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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30日 星期二

千尋與大寶寶:不陪我玩的話,我就要哭了喔

https://today.line.me/tw/v3/article/GgG5J8R

本文摘錄自新書:

https://www.taaze.tw/products/14100130439.html?srsltid=AfmBOorFMsGP4OWWm_15z7p89qqzdy9uC22qvRuDlPWx7ZePIEYPOTF6



前言:從電影《結婚》談起…


準備這次對談,撥空到「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看了喜愛的小說家七等生作品改編的電影《結婚》,意外發現電影中的女主角美霞與《神隱少女》裏坊寶寶,頗相互呼應。

《結婚》網頁的本事如此寫道:


「藥鋪千金美霞和農會青年雲郎互有好感,一場舞會讓曖昧昇華為初戀。在那個門當戶對根深蒂固的年代,家世懸殊的兩人背著父母悄悄來往,在明媚的鄉間小路留下彼此相愛的身影。一心迎娶美霞為妻的雲郎,不顧女方母親的強勢介入,從老家一路追到基隆,在遙遠的異鄉與戀人擁抱短暫的幸福。但相聚的時光越親密,被迫分開的折磨就越痛苦,當男人在壓力下開始退卻,萬念俱灰的美霞該如何面對無愛的將來?」註一


註一:關於結婚的相關連結如下

https://www.goldenhorse.org.tw/film/programme/films/detail/3705?search_year=2023&search_category=FF


從性解放的今日回看上世紀六零年代為了自由戀愛痛苦掙扎的有情人,深受撼動;倒不是因為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愛情故事,而是看到來自歷史洪流的人類命運,還有命運背後的潛意識集體動力。在這樣的感動中,又閱讀法國分析師Gauchet Marcel. (2007)描寫這段歷史(從門當戶對到自由戀愛)擲地有聲的論文〈慾望之子〉而被放大,像是背景中隱約穿梭的音符被連結成優美的主旋律,終於可以朗朗上口,我為自己找到坊寶寶專屬的習語(idiom)而激動著。


讓我們再回到《結婚》。有趣的是,片中的門當戶對主要是由雙方母親所主導,兩位女性雖然婚姻選擇不同(一嫁富一嫁貧),既使嫁到富家如美霞母親,仍會因為出生低而被瞧不起,希望女兒嫁得更好為自己揚眉吐氣,社會經濟背後牽扯的女性自戀,還有子女被父母潛意識所投射的命運。

另一個主題則關乎性特質(sexuality)的轉向,讓我印象深刻的場景是電影結束前,被禁錮的美霞對失智且中風的阿公獨白:記得幼時曾跟阿公上酒家,難忘阿公情人美麗的臉龐。這段娓娓道來的獨白傳達出多層意義,一方面是美霞想念自己的情人,而這樣的苦澀恐怕只有類似處境的阿公可以理解;另一方面則表達出美霞對於婚姻體制的控訴,但更教人心酸的,無論美霞還是阿公,都身處在這個由人類集體意(潛意)識