網路的身體經驗


全能的身體做著漂浮的夢,半人半神的賽博格玩著分析的遊戲


作者:王明智心理師



突如其來的疫情,打破了台灣防疫模範生的全能感 註釋,也讓遠距治療成為不得不的選擇。

因為這種不得不,治療師被逼得要透過網路從事治療(或者中斷治療),如何使它不要脫離我們孰悉的精神分析太遠,成為一大難題。


註釋 


台灣失守?外媒探討防疫破功原因

https://tw.news.yahoo.com/%E5%8F%B0%E7%81%A3%E5%A4%B1%E5%AE%88-%E5%A4%96%E5%AA%92%E6%8E%A2%E8%A8%8E%E9%98%B2%E7%96%AB%E7%A0%B4%E5%8A%9F%E5%8E%9F%E5%9B%A0-060109281.html




前言、精神分析的身體


網路治療對精神分析帶來的首要挑戰便是身體,因為精神分析的起始點便是身體,因此在思考網路的身體經驗之前,我們先來看看精神分析的身體觀。


從早期佛洛伊德對歇斯底里症的研究,夢的解析所揭示的嬰兒式的願望,性學三論論述的性心理發展,焦點便是一個本能/ 驅力的身體。


Freud(1925)在〈本能極其流變〉 註釋中如此看待本能:


「 本能絕不僅是產生暫時的力量,而總是穩定的力量。再者,既然本能產生於有機體內部,那麼要逃避它是不可能的。描述本能刺激更好的術語是需求(need),要消除需要就要滿足(satisfaction),而滿足只有透過對內在刺激的適當(足夠)改變才能達成。」"(p.118~p.119)


「 源於有機體內部的本能刺激卻不能用這種機制對待(作者:透過肌肉動作以逃避刺激),它們對神經系統提出更高的要求,使它不得不採取一些聯合性活動,借助這些活動使外在世界產生變化,好滿足內在刺激的要求」 (p.119)


為了處理本能/ 趨力帶來的衝擊,主體動員神經系統採取的活動就是心智(mind)。其中主要依循的便是「快樂原則」:


「如果我們現在從生物學的觀點來思考心理生活,那麼,我們就會把“本能”當做介於心理與身體之間的概念;當做刺激的心理表徵,這些刺激源於有機體內部並觸及心理;以揣度心理活動的需要量,這是身心相互連結的結果。」(p.122)


這番論述帶出了從身體到心靈的革命性飛躍,這也是精神分析的基石。




註釋

Freud, S. (1915) Instincts and their Vicissitudes.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14:109-140



接著佛洛伊德在〈自我與本我〉(1923) 註釋中也談到:


「自我首先是一個身體的自我;不僅是一個表面的實體,而且還是一種表面的投射。如果我們想為它找一種解剖學上的類比,可以很容易地把它等同於解剖學家所謂「大腦皮層上的小人」(cortical hormunculus)...」





註釋

Freud, S. (1923) The Ego and the Id.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19:1-66



這張圖簡單地勾勒出我們的心理經驗,還有對自己的看法,都是從身體,還有對身體的表徵(representation)開始。


關於我們如何表徵(再現)幻想,體驗並且形構活在身體中是甚麼意思。

換句話說,分析體驗的重點是,如何把我們將存活於身體的經驗,還有它們的表徵:想法、症狀、身體化、夢、移情等,招喚心智加以思考,最終以語言的形式再表徵。


這不禁帶給我一個奇想:如果一切的存有(being)皆從能量的凝聚與流動開始,或許連身體的存在也只是某種能量運作,表徵自身的方式,或者顯現自身的結果。

也就是說從身體到心理也只是能量光譜的一部分,能量試著從最最原初之處不斷地轉化形變(transformation),表徵自身,驅力的另一種解讀便是在形容這種光譜。註釋


這種奇想也接近於拉康(Jacques Lacan)的真實界(the Real),或者Bion 無限、未分化的O 很接近。對拉康來說,我們的身體與母親最初的聯繫隨著我們的出生成長永遠地消失了,但此種空缺與失落會銘刻在身體裡。但是Bion認為既使我們無法直接觸及O,這種古老的鄉愁,還是可以透過K 來探究並趨近O。這種從永恆的失落以及對它的渴望,驅動著我們進入拉康所說的象徵界,還有Bion透過網格圖所要傳達的Transformation in O。


註釋:


這有點接近康德「物自身」的概念,也類似心經說的:「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網路的身體


接下來我們來思考網路的身體,從上述的脈絡中來思考身體經驗還有如何表徵,我們會發現

透過網路世界,科技的運用,以及相關軟硬體技術的傳導,這些表徵被化為數位資訊,被治療師與個案所接收,感受,思考。

因此,這些表徵透過網路媒介,一定程度被媒介還有使用媒介的我們「再表徵」,因此網路分析比之實體分析,我們要處理的表徵又多了至少一個(或數個)層次要加以轉化。


分析師-個案-分析思考

分析師-網路-個案-分析思考


簡言之,我們要面對的便是網路這個特殊的媒介,我們透過這個媒介溝通的同時,這些經過媒介所表徵或者扭曲的訊息,會對於分析的過程產生麼影響?分析思考要如何對治?

網路這個媒介會更增進我們的溝通?還是會阻礙我們的溝通?甚至扭曲溝通的訊息?這是我們需要謹慎小心之處。




之二、網路治療的身體樣態


讓我們先從網路分析治療的經驗開始思考。


(一) 分離的身體


讓我們設想一個治療場景。


因為疫情驟降,改為遠距治療後,個案忽然意識到某種失去。那些前來治療的路上,無論是搭捷運、診療室附近的公園、餐廳、咖啡館。那些等待治療的時光,放空時周遭的光線聲音與溫度濕度,這一切宛如無形的渠道般,扶持著個案通往治療。或者說像是一個過渡空間,讓個案得以從外在現實通往內在現實。

隨著網路治療過去被個案忽視的外在現實現在卻被意識到。譬如在治療師更換診療室後,個案長久以來不讓自己注意治療師新的診療室,總是一股腦地倒進躺椅,摘下眼鏡,讓自己沉浸在模模糊糊的視覺經驗中,似乎要否認這樣的失去。卻因為後來改為網路諮商,忽然發現自己視而不見的環境,一一浮現。

這帶出身體記憶比之語言/文字記憶(治療中的詮釋)更有深遠的影響;換句話說,在分析中探索的潛意識,毋寧更是身體的。





設置的重要


這個臨床片段讓我們清楚看到精神分析設置(seting)與框架(frame)的重要。

不知道你會如何看待設置,若我們給設置一個簡單的定義,或許就是提供一個穩定的環境,使個案能經驗與其無意識、童年、個人衝突相關的體驗,這種經驗毋寧來說意味著體驗移情。

若是從這個角度出發,從實體轉換到網路,遠距治療並非也不能運用在精神分析,只是設置改變了。


若我們用Bion的container-contained的概念來看,網路的設置比之實體設置都可以是涵容個案投射潛意識素材(β元素)的環境,在網路的設置下所發生的治療性互動,也具有真實(而非虛擬)的代表性。

這位個案的經驗帶出了原有設置跟身體有關的面向消失不見,當治療師與代表治療師身體的治療室不在現場,個案頓失所依。

治療師去注意到這巨大的錯愕與失落並加以處理是很重要的。


特別是實體治療透過身體傳達被涵容的感覺,可以建立安全感,引導個案從外在現實逐漸地步向內在現實。

全新的網路治療將取消原有的身體被涵容感,個案將擁有全新的身體覺受。如何引導個案從一片慌亂中逐漸地注意到眼前當下的身體經驗,建立新的設置,將是治療師的挑戰。



早期分離的喚起


網路治療的分離發生在,治療師與個案身處不同的處所。


這樣的分離意味著甚麼?個案失去的是宛如治療師身體的診療室,或者安全的子宮。

個案像是被棄置在嬰兒床的寶寶,在僅有的二維空間裏(電腦屏幕),甚或一為空間(聲音)感受到與母親分離的無力。

此時個案要如何安慰自己?有可能是自家沙發的枕頭,或者是旁邊的寵物,這樣的安慰像是一種孤獨的自體性欲。

又或者安慰來自網路那端,治療師的話語,聆聽時讓個案想起小時候與母親長久的分離,小學返家後,一時不知如何與母親相處,唯一自然的親近便是生病時,母親會在床邊照顧他,講故事給他聽。此時透過耳機傳來的治療師聲音,宛如兒時母親的撫慰。


既使科技日新月異,我們從早期與遠在他鄉異國的親人通通電話的昂貴,進展到現在輕易地連線上網伊人近在眼前。我們還是失去了眼前完整的人,一個具有溫度的肉身。

這樣的分離喚醒了我們生命早期的分離,使我們遠離了真實界,墜入了拉康說的象徵界。

好消息是,只要治療師有注意到,而且願意聆聽,讓個案有機會說,心智仍會動員它的思考功能使得這份分離以具有創意的方式被安放。



(二) 漂浮的身體


網路的身體是漂浮的身體。

肉身的存有不在眼前,可以觸及,頓時化為鬼魅一般的存在。

我們甚至不知道個案身在何方?旁邊有誰?會談的隱密性有被確保嗎?有時我們可以透過鏡頭瞥見鬼影一般飄過的他人,或者看見其生活場景,霎那間,治療師也會產生一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感受。


又或者身為治療師的個案躺在自己診療室的個案躺椅上接受分析,忽然間不知道自己是誰?

是治療師還是個案?這種身分認同的錯亂讓她腦中一片空白,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樣的漂浮很有可能是實體空間的存有被取消,可以表徵自己的具體環境變得無可攀附,我們的內在心智宛如鬼魂般流浪於世。

雖說這個歷程最終會慢慢習慣,無論是治療師或者個案都會重新找到可以攀附的空間。讓自己身心得以安歇。


另一方面,治療師與個案見面的空間發生在空中,沒有可以共享的空間,兩個人只要一指按鍵就可以登入虛擬的會議室,像是兩個飄浮在空中缺乏肉身的魂魄。

新進的元宇宙(Metaverse)技術註釋雖然創造出擁有更多體感的共享空間,讓原本的視覺聽覺加入更多覺受(譬如觸覺,運動覺),透過栩栩如真的錯覺來騙過身體與心智,期待可以再造那失去的共享空間。

然而數位空間畢竟離真實的肉身空間還是有一大段空缺,這種落差對心智造成的飄浮感還是需要被細心的治療師注意並且處理。



註釋

關於元宇宙的參考影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yPjuvebdIM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f6_lvnYCK4&t=1s



(三) 破碎的身體


周三的時候治療師收到兩位no show的個案不約而同發來一模一樣的簡訊:抱歉,我以為今天是禮拜二。


不僅空間轉換帶來身心不知如何安放的錯亂,過往空間的體感所連帶的時間感也錯亂了。

實體空間的三維時空,因為轉換為網路,產生一種漂浮感,讓我們的身體記憶沒有地方著床。


另一位個案因為把手機遺忘在它處而忘記治療,提醒治療時間的身體記憶與手機綁定一起,沒有手機就失卻了身體記憶的線索。


這種感覺就像是從實體治療的三維空間墜落,產生一種暈眩的混亂。

這讓我們不經思索,當身體經驗某部分與手機這個物質介面綁定,不也是人機一體的證明?手機不僅是外在於我們的載具,也成為身心的延伸,組成的重要部分。

當我們把手機遺忘在某處,就像把我們的身體(還有連帶的心智)遺忘在某處,這種psychotic的經驗,就像是Winnicott 註釋 談到的例子:


人們通常假定自己的位置是在自己的身體內,但分析中的一名精神病人者開始認識到,當還是嬰兒時,她以為在嬰兒車另一端的雙胞胎是她自己。當她的雙胞胎被抱起,而她仍然留在原地時,她甚至感到驚訝。她的「自體感」和「非自體感」未得到發展。

另一位精神病人在分析中發現,大部分時間她都生活在她的頭裡,在她的眼睛後面。她只能從她的眼睛看出去,就像從窗戶看出去那樣,因此她不知道她的腳正在做什麼,因此她容易掉進坑中並絆倒,「她的腳上沒長眼睛」。她感覺個人不在她的身體中,就像是她必須在有意識的注意和技巧下駕駛一個複雜的引擎。另一個病人,有時候,住在一個20碼高的箱子裡,只透過一條細線與她的身體連結。(陳瑞君翻譯)


這樣的描述是不是也很像我們剛開始學習電腦,試著了解各種指令還有操作滑鼠的經驗?

人機分離的身體經驗到被拆解為破碎、四分五裂的身體,就連心智的感覺也是破碎的。尚未整合的身體覺受使我們回到生命早期的精神病覺受。

當我們試著將電腦以及自己的身體整合在一起,試圖在網路世界建立另一個自我,享受另一種人生,都會經驗生命早期的這個歷程。

因此我假定網路治療開始的初期,由於缺乏經驗,我們的身體還有連動的身體自我,便會經驗此一重新整合的過程。



註釋

(1945).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26:137-143 Primitive Emotional Development. D. W. Winnicott



治療師協助建立設置


Winnicott在同一篇文章繼續思考這種生命早期的未整合現象,並且建議分析師可以做甚麼來促進整合。


病人非常普遍的經驗提供了一個未整合現象的例子,病人持續給出週末的每一個細節,如果有說完一切,最後就會感到心滿意足,儘管分析師覺得沒有做到任何分析工作。有時,我們必須將其詮釋為,病人需要被另一個人,也就是分析師,知道他的所有片斷,知道意味著至少在一個認識他的人身上感到整合。這是嬰兒生活中的一般事務,一個沒有人幫他的片斷收集在一起的嬰兒,會在他的自我整合任務開始時就殘廢了,也許,他根本沒有機會成功,或者無論如何都無法有自信去維持整體。


在環境方面,育兒技術的點點滴滴,看到的臉孔和聽到的聲音,以及聞到的氣味只會逐漸地拼湊在一起,成一個被稱為母親的存在。在對精神病人進行分析的移情情境下,我們得到最清楚的證據,顯示未整合的精神病狀態,在個人情感發展足夠原始的階段中是自然就存在的。(陳瑞君翻譯)


Winnicott的描述不禁給我們一種治療師為個案建立設置的靈感,治療師在這個過程要協助個案辨識與建立可攀附的設置就顯得非常重要。

在治療師透過語言的指導下,逐一為個案架設一個治療師所建議的設置步驟;這些具體的指引化為可攀附的事物,使得個案主觀上感覺彷彿是治療師為個案安排的設置。

透過具體的指令註釋,協助個案把破碎的自我與身體重新整合起來。



註釋:

譬如:治療師的指令如下,請先確保你身處空間的隱密性,找一個舒服的沙發躺下來,調整靠枕的高度讓自己身體微微傾斜,將手機置放在身旁,音量調至適度,如果可以儘量不要用耳機通話...





(四) 全能的身體


網路除了虛擬性,還有即時性、可取得性、以及超乎想像巨量、碎片化的資訊。

這促成了一種沒有等待的滿足,讓全能幻想直接實現,令人憂心的是會損毀象徵能力。


實體治療中,治療師不時會注意到不斷閃爍的簡訊光線或聲音,在在告訴治療師這個空間不是兩個人,還有別人或別的事情佔據著個案心思。無法專心與治療師互動,感受當下思考自己。

彷彿個案正在隱微埋怨帶著禁慾色彩的精神分析,攻擊治療過程中思考的價值。


線上治療只要按鍵即可輕易登入,少了某種過渡,像是乘著時光機乍然降臨,讓個案感覺治療師忽然闖他的私密空間,或者腦袋(通話治療)。


過於習慣網路便利的個案,對於返回實體治療有諸多抗拒。可能會有許多理由拒絕回到現場(譬如疫苗還沒打齊,或者最近工作太過忙碌)。

當他們不情願地返回實體治療,會在治療中抱怨前來路上的通勤,對工作太過勞累的自己是沉重負擔,然後一秒睡去,甚或開始打呼。

網路治療卻讓他經驗到回到家中治療的自在,在自己的堡壘中,處處皆是得以掌握的東西,隨時隨地可以取得,被治療師挫折的感受頓時消失,獲得一種難以言喻的勝利感。


就連尋常的視訊治療,個案可以把治療師的視框縮小或者放大,也可以調整屏幕的亮度。一夕之間我們擁有神奇的魔法,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我們想要看見的現實。


更極端的例子如:不同國家時區的個案認為治療師肯配合自己一大清早與其工作,擁有一種被揀選的黃金小孩般的榮寵,可以全能地擁有治療師。某次治療個案曾對治療師說:我喜歡網路治療,因為您忽然變得小小的可以摺疊起來,還能放進我的包包裏。註釋 在此,全能的身體就某種程度實現了伊底帕斯的幻想。



註釋


在《悄悄告訴她》裡,阿莫多瓦插入了一段根據默片《縮小的愛人》(Shrinking Lover)重拍的片段,全能的男性情人因為喝了女性科學家的藥水而縮小成脆弱、需要照顧的小人。

http://mslibrary.nutc.edu.tw/public/Attachment/0101314423786.pdf




限制作為一種容器(container)


上述的臨床片段讓我想到設置所帶來的限制的重要。譬如固定的時間、地點、見面頻率、治療契約等...。

因為有限制,才可以形成邊界,這個邊界可以區分治療師與個案,內在與外在現實,言說與行動。

限制因此也讓設置成為容器,使得它在個案-治療師的配對中建立了內在心理空間,讓個案與治療師有餘裕思考。


在網路治療中,實體空間的限制感受到威脅,連帶的也影響到心理空間的容量。

通常來說,網路治療中全能的身體,需索無度地滿足慾望,通通導致心智負荷過重,縮減了心裡空間,癱瘓了心智運作。

作為治療師,這個現象必須被注意到,而且需要透過內在與外在設置的限制加以處理。

限制,就像是藝術創作中剝除與簡約的形式;試想雕刻家從一塊石頭去除多餘的雜質,才可讓心中的想法逐漸顯現,雕塑出具有藝術價值的雕像。


譬如:需要留心用來作為遠距治療的App,選擇專門用於線上會議的軟體比較恰當,如果選用LINE或者Wechat之類的社群軟體,就要小心邊緣個案三不五時捎來訊息,模糊了治療與日常,干擾治療師生活。

基於治療師有責任為個案提供設置,因此最好以自己覺得信賴的軟體為主,當治療師使用自己孰悉自在的軟體,也可以促進內在設置,比較準備好去涵容個案的素材。

(以Zoom為例,治療師為每個個案準備一個專屬編號的虛擬房間登入,也可以維持隱密性。這種悉心考量下的準備,也是設置虛擬治療空間的分析姿態)。


有些治療師意識到視覺一直盯著螢幕不是很自然,又或者屏幕也會帶來某種扭曲的效果(譬如虛擬背景,可以調整顏色光線,或者放大縮小屏幕),因此建議網路諮商採取傳統打電話的通話形式就好。這樣可以減少過多不必要的刺激,比較可以專心在分析的聆聽。

或者說網路已在虛擬空間,就無需看到實體空間(特別是經過扭曲的實體空間)。透過聲音這種簡約的形式,顯置的設置反倒更能專心地讓個案與治療師同在。




(五) 原初場景的身體


網路的身體是原初場景的身體。透過手機電腦的攝像頭,頗有偷窺的意味。更別說進行治療時,也有偷偷錄音、錄影的可能。

那個專屬兩人的私密空間忽然間變得暴露起來。這是所有治療師在進行網路治療時共有的迫害感,來自每個人潛意識深處,使得網路治療在分析社群普及率甚低,如果不是疫情肆虐,恐怕還不會這麼快被考慮。


鏡頭所凝聚的視線焦點,在在讓我們想到原初場景,小孩對於父母的身體在房間做甚麼總是充滿好奇。

那種被排除在房間之外的沮喪、無奈,甚或憤怒、攻擊,加上諸多幻想,爆長成巨獸。

視訊的窺視便能成為侵入房間的行動,在嬰兒式的願望中擠入甚至破壞父母的性關係。

另一方面,這種在私密房間暴露的感覺也會帶來興奮與刺激。


譬如個案在進行治療前總會把太太支開,好跟女性治療師進行治療,頗有前去幽會小三的曖昧。彷彿小男孩幻想自己才是母親的伴侶,現實中的夫妻關係是需要被否認的存在。

或者個案的伴侶總是有意無意地飄過鏡頭,不斷以正宮的姿態闖入治療,宣示其主權。

除了伴侶的焦慮之外,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個案害怕與治療師太過親密的表現。


因為鏡頭可以看見的範圍有限,因此在鏡頭無法觸及之處,總是會讓想像有些私密的事情偷偷進行著。

性倒錯的個案可以使用這種形式的幻想得到快感,譬如在鏡頭之下自慰?

將那些犯罪且熱烈的幻想行動化,藉以報復原初場景中永恆結合的父母伴侶,以及在精神分析中可以與治療師互動與合作的思考伴侶。


另一方面,手機不斷傳來的推播,還有閱覽不盡的海量資訊,永無止盡地誘惑著使用者。

不僅是科技巨頭公司扮演無良的誘惑者,大家在ig臉書忙著分享按讚,也加速了這場永無止歇的party。

想像一位母親無心照顧小孩,總是把注意力飄向手機,唯一注意小孩的片刻就是用各種玩具逗弄小孩,不讓小孩休息,想把小孩的可愛樣子拍攝下來,好發文分享。此時,在母親的誘惑不斷衝擊下,小孩被迫使成為社群媒體的表演者。

而手機就像這位太過誘惑的母親,直接實現我們的伊底帕斯幻想。24小時全年無休地挑逗著我們的身體與官能,讓人變得太過興奮,無法停下來休息與思考。

當真實的互動變得岌岌可危,可想而知,最後我們會變得淺薄與枯竭;當這種刺激變得無路可逃,我們會變得暴躁易怒,與幻想中的原始母親結合就像奔赴一場死亡的狂歡。


因此,當個案的手機成為治療師與個案這對思考伴侶的闖入者,不斷打擾治療的進行。

作為維護設置的治療師,是視而不見?還是一昧容忍?有沒有可能帶領個案一起思考這樣的潛意識意涵?有沒有可能為原初場景的小孩劃分適當的界線?使得思想伴侶的交流(intercourse)可以進行。




之二、診療室之外



(一) 數位強暴


讓我們把視野拉到診療室之外。


我們知道每個人在網路上都會有一個帳號或暱稱,當我們創造他/她們時,我們就會成為網絡上的虛擬人物,虛擬人物在網路上的體驗,也會成為我們真實體驗的一部分。

透過網路,過去我們在小說、電影所體驗的人生,與真實人生、或者我們自身的界線變得愈來愈模糊。

讓我們透過一個案例來思考虛擬人物在網路上的身體經驗。



數位強暴註釋


Julian Dibbell (2014)在其著名的〈網路空間強姦案〉提到一個案例。故事發生在Xerox Research Corporations 經營的網站LambdaMOO。



註釋:

Julian Dibbell “A Rape in Cyberspace”, available at http://www.juliandibbell.com/articles/a-rape-in-cyberspace/, last accessed on January 24, 2014.



當用戶登錄 LambdaMoo ,可以設定自己的虛擬角色,每個角色有一個專屬的房間,也有自己的衣飾及相關用品。透過這些數位內容來營造一個專屬自己的空間,虛擬角色可以到其他房間與其他用戶社交。用戶在此展開線上人生,與真實人生不同的是,用戶通常會創造一個超乎自己性別或者性取向的角色,產生如夢似幻的效果。


犯罪行為發生在 LambdaMoo 的社交休息室,一位名為 Dr. Bungle 的虛擬角色,創造了巫毒娃娃的特殊程式,藉以控制其他用戶的虛擬角色。Dr. Bungle透過巫毒娃娃控制兩個角色——legba 和 Starsinger,強行讓這他們進行辱罵、變態的性暴力。 

角色背後的用戶對此憤怒不已並發出求助,即使其他用戶看到也無能為力,只有當一名擁有更高技能的玩家把Dr. Bungle從房間趕走,事件才平息下來。 

許多用戶都證實了這起發生在虛擬世界的犯罪,虛擬強暴對兩名用戶造成創傷。 

雖然網站最終將Dr. Bungle判處數位死刑,然而這種死亡僅是名義上,此用戶後來申請另一個帳號,以另一位角色重新復出。


某位受害者事後向Dibbell傾吐她的創傷,據作者回憶,此用戶挾帶著憤怒的眼淚如此真實,讓人印象深刻。

藉此我們可以看到虛擬世界的體驗並非僅是角色扮演,或者幻想遊戲;線上與線下界線的模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能證明,數位世界的動作或言說並非如我們想像的那般與現實脫離。 

更重要的是,網站上對物理世界的虛擬不僅是象徵的,也具有實質的影響。想像以及象徵的身體,滲透進真實的身體,甚至侵犯了真實的身體。

換言之,模糊的界線使得線上人生直接穿透線下的人生,產生無法抹滅的身體經驗。



虛擬角色的認同


這起案件最引人注目的是,我們對於虛擬人物的認同如此之深,以至於當我們創造的數位人物被強暴時,就連我們自己也飽受創傷。


姑且不論如此極端的例子,就我們孰悉的社群媒體如臉書,幾乎人人有一個帳號,當我們發文分享,多多少少會在乎讚數多寡,或者關心有誰留言,內容又是甚麼?當我們分享照片時,還會透過修圖軟體,讓我們以美好的面目示人。這樣的現象某種程度也說明了臉書上的我(帳戶、數位身分),也被我們經營成某種「虛擬人物」。


上網的我們僅透過十指敲打鍵盤,操控滑鼠,輔以視聽刺激,如此有限的體感,何以能夠動員心智,讓我們全然地化為線上虛擬角色?

當我們創造角色,以角色身分發言,與其他角色互動,花了大把時間在數位世界上活動,肯定投注了大量的力比多(libido)在角色上。

透過這個角色,我們挖掘自己的其他面向,實現自己的幻想,也透過別人對於虛擬角色的回應,我們會增強或者修正角色的言行。我們與角色的互文,讓自我與角色都悄悄地發生質變。

這個歷程,也因為我們自身成為一個對角色的觀察者,我們一方面操控角色,另一方面也認同角色,角色就像是一部分的我(part of I),我們投射自己的內在幻想與願望到這個部分,透過線上活動再把它內射進來,透過這個反覆的過程,線上的幻想世界逐漸地滲入線下的真實世界,我們也逐漸認同角色,比較極端的情況甚至會把現實世界活成幻想世界。


因此被巫毒程式入侵的角色不由自己地做出強暴的行為,在電腦這端的我們肯定非常驚慌,操控鍵盤與滑鼠的指尖剎那間變得不聽使喚,線下的我們正在經歷某種身體的癱瘓,只能眼睜睜地目睹暴力發生,虛擬角色(部分自我)正在經歷一場浩劫,而我們變成因為無法承受過度暴力而解離出來的觀察自我。

這種以假亂真的情況也常常發生在電影所描述的未來科技中,當科技發展到介面可以延伸至五感,這種認同會擴增到身體感官的各個部分,沉浸式的體驗勢必會讓這種模糊更形擴大,對於邊緣型以及精神病人格可能會造成更大的混亂。



(三) 賽博格的身體:一個科幻情節


網路科技日新月異,人類對於全能的渴望超乎我們的想像,就精神分析而言,失落與全能的挫折所引入的內外現實,一直是心智成長的引擎。

如果科技的發展一昧地滿足全能感,卻忽略了缺乏挫折對心智發展的影響,科技社會養出怎樣的科學具嬰?

面對網路科技的巨大改變,有人期待,有人擔憂,有人認為人類文化因此要大躍進到另一個層次,彷彿人類就要進化成全新物種。也有人認為科技背後的辛勤努力被普羅大眾所忽視,轉向牽動人性中的全能,成為我們幻想世界的劇情推手。


因此,相關的文化社會學論述不免帶有科幻的影子。

Nishant Shah形容網路變得像我們的第三層皮膚註釋,與實際的身體相連(無論經過甚麼介面),我們透過網路的行動與作為,雖被數位化,但也在網路佔有空間,且被記錄下來,透過應用程式傳播與交流。

我們的身體因此掙脫了肉身的容器,超越了行動當時的時空限制,成為數位世界永恆地存在。



註釋:

參考The Body in Cyberspace. by Nishant Shah — published May 13, 2014 


另一方面,我們的身體與網路科技也有著微妙的互動,手機與電腦一方面像是我們使用的器具,不只是我們的代理,也透過更好的功能與更好的演算法與人工智慧,成為我們理想的夥伴。

透過全能幻想,網路科技也像是我們的延伸,讓我們突破身體與心智的侷限,感覺就像是自己完成這些事情。這樣的延伸隨著網路科技的進步逐漸變得具體。常用的Apple Watch就可以紀錄我們的血壓與心跳,再上傳到雲端成為大數據的一部分,為我們的健康提供預測與建議。註釋

最新的物聯網,便可以將相關偵測器連結到我們使用的物品,紀錄我們的使用情況,再上傳到雲端,經過大數據演算後為日後購物消費的指南,甚至可以帶動人機一體的自動化,滿足我們神奇魔法的渴望。

有些偵測器甚至可以連接到身體,甚至植入到皮膚之下,就像被整合到我們的身體自我之中,此時,這些器具,還有它所代表的網路,已經悄悄地化為我們的一部分。人與機器,或者人與網路的分野就變得愈來愈模糊。


註釋:

也有睡眠專家說Apple Watch所提供的偵測技術非常陽春且不準確,為了取得睡眠數據改善睡眠,是需要動員更精密的儀器與專業。



在賽博格(cyborg)註釋的想像中,甚至可以植入義體(電子身體),甚或電子腦,更改我們的記憶。如果人工智慧發展到極致,機器人將與真人無異,人與機器的分野也因此被打破。

賽博格(cyborg)的想像像是一種全新的人種,它跨越了人對自己的認識,打破了性別、生殖、代間差異、甚至是人與機器,人與動物的疆界。賽博格還可以自我複制,不需要他人的存在。

沒有出生,因此也不會死亡。

可怖的是賽博格因此不需要做夢,因為做夢(即建構夢空間)需要從生命的不完美與缺憾出發,再加上面對這種不完美的奮鬥與思考歷程。

而半人半神的賽博格不知道哪裡不對勁地成為某種人性的空缺,宛如虛假的現代象徵。


再更極端的幻想中,人類回到最原始的精神病世界。

不斷超越的科技成為我們的身體,源源不絕的雲端運算能力成為我們的大腦寶庫,甚至此大腦與一個更大的系統(機構)相連結;這樣的科幻情節不禁讓人聯想到許多精神病人宣稱自己是神,或者他們的大腦被外星人控制。

今天這樣的情節幾乎已經不是神話,科技公司運用社群媒體製造假新聞影響大選的消息頻頻傳出,科技巨頭正透過物聯網以及大數據在後台靜悄悄地控制著我們的大腦。

超我以及大寫的父親已經不是內在的表徵,而是化為具體可觸的每日現實。精神分析如何思考這個可怖的集體共業也將成為未來重要的課題。



註釋:關於賽博格可以參考以下影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tqytqWExtY&t=327s

恨的善良:當了很久的母親之後,不明確的挑戰作為客體

本文為薩所羅蘭以文會友所撰寫,出版請參考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83239?srsltid=AfmBOoqsYBawz0RapjsH4_ERHVW7q233JVZdTYfH9qxmKmIXMMnWrgJJ


https://www.litv.tv/movie/watch/VOD00262134




之一、無盡的憂鬱空間


「在一個早晨,我悄悄進入母親的臥室,卻意外地發現了一疊被剪成兩半的照片。被剪去的那一半,我想,應該是屬於我的父親。無法看到他,一股強烈的情感襲擊了我──我的生命有缺憾,就像照片失去的那一半!我渴望能夠見到我的父親,不論他是誰,或者他曾對母親做過什麼。沒有人能夠剝奪我對他的這種情感。」


電影一開始,Alberto Iglesias的配樂便像夜霧壟罩了阿莫多瓦溫柔營造的世界,霧所經之處不禁沾染些許愁緒。直覺這是一部關於哀悼的電影。

電影一開始,小班這個男孩便深深吸引我的注意,他是如此安靜,靜靜守在母親身邊,總是低著頭振筆疾書,捕捉心頭掠過的浮光殘影。


「我明天滿十七歲,看起來比較成熟。我們這些跟母親一起住的男孩,長的比較特別,比一般人嚴肅,像學者或作家。對我來說,在平常也不過了,因為我是作家。」


電影一開始的憂鬱基調,從小班想要寫下他的母親,關於她所有的一切,卻有甚麼秘密阻礙著不讓他知道。我們可以感覺到揮之不去的情感矛盾,始於兒子,終於母親。

那撕去一半的照片,讓小班隱隱約約知道,是自己的父親。寫下母親像是要吞吃母親,既使母親不希望兒子寫下她的一切,但小班無法遏抑自己寫作的慾望;是因為透過文字,讓母親永遠活在自己心底。開場兒子便問母親:「是否會為她賣身?」關於母親的性,隱隱約約指向的第三者,還有為子賣身的犧牲,終究還是回到嬰兒陛下的優位。某種程度解決了這樣的矛盾。

然而,這個矛盾還指向,兒子對父親的慾望,希望這個失去父親的家(還有心理空間),會因為尋回父親而完整嗎?(感人的是,這種完整不是基於對於父親的理想化。而是基於父親的真實;更重要的,而帶回母親的真實)。

這個矛盾奠定了整部電影的失落與憂鬱,透過母親幫逝去兒子的尋父之旅,卻意外地讓母親更加完整。



之二、雖死猶生的小班


本來母親打算在小班(Esteban)十七歲生日那天告訴他的父親是誰,未料當天發生意外車禍,小班當場喪命。母親曼紐拉(Manuela)朝被撞倒地的小班奔來,大雨滂沱,導演使用倒地小班的主觀鏡頭,望著媽媽朝他奔來,不管母親如何聲嘶力竭,母子已天人永隔。


就在這時,導演帶入小班筆記的唸白,彷彿小班依然在世。

失去親人者都會知道,好長一段時間,理智上知道親人已然過世,但情感上卻覺得親人彷彿還在世間;有人會說,親人還生活在不知名的某處。這種無比真實的感受,隨著曼紐拉同意捐出兒子的心臟,戲劇與人生已經無分軒輊(或者說,人生比戲劇還要戲劇),那是因為曼紐拉之前便在器官捐贈中心擔任護士,扮演過家屬角色。

果然,曼紐拉不惜違反倫理,偷偷探望兒子的心臟捐贈病人,此時兒子的旁白再次出現:


"昨晚母親給我看年輕的照片,照片缺了一半,但我不想告訴她,我人生也缺了一半。"


這段情節充分體現了客體的影子不忍離去,投影在主體心理;小班雖死猶生的話語,此刻也化為主體的心情,推動著曼紐拉離開馬德里,只為完成兒子的遺願。


"十七年前,我也進行了一樣的旅程,反方向,當時是從巴塞隆納到馬德里。當時我也在逃避,但不孤獨。我肚裡懷著小班,當時我在逃避他的父親,現在我打算去找他。"



之三、換心手術


女演員如煙(Huma Rojo)與曼紐拉第一次見面遺落了心型項鍊,曼紐拉幫她找回,很快地曼紐拉成為她的助理,幫她找回自己的心。

這個簡單的動作呼應了曼紐拉將小班的心臟捐給換心手術的病人,讓垂死的病人復活。不僅病人復活,小班還為此長存曼紐拉心中,兒子的心願驅動著母親踏上尋父之旅(在這裡可以看到侵入式投射認同的主題,後面再詳述)。

當曼紐拉帶著兒子的心願重返巴塞隆納,火車穿越隧道時,我們會有一種兒子潛入母親身體腔室的感覺,像是從小班的角度望進曼紐拉身體內部,想像著曼紐拉。

因此,之後的巴塞隆納,還有後續發生的種種情節,或許我們可以將其視為小班對母親的內在幻想。這是一個經過兒子內攝進來的自體客體,重新想像母親過往的經歷,建構一個新的敘事版本。



之四、女性主義夏令營


阿莫多瓦將這部作品獻給:


貝蒂·戴維斯、吉娜·羅蘭茲、

羅密·施耐德......獻給所有演過

女演員的女演員,獻給所有演

戲的女性,獻給演戲並成為女

性的男人,獻給所有想當媽媽

的人,獻給我的母親。


有影評人說:看《我的母親》像是走入政治正確的夏令營。

如果你仔細注意,這個夏令營男人幾乎缺席(少數存在的男人角色扁平,或者衰老失智),在夏令營中,充分體現了girls help girls,甚至帶著單偶制無性生殖的潛意識幻想。

這裡充滿了母親與小孩的融合配對,這種配對並非兩人關係,更像是一人的自戀關係。

因此,羅莎對曼紐拉說的話令我印象深刻,當時羅莎為自己即將出生的寶寶取名為小班二世(Esteban),曼紐拉又驚又喜,同時也暗帶傷心。


羅莎:紀念妳的兒子,這兒子屬於妳跟我。

曼紐拉:但願如此,希望世界只剩妳跟我,無牽無掛的。我只要妳,跟妳的兒子...


在這種歡欣鼓舞又無限溫柔的氣氛下,的確,《我的母親》充滿了許多無法與母親分離的小孩:如煙、羅莎都是被曼紐拉照顧的小孩,兩人也都跟女性熱戀(包括史黛拉與男跨女的大班Esteban / 同時也是後來的羅拉Lola)。

小男孩因過於認同母親而產生的女同性戀幻想(包括羅拉及小班之於曼紐拉),在在都說明了那種把父親排除在外,母親與小孩全然佔有彼此的甜膩世界。

當我再度回顧電影,意外地發現,在曼紐拉對羅莎說出單偶生殖的幻想後,其實下一句話是:


曼紐拉:但妳有家人,羅莎。


於是,這種甜膩到了後來慢慢地變得忍無可忍,曼紐拉從容忍丈夫(大班)變性,到大班到處勾搭男人卻不允許她穿著清涼;曼紐拉逐漸地感受到自己的女性氣質被丈夫吞噬,才會有後來的帶著肚子裏的小班出走。

另一種無法忍受是電影一開頭的小班對父親的探問?在在說明了這種近乎自戀的母子融合,可能在某一個時間點會滋生出恨意,這是一種怎樣的恨意?是本文所要理解的地方。

之五、被母親拋下的小孩


片中也充滿了被母親拋下的小孩:開場不久,小班向如煙索取簽名被拒,當場車禍橫死,我們也可以說這反映了被母親拒絕的小孩內在的崩潰瓦解。


羅莎的母親只關注自己的偽畫與先生(另一個巨嬰),叨唸羅莎小時候就像外星人,無法理解成年身為修女的她為什麼她要到薩爾瓦多?還有成天與毒販妓女混在一起?

她們單向的對話顯示出母親對孩子的無法理解以及拒絕;片中有一場淒美無比的戲,羅莎在廣場遇見失智的父親,結果父親全然認不出她。

當時要去就醫的羅莎希望司機載她到兒時常去玩耍的廣場,偶遇父親帶著愛犬沙皮出現,很快地沙皮認出羅莎,狂奔過去:


父親:這狗隨便跟人家走,妳有養狗嗎?

羅莎:沒有,但我很喜歡狗

父親:你幾歲了?

羅莎:26歲

父親:多高?

羅莎:不高,168cm。

(講到這裡,羅莎水汪汪的大眼睛滿是哀戚)

父親:沙皮,走了!

羅莎:沙皮乖,跟爸爸回去。

然後羅莎低吟:再見爸爸。


另一位是從男跨女的羅拉(顯而易見,羅拉尚未割除陰莖,因此可以跟羅莎性交),眾叛親離的她,一出場的戲,也是無以倫比的淒涼,愛滋病末期的她唯一的心願,就是湊錢回返老家(布宜諾斯),或者看看羅莎為她生下的小孩。



之五、瘟疫的隱喻


當羅拉出現在羅莎的葬禮,只能遠離人群,一副近鄉情怯的樣子。

帶著墨鏡的羅拉,是因為害怕別人認出她,還是害怕自己看清楚現在的自己?

拄著雨傘的他,步履蹣跚,身軀已經非常孱弱。

只有曼紐拉認出她,義無反顧地朝她走去。


曼紐拉:妳是駭人的瘟疫!

羅拉:我過去太放縱,但我現在已經累了。曼紐拉,我快死了,過來。我是來跟大家告別的。

我洗劫阿樂多,是為了回阿根廷的旅費,我想看這地方最後一眼。河流、街道,我也很高興可以親口跟妳告別。我現在必須見羅莎修女的兒子,我的兒子。妳知道,我一直渴望可以有自己的孩子。

曼紐拉鼓足勇氣說:離開巴塞隆納時,我懷著妳的孩子。

羅拉:真的嗎?妳有生下他,他在哪裡?\

曼紐拉淚水滿面:他在馬德里,妳見不到他。

羅拉;就算遠遠看一下也好,我保證我甚至不會讓他看到我。這是我最後的請求。

曼紐拉潰不成聲:妳無法見他。

羅拉:曼紐拉,算我求求妳。

曼紐拉:半年前,他出了車禍,他死了。我來巴塞隆納只是為了告訴你,對不起,對不起。

曼紐拉跩下羅拉離去,留下羅拉獨自在熾陽苦風中泣不成聲...。


羅拉被當成瘟疫一般讓人恐懼,甚至憎恨,因為她總為關係帶來混亂,甚至會威脅到主體的生存(偷錢、勾搭男人等...)。這種情緒映照著羅拉愛滋感染者的身分,還有人們對愛滋病的污名與恐懼。如果我們暫時撇開政治正確,愛滋病在這裡成為某種隱喻,似乎是一種「因為愛得太多而無法分離的病」,弔詭的是,因為無法分離我們的愛就成為一種主觀的一人式的愛。換句話說,就變成無法真正去愛的一種病也因為沒有準備分離,當真正的分離到來,總是駭人得撕心裂肺。


阿莫多瓦在這裡展現他的溫柔,因為在下一場戲,那些來不及說的分離,在咖啡館的溫柔時刻,曼紐拉帶著小班的照片及筆記本,以及尚在襁褓的小班二世來見羅拉。

有趣的是,羅拉在這裏對小班說:「爸爸來了!」在這裡,性別也有了某種分離。



之六、分離:恨的善良


Manuela有三次離去,每一次離去都是基於對於主體無法分離的恨意,如何處裏這種恨意,變成一種恰到好處促進成長的契機,可謂是身為母親的善良。


第一次離去,曼紐拉彷彿希望身為父親與先生的羅拉回歸到他作為伴侶的位置?希望她可以離開那個認同母親的小男孩幻想位置。無論如何,這樣的離開,是因為受不了先生在認同過程中所產生沒有界線的關係,想離開伴侶關係中再現母子融合的困局。因著過於甜膩而採取的斷然決絕。


與兒子在馬德里重新展開生活的曼紐拉,依然重覆與兒子融合的關係;而小班對生父的探究,似乎準備好要跟母親分離。無法分離的曼紐拉,或者過於創傷地承受分離的曼紐拉,在死去兒子的(潛意識)意志下,依然踏上了分離後的自我追尋之旅。
隨著兒子死去,曼紐拉表面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死了?彷彿隨著兒子的死去,過於融合而看不清楚彼此的那部份死了;轉而那個因著分離,而新長出來,如此有生命力,想要探索生命的那部分卻活了過來。

所以,第二次離去,除了是一場哀悼之旅,也是一場找回自己的整合之旅。


然分離如此艱難,透過如煙在舞台上扮演的角色鏡映著曼紐拉喪子的處境,劇中母親形容孩子倒在血泊中,自己像是母牛舔拭小牛般,舔拭著小孩的鮮血。如此綿長的悲傷也意味著濃到化不開的母子融合,分離的過程因此成為巨大的創痛。唯有透過不斷地鏡映與陪伴,就像這部電影諸多女性角色給予曼紐拉的抱持,才有機會一點一滴地拉開曼紐拉與兒子的距離,爾後,真正的分離(與心靈自由)才有可能發生。


第三次離去,原本是曼紐拉要救贖不被外婆接納的孫子小小班;然而,這一次終將有所不同,小小班體內的愛滋病毒神奇消失,暗喻著某種治癒,似乎真正的分離發生了。
電影最後,曼紐拉重回巴賽隆納,但這次不是斷然離去,而是分離之後的久別重逢,曼紐拉一方面到巴塞隆納出席愛滋治癒的研討會,另一方面將小小班帶回與外婆重聚。


電影最後,當曼紐拉在如煙的化妝室再次看到愛子小班的照片時,可以將照片保留給如煙(像是某種祝福),自己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這讓我想到一句話:所有的相遇都是為了久別重逢。人與人之間的真實交會,從來就是在融合與分離兩端不斷遊走的過程。最後才會成就單獨的能力。



七、侵入式認同


這部電影充滿了對於各種經典的致敬與互文,比較著名的有田納西威廉斯的《慾望街車》,還有電影《彗星美人》(all about eve)。
片中女演員如煙為了模仿《彗星美人》的貝蒂戴維斯開始吸煙,這是一種對貝蒂戴維斯的認同;爾後也在曼紐拉認同慾望街車的史黛拉角色,進而將《彗星美人》貝蒂戴維斯被女秘書夏娃取代的情節,轉為取代如煙情人妮娜進而飾演史黛拉一角的變奏。

透過曼紐拉的回憶,大班後來也認同曼紐拉,變成羅拉後取代曼紐拉,開始勾搭男人。這種侵入性認同,彷彿兒子住進母親身體;也呼應了曼紐拉在離開大班後,以大班的名字命名兒子,於是有了某種倒轉,換成母親住進兒子心底。


在亞太研討會經由Tomas Plaenkers的報告首次接觸到Meltzer關於幽閉的概念(claustrum),延伸了克萊恩侵入式認同的理論。在討論中讓我想到一部香港電影,楊凡所拍攝的《桃色》,或者更早的經典《倩女幽魂》,日本的《咒怨》。

在這些原型式的電影裏,我們總會看到一個幽閉空間(鬼屋),裡面母子沒有分離,都會透過兒子(或女兒:小倩)來勾引闖入者,進而攻擊或者吞沒任何闖入者。這些故事代表著對於分離,還有外在現實與真實的否認。

Tomas Plaenkers還提到一部電影《變腦》,一群人進入演員馬可維奇的大腦中,享受變成他的冒險與快感;生動地說明了我們會把自體的某些部份投射到客體中(身體裏),全能地掌控這個客體。

Tomas Plaenkers繼續論述幽閉的概念,類似於John Steiner (1987, 1993)提出的 psychic retreat ;透過這種侵入性投射,主體得以撤退到母親的身體內,那裏沒有分離,也沒有難以承受的精神現實,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經驗到迫害而躲入裡面,但那之前或許主體已經施虐母親。

侵入性認同一方面剝奪了客體的獨立性並損害了客體。作為入侵者,自體的入侵部分總是害怕被發現,就像一位冒牌貨。治療師往往會在這裡變成被孩子入侵的母親,不自覺地與個案共演著暗無天日走不出去的融合與寄生關係。另一方面,治療師作為一個闖入者,往往會被個案強力的攻擊加以毀滅。或者透過行動化共演,去重現個案無法承受的內在世界。






千尋與大寶寶:不陪我玩的話,我就要哭了喔

https://today.line.me/tw/v3/article/GgG5J8R

本文摘錄自新書:

https://www.taaze.tw/products/14100130439.html?srsltid=AfmBOorFMsGP4OWWm_15z7p89qqzdy9uC22qvRuDlPWx7ZePIEYPOTF6



前言:從電影《結婚》談起…


準備這次對談,撥空到「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看了喜愛的小說家七等生作品改編的電影《結婚》,意外發現電影中的女主角美霞與《神隱少女》裏坊寶寶,頗相互呼應。

《結婚》網頁的本事如此寫道:


「藥鋪千金美霞和農會青年雲郎互有好感,一場舞會讓曖昧昇華為初戀。在那個門當戶對根深蒂固的年代,家世懸殊的兩人背著父母悄悄來往,在明媚的鄉間小路留下彼此相愛的身影。一心迎娶美霞為妻的雲郎,不顧女方母親的強勢介入,從老家一路追到基隆,在遙遠的異鄉與戀人擁抱短暫的幸福。但相聚的時光越親密,被迫分開的折磨就越痛苦,當男人在壓力下開始退卻,萬念俱灰的美霞該如何面對無愛的將來?」註一


註一:關於結婚的相關連結如下

https://www.goldenhorse.org.tw/film/programme/films/detail/3705?search_year=2023&search_category=FF


從性解放的今日回看上世紀六零年代為了自由戀愛痛苦掙扎的有情人,深受撼動;倒不是因為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故事,而是看到來自歷史洪流的人類命運,還有命運背後的潛意識集體動力。在這樣的感動中,又閱讀法國分析師Gauchet Marcel. (2007)描寫這段歷史(從門當戶對到自由戀愛)擲地有聲的論文〈慾望之子〉而被放大,像是背景中隱約穿梭的音符被連結成優美的主旋律,終於可以朗朗上口,我為自己找到坊寶寶專屬的習語(idiom)而激動著。


讓我們再回到《結婚》。有趣的是,片中的門當戶對主要是由雙方母親所主導,兩位女性雖然婚姻選擇不同(一嫁富一嫁貧),既使嫁到富家如美霞母親,仍會因為出生低而被瞧不起,希望女兒嫁得更好為自己揚眉吐氣,社會經濟背後牽扯的女性自戀,還有子女被父母潛意識所投射的命運。

另一個主題則關乎性特質(sexuality)的轉向,讓我印象深刻的場景是電影結束前,被禁錮的美霞對失智且中風的阿公獨白:記得幼時曾跟阿公上酒家,難忘阿公情人美麗的臉龐。這段娓娓道來的獨白傳達出多層意義,一方面是美霞想念自己的情人,而這樣的苦澀恐怕只有類似處境的阿公可以理解;另一方面則表達出美霞對於婚姻體制的控訴,但更教人心酸的,無論美霞還是阿公,都身處在這個由人類集體意(潛意)識所交織的體制中,也就是從集體親族的「生殖繁衍」,逐漸地過渡到「個人慾望」的實現。而電影中的孩子(美霞以及坊寶寶),作為祖先的社會制度鞏固,逐漸地轉變成,想要抵抗集體性與社會性的「嬰兒陛下」(The child, his majesty) 。性特質的意義從生殖以延續社會體制,轉化為個人情感慾望的追求。


後現代思潮及與酷兒理論對於這樣的轉變頗有推波助瀾之用,Rubin G. (1984)便批判以生殖做為社會體制鞏固的情慾階層(似乎是把門當戶對的概念就性解放再加以反思)。異性戀一對一婚姻體制便由此而來,預設了完美上層的客體。

但早在酷兒理論之前,佛洛伊德對性特質的歷史演變已做出分析,作為科學家的佛洛伊德不帶價值偏見的思考,反映出相當程度的基進性,可惜後繼者對佛洛伊德理論的基進加以忽略:


「現代人失去了古代的靈活性,變得更加傾向某種滿足模式,此種模式不允許太多自由。古代與當代性愛生活最顯著的區別無疑是古人強調本能自身,而我們強調客體(object)。古人美化本能,願意尊重即便是低劣的客體;而我們則鄙視本能活動,並在客體優點中尋找藉口。」(Freud: 1905. p. 28)』


電影《結婚》便是從客體典範轉移到本能典範,很好地演示了現代社會對於本能的回歸。



之一、死亡之舞:你愛我嗎?你不愛我我就去自殺!!


那回歸本能典範就沒事了嗎?事實上,人性可不是非黑即白:


『需要知道,很多人仍因為性的相關問題尋求心理治療,我們的時代似乎出現更顯著的症狀,超出性的範疇。神經症似乎走上不同道路,與另一種社會病症更相關,即Hilflosigkeit,德語意為無助。』(Silva M. A. C. & Magnelli A. , 2019)


時代風向一轉,人類從對性的壓抑(Verdrängung )轉換成心靈上普遍的無助(Hilflosigkeit)。這意味著甚麼?就我學習嬰兒觀察的經驗顯示,那些被過多玩具環繞的寶寶,或者被雙親過度誘惑的嬰兒,總會從他們身上嗅出某種躁狂暴戾的味道,似乎是過度刺激造成的無所適從。一方面不知道要選擇甚麼?另一方面,每一個玩具每一種慾望都化為來不及,不想也不要好好品嘗,過度刺激累積成拔高的過度焦慮,難以洩載,也算是另種極端煉獄。就像《神隱少女》中擁有太多卻總是無法饜足的坊寶寶。


早期的理想客體,主要為了傳宗接代,不僅是基因的優生,也包括社會階級的優良傳承(家庭家族作為社會體制的基礎);但轉向本能之後,我們看到的是本能與客體脫鉤,內在滿滿(或經資本主義過度刺激)的本能,卻也變成無法言說的憂鬱。然在其中我們又失落了甚麼呢?


Gauchet(2007)在其著名文章〈慾望之子〉強調:『然而,過去幾十年,兒童被賦予很多權利,他們知道這些權利。兒童從父母與周圍任何人獲得很多尊重。最近,一位10歲大的德國孩童因父母給的禮物與承諾不符而報警。孩子相信他們的生活與欲望是最珍貴的資產,父母必須滿足任何需求。他們被稱之為欲望之子,沒有學會等待,需求無限。幸福的問題也發生巨大變化。人們曾經依賴集體來理解幸福的概念,個體必須查看世界遺產來尋找幸福時刻。然而,現在的尋求是向內的。孩子們相信幸福的概念可以在內心找到,對於來自集體的事物不屑一顧。集體不再代表祖先留下的禮物,祖先不再負責傳承。也許這種向內尋求是因為個體的家庭歷史輕易被視為理所當然。父母不再是必須尊重的權威,變成永遠的供給者,權威不一定合法。欲望之子擁有權利,沒有義務。他們相信自己可以成為任何想成為的人,父母的形象不該跟隨。他們不認為傳承父母之名是重要且極富價值的責任。這些孩子被教導質疑任何強加給他們的權威。實際上,權威被認為是一種強制。承載父母之名可能被視為負擔,必須重新評估。』


《結婚》中的美霞,對於雲郎的退縮非常沮喪,將巴拉松灌進汽水瓶,到舞廳質問雲郎是否依舊愛她?美霞的步步逼近讓雲郎左右為難且逃之夭夭,被丟棄後飽受打擊的美霞,憤而服下巴拉松,放飛自我地跟陌生男子跳起華爾滋。這個場景把這部電影的荒謬推至高潮(導演在此才有了一絲七等生的味道)。當然對於這個場景可以有多種解讀,我看到的是美霞似乎在跟死亡共舞;當本能與客體的對立成為某種困局,失卻了客體的本能變得只能孤單獨舞,像是一場無止盡的憂鬱之舞。

還好Bollas(2018)提出他的解方:認為本能與客體一樣重要,也絕非對立。本能唯有透過客體才得以充分體驗自身,成為真我習語(idiom)的表達。我們仔細閱讀Bollas的論述,可以看到他深受佛洛伊德(本能)與溫尼柯特(客體)影響,試著在他們之間搭起一座橋,用他文化學者的智慧,帶我們步入宏觀的視野,重新思索重要課題。


一開始我們無從理解本能,更別說掌握它,唯有透過客體協助,把部分本能寄託(投射)於客體身上,藉由客體來協助我們領略本能,反芻之後再回返以滋養我們,藉此體驗了自我的本能。如果可以抵達這種深度,才能稱之為與真我相遇;從本能到真我,不再是那個被體驗為外來的、強迫的命運,無情地擺弄我們(如美霞的處境),更多是我們對自己進行點點滴滴的理解與拼貼,逐漸匯聚而成的馬賽克,每個人所形成的馬賽克都非常獨特且不同,有著如同萬花筒般的演示,這就是我對個人習語的詮釋。註二


註二:榮格學派對於夢與神話童話的重視便是在探究身處文化與歷史中的我們,複數習語的最大公約數。


我花了兩小節來鋪陳我對《神隱少女》較為宏觀的理解,諸多象徵細節就交給薩所羅蘭的同事與榮格學派的朋友們。我想以電影的日文片名為這小節作結。

原片名為《千與千尋》,我覺得千或許代表的就是失卻客體的性本能,還有它所面對魔法國度這個極為原始的潛意識世界;最後尋回名字的千尋,可被視為終於尋回真我的本能。

這提醒我們,在重返性本能的年代,如果沒有善加引導,人會變得跟性一般強制且無情。順著Bollas的思路,就是重新把本能與客體連上線;Bollas看待我們的本能為「未被思考的已知」,這個概念似乎結合了溫尼柯特形容嬰兒第一次體驗本能就像被閃電擊中般驚嚇;跟客體連上線就意味著客體協助我們消化與思考這種無名恐懼的心靈旅程。

因此,從千(象徵fate,命運,強調人被某種看似外在力量或環境迫使)到千尋(象徵destiny,天命,強調人找回自己的主體性,尋求本能體驗與表達)的旅程,凸顯出認識真我需要使用客體(就像千尋在魔法世界遇見的諸多貴人們)。

話說回來,分析治療不就是如此?我們都是透過使用治療師(移情或者互為主體關係)來體驗自身真我,到頭來,分析治療就是與自己相遇的旅程。


『真我的存在只是一種潛能,唯有通過經驗來實現。(無論是潛意識的還是其他方面)它沒有確定的意義,因為其重要性取決於客體經驗的品質。...如果分析師已經決定允許自己作為客體使用,那麼他就有機會了解這種使用的性質。並且透過這件事來認識被分析者的真我:病人對於構成人格的元素,非常特殊的使用。』

(Forces of Destiny Psychoanalysis and Human Idiom C.Bollas 王明智譯)



之二、生命之旅的體驗:認識世界為什麼需要想像的刺激?


  1. 只有現實沒有想像…


溫尼柯特曾經教導新手媽媽,讓孩子認識外在現實的可貴:

『現在咱們來問一個問題:為什麽一個平凡的健康人可以感覺到這個世界的眞實感又可以感覺到想像的和個人的真實感?我們究竟是如何長成這樣的?這個成長是很大的優勢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運用想像力讓世界變得更刺激同時也讓真實世界的事物變得更有想像力。』


就溫尼柯特來說,認識外在現實尚且需要內在的主觀,特別是豐富的想像力。在山風頻道中陳建佑醫師進一步提問:讓世界變得更刺激有什麼好處?相反來說,我們有時會聽到人說「我沒有什麼興趣」、「我覺得好無聊」、「我沒有想去完成的事情」...


這邊有點微妙的,溫尼柯特雖然在說,我們的內在現實會一點一滴被外在現實幻滅,自然屬於成長的一部分。但他也沒有因此否定內在現實的價值,反而強調這個不可避免的過程尚須內在現實與外在現實不斷地來回對話。

這個觀點與Marion Milner在論述藝術與人生的關係不謀而合,Milner認為如果只有外在現實,生活這件事情將少了許多樂趣,甚至顯得有點日復一日的平板,這也是建佑醫師說的「有些無聊」,也是他在問的為何要讓世界變得更刺激?

對於發出這般困惑的人,或許可以說,他們還未充分使用客體來認識自己。因為單純地與客體或者外在世界互動,若是缺乏想像力來刺激豐富情感,很難說他們可以獲得甚麼體驗。



  1. 習語(idiom)的聯想


「温尼科特將真我定義為天生潛能 (inherited potential),持續體驗 (experiencing) 一種連續存在(going-on-being),並以其自己的方式和速度獲得個人心理現實和個人身體圖樣 ...如果我們要提供真我的理論,我認為強調這個核心自我 ... 是我們人格的獨特表現與習語 (idiom) … 真我在客體關係之前就已存在。然而,它僅僅是一種潛能 … 它的演化仰賴著母親和父親的促進。然而,沒有任何人只有真我。每個天生的體質都會與現實世界相遇,而在人格特質和人類文化之間的來回對話與辯證,它的其中一種產物是心理生活。」(Forces of Destiny Psychoanalysis and Human Idiom C.Bollas p.8 劉又銘譯)


透過Bollas對真我的解說,更能凸顯出藉由不同體驗所傳達的習語,頗有「心靈之旅」的意涵。我們不僅透過客體,也透過更外圍的社會文化來體驗真我。這樣的概念佛洛伊德曾經在談本我(id),便提出本我之中尚且有超我智慧所累積的跨代傳承。這樣的傳承有點像是心理免疫,這些類似於前概念的東西烙印在後代的本我中,為的就是幫助我們去傳承祖先的生存智慧。

類似的概念還有溫尼柯特的文化池,或者Jungian的集體潛意識。這也像是Bollas所說的習語,或許我們採集跨文化的神話或民間傳說,為的都是趨近某種共享的體驗(或者集體習語)。透過多種習語彼此的交織,不斷地重說故事去修正集體的情感基因。


  1. 在魔法世界遇見自己


讓我想到《神隱少女》這部電影,講述的就是一位有點執拗的小公主成長的故事,電影透過千尋來到魔法世界(或許也就是溫尼柯特說的內在幻想),來讓那一時不可接受的外在現實,因為內在幻想的刺激,變得豐富起來。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千尋在魔法世界遇到的每個角色,都是她對自己真我的投射,透過自己與這些角色的互動,來體驗自己的成長。


這個論點到了Bollas講述真我,得到更進一步的推衍:真我從來不是獨立存在於那裏等待被我們找到,而是透過與客體、與社會文化(或許就是溫尼柯特講的外在現實)來來回回的交會,透過這種交會產生的活生生地體會,在內心世界(內在現實)產生的幻想、意象,不斷地碰撞、對話、補充,慢慢地擴展自身的緯度。



之三、貴人:對的時候給對的東西


  1. 第一道原汁原味


『對小孩來說生命只是一連串的美妙強烈感受,對小嬰兒而言更是如此。妳已經看過在妳打斷孩子的遊戲時發生了什麽事:事實上妳很想給他一個警訊,這樣孩子才能好好結束遊戲並忍受妳的打斷。某位叔叔給妳兒子的玩具是眞實世界的一小部分,但是我可以了解也會考慮到,要是能在怡當的時機由對的人、用適當的方式把這個玩具拿給孩子,對孩子來說就有意義。或許,我們也可以想起自己曾經有的小玩具,以及它當時對我們的特殊意義。但是,假如它現在還擺在壁爐上、看起來是何等平淡無奇呀!』


溫尼柯特的提醒讓我思索外在現實如何融入內在現實?

作為大人的我們,早已習慣於外在現實,因此忘記生命首次體會到外在現實的刺激,帶來那種第一道原汁原味的鮮活感受。對我來說,這是生命很重大的失落,也是往後許多大人透過許多管道(電影、小說、戲劇、體育、商業活動等...)想要找回來的體驗。


只是這種體驗尚且需要我們準備好,才能領略它的美好;就像我們如果沒有準備好,實在很難領略咖啡的美,甚至會覺得苦澀而難以下嚥:因此市面上就會有加奶,加糖,加上各種配方的組合,協助我們過渡到手沖咖啡的純淨美好中。如果我們用心體會,會發現咖啡廳也是這趟發現之旅不可或缺的小幫手,還有咖啡館我們遇到的人,擁有的回憶。因此,我們看似可以悠遊於咖啡世界,或者成為咖啡達人,別忘了為我們準備這些的幕後功臣:客體。


  1. 導遊與貴人


我想,現實,無論是外在與內在現實(如本能),都需要親職的促進(如客體),才可以真正領略它的美好,並且可以讓它停駐在心底(無論是透過對它感受的描述,還是對其豐富的幻想能力,都需要一個頂級的導遊,透過它的導覽,帶領我們連接起自己的真我與內外現實,讓這趟生命之旅畫為我們的一部分)。


這也是母親這個導遊(或者這趟生命之旅我們會遇到的貴人)存在的價值,Bollas把他說的更好,透過這些客體,還有我們與他們相遇的故事,去體會自己投射出去真我習語的每一個面向。



之四、讓內在現實與外在現實連線


  1. 飛翔的主題


『孩子的雙腳並不需要時時牢牢的固定在地面上。如果一個小女孩想要飛翔我們不會告訴她:「小孩子不會飛。」相反的我們會將她抱起來扛在頭頂上飛來飛去再把她抱到櫃子上面讓她覺得自己好像一隻小鳥回到鳥巢了。不久孩子就會發現飛翔無法靠魔法達成。夢裡神奇的飄浮在空中或許醒來後還可以記得一些印象至少會有個關於邁開好大一步的夢。有些童話故事提到可以健步如飛的「七里格長統靴」(Seven-League Boots)或是會飛的「魔毯」這都是成人對這個主題的貢獻。十歲左右小孩會練習跳遠或跳高努力跳得比別人更遠或更高。除了夢的緣故這還是三歲左右自然產生的飛翔概念所殘留的強烈感受或印象。』


溫尼柯特這段文字讓人想到全能自大的可貴,這些小時候的遺跡,渴望能將外在世界融入主觀的內在世界中;這也是何以會有魔法世界的由來,溫尼柯特提醒我們不可小看它的力量與價值,可能會是日後帶給現實刺激的燃料。

譬如:雖然小小孩在現實之中體驗到重力,還是希望可以透過奮力一跳帶來飛翔的感覺。這是內在試著與外在連線後妥協的創意,也是人類體育活動的原型。

這種想讓兩個世界疊影的渴望與努力,將是未來科技發明的燃器,如同我們不時在YouTube看到那些從過去穿越到未來的人,他們形容未來科技便是「神奇如魔法」。


另一方面,如果內在現實沒有辦法跟外在現實連線,會發生甚麼情況呢?

《神隱少女》中的湯婆婆似乎象徵著永遠不跟外在現實妥協的女巫,在她全能自大的世界裏,只希望他者永遠配合(成為湯屋的奴隸)。坊寶寶看似被湯婆婆溺愛,從她房間沒有窗戶的意像看來,更像是受困於湯婆婆的溺愛中,在溺愛背後的母嬰關係,其實只有母親沒有嬰兒。有趣的是坊寶寶似乎沒有爸爸,這帶來某種單偶生殖的想像,也是關乎女性自戀的魔法幻想,在這種幻想中,母親比父親更渴望小孩,當傳宗接代並非唯一,女性不再是生殖工具,對婚姻體制失望的女人,開始為自己生小孩,小孩代表自己,也代表那個可以補償她的配偶,當父親消失時,小孩的世界忽然被壓縮得很小很小。


  1. 窒息的母愛


這種吞沒性的母愛總帶著死亡的況味(Joyce Madougual註三與Egle Laufer的作品便曾講述這樣的母親),譬如湯婆婆為了讓寶寶永遠留她身邊,編造出人類及外面世界很危險,充滿細菌的恐嚇謊言。坊寶寶的潔癖像是對佔有母親的認同,同時也弱化自己,讓自己永遠走不出去,無法離開母親;讓其成長變成沒有外在現實的幽閉空間,甚至其內在現實也被湯婆婆的現實所覆蓋。換句話說,坊寶寶的世界其實也被湯婆婆併吞掉,成為迫害式、缺乏想像力的存在。

難怪呼它總是輕易勃然大怒,因為內在那股無從表達的真我習語,找不到發洩沒有出口,蓄積在體內逐漸膨脹,於是它巨大不成比例的身軀宛如某種坐困愁城的惆悵。


註三:在早期融合的母嬰關係中,當嬰兒有了我與非我的概念,就會成為某種死亡子宮的想像:『無論以何種形式表現出倒錯行為,其目的始終是為了捕捉「匿名旁觀者」的眼睛,這是陽具意象的外在表徵,即第三個維度。多虧了這個身處暗處的第三者,儘管它淪為被斬首的內在客體,或者是了無生命的象徵客體,但個體藉此保有自己的認同,泯除了永存的憂鬱或迫害焦慮之風險。在這段期間,他的自我認同受到威脅,可能被拉進永無止盡的全能母親世界,其所表徵的精神空缺:即精神病。』(McDougall J. 1972)



之五、虎姑婆的仁慈


  1. 媽媽女巫


『看看這麽一個三歲的小男孩吧。他很快樂整天自己一個人,或是跟其他孩子一塊兒玩耍。他還坐在桌旁像個大人一樣吃飯,白天時分他已經能夠區分我們所謂的真實事物以及小孩的想像力了。到了晚上他又會怎樣呢?睡覺而且毫無疑問的還會做夢。有時他會尖叫著醒來。這時母親就會連忙跳下床,衝進房間打開電燈把小男孩緊緊抱進懷裡。他會因一步一步認識現實世界並因此開心嗎?恰恰好相反,他可能會大喊:「滾開,妳這個巫婆!我要媽咪。」原來,是他的夢境蔓延到我們所謂的眞實世界裡來了。母親一籌莫展的等了將近二十分鐘(這段期間對孩子來說,她就是女巫)。然後,他又突然撲過來,緊緊摟著母親的脖子,仿佛她才剛剛出現似的,但他還來不及告訴她掃帚的故事就又睡著了,所以母親把他放回床上,再回自己房間去。』


原來女巫很可能是內在與外在世界關乎女性意像的某種幻想,可能代表母親的投影,或者是其他女性。這時候我們可以瞥見小孩如何體會母親或者母性意象。


『當小男孩在半夜醒來,把母親誤認為巫婆時,她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女巫,所以她可以耐心等待他恢復神智。第二天,當他問她:「媽咪,世界上真的有女巫嗎?」她立刻就可以回答:「沒有。」同時,她又找出一本女巫的故事書來講給他聽。當妳的小兒子對妳特別預備且營養豐富的牛奶布丁做鬼臉,表示布丁有毒時,妳並不會生氣,因為妳很清楚布丁是好的。妳也曉得,他只是暫時以為布丁有毒,妳會想辦法克服困難,過不了幾分鐘,他可能就會津津有味的把布丁吃了。要是妳對自己沒有把握,就會少見多怪的強迫孩子把布丁吞下去,好向妳自己證明它是好的。』


於是,這個媽媽心中有寶寶,擁有清楚卻可交流的內在與外在世界,隨時準備好讓寶寶使用;不像湯婆婆心中只有自己,反過來使用寶寶陪伴自己,將寶寶禁錮在自己全能自大的世界中。

同時擁有內外世界了了分明的媽媽,就像小孩垂手可得的玩具,這麼恰到好處,讓小孩隨時可以發現她,使用她,透過她來認識自己的內在世界;因為夠篤定,會讓小孩長出某種相信,對於自己的想像,同時也長出相信外在現實的能力。


  1. 床邊故事虎姑婆


湯婆婆總讓我想到床邊故事虎姑婆,對於催促小孩趕緊睡覺,竟然講出如此驚悚的故事,背後的潛意識頗值得玩味。

或許墜入睡眠的感覺,像是要與母親分離,自己的身心也將體驗到逐漸裂解分離。因此,用重覆的故事來共情這種恐懼,同時共情渴望母親握著小手安慰寶寶的需要,提醒著我們母親的在場,讓分離變得可以忍受。


但為何會有虎姑婆的床邊故事呢?就像溫尼柯特文字中害怕女巫的小男孩。

我們知道客體如母親,總有讓我們失望的部分,這樣的失望千百種,每個小孩的體驗各有不同。這也是被潛抑到夢裡讓人害怕的女巫由來。

另外一種女巫的想像是由湯婆婆的惡女形象所賦予,就坊寶寶的故事看來,當生命首次感受到我與非我,被原初母親吞沒的感覺變得如此鮮活;溫尼柯特在在提醒我們,當母親開始感受到,寶寶的內在有一股真我想要尋求自己的表達,想要在自己的生命落地生根時,母親能否敏感於嬰兒的真我,一點一點地將自己,還有外在現實介紹給寶寶。或許這樣宛如生命導遊的母親,可以沖淡許多原初母親的融合便會帶來迫害感受。


讓我們再回到虎姑婆的床邊故事。在床邊講故事的母親,就是現實中協助寶寶安眠的扶持母親,這是一個敏感於寶寶的內在真我的母親,一遍一遍地講故事,像是握著小孩的手,告訴他,不用怕,可以讓自己融入這種黑暗的睡眠中,夢裡或許有你害怕的虎姑婆,但夢外有媽媽手,還有媽媽的故事,說故事的媽媽還有故事中的虎姑婆,可以同時存在;若你不信,當你快嚇醒時,媽媽永遠可以接受你的招喚,回到你的身邊。



之六、走出幽閉空間:關於社會性的思考


  1. 嬰兒陛下


『兒童發展的某個階段,嬰兒被認為是,正如弗洛伊德所描述的,「嬰兒陛下」。弗洛伊德明確表示,此一地位必須被推翻。似乎很多家庭未能完成這項任務,「嬰兒陛下」被引導認為自己不無需放棄王位。

這個事實揭示了現代症狀與當今症狀的重要區別。神經症似乎被認為,由於拒絕離開嬰兒在讓出皇位前所經驗的自戀階段,導致精神病發作。這種拒絕會在青春期浮現,這是個體發展的關鍵階段。在這個階段,個體將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法成為曾經相信能成為的一切。這個階段,他將不得不向集體展示他的性選擇並回應。他將不得不接受生活的偶然性。』(GAUCHET,2007與2011)。


佛洛伊德清楚標示了嬰兒陛下必須讓出王位,但絕非法國大革命的暴烈,因此溫尼柯特建議的溫柔地現實幻滅版本比較適合飽飽的使用,透過這個版本,湯婆婆這種類型的母親也將逐漸讓位給溫尼柯特的母親,一個可以讓自己被寶寶使用的母親。因此,那隻被派來監視坊寶寶,長著湯婆婆臉的烏鴉,後來可以縮小尺寸,變成小蒼蠅,也可以坊寶寶縮小版的小老鼠照顧。


這讓我們想到閹割的好處,無論是變成小老鼠或者小蒼蠅。

另一種閹割是把母嬰聯合體閹割掉,許多對孩子的獨特性有無盡認可的家長,太過耽溺於自己跟小孩的愛情,不惜讓出小孩的社會性。倘若可以早一點處理閹割,或許等到青春期第二次爆發日子將會變得容易一些,不會顯得這麼無助,或者逃到深深的崩潰自殺中。

當祖先父母的權威被視為青少年抗拒的對象;社會被視為限制困住本能自由的枷鎖。小孩就無法倚賴外在環境或權威的扶持讓自己成熟。

原來閹割也是一種放手,放下自己的自戀,放下對母親深深的倚賴;放手的下一步將會帶來社會性(在神隱少女中以工作的隱喻啟動),伊底帕斯父親代表的三,就是社會性的最小單位,也是社會性的起點。


  1. 接受偶然性:骯髒吃骯髒大


其實個體的真我一開始就置身於我們無法決定的偶然性中(無論是我們的父母、外表、基因、階級、原初潛意識幻想)都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台灣有句諺語講得好:「骯髒吃骯髒大

」,便對偶然性對於成長的助益頗多肯定,或許這就是Bollas講的fate(命運);而當代社會對於自我實現(個體化)的強調,開始就絕非立基於孤絕的個體化想像,而是立基於Winnicott所說,母親的存在之中(乃至人類的文化池中),就榮格學派的語言,或許就是集體潛意識。

因此無論怎麼說,自戀中就是個幻想,一開始我們就存在於複雜網絡(matrix)的生態系統中。

一方面,個體不得不倚賴這個偶然(fate)協助我們成長茁壯,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接受(或反抗)他們帶來的限制。無論無何,能否有效的處理這樣的偶然性,也是協助我們內在的必然性(那種想要成為自己的渴望)可以更加成熟地脫穎而出。


而非像是湯婆婆把自己的巨嬰珍藏起來,讓他不要被這些偶然性汙染(外面皆是病菌),卻也造成巨嬰無法透過社會的偶然性逐漸成長。

幸好後來坊寶寶被千尋帶走,開始有了小社會共同體,協助它可以慢慢長大。




參考文獻


Bollas C. (2018). Forces of destiny: Psychoanalysis and human idiom (1st ed.). Routledge. ISBN 9781138692008.


Winnicott D. W. (2009). 第六章,一步一步認識這個世界. In The child the family and the outside world (pp. [頁碼]). 心靈工坊。


Silva M. A. C. & Magnelli A. (2019 July 16). The child his majesty! The challenges of psychoanalysis for the new times [Podcast episode]. In Reflexões sobre a mudança das experiências subjetivas entre a época de Freud e a contemporânea [Audio podcast]. Retrieved from https://podcasters.spotify.com/pod/show/atelie-de-humanidades/episodes/012-A-Criana--sua-majestade-e3jml4


Gauchet Marcel. (2007) L’enfant du désir. Champ psy 2007/3 n° 47 p. 9-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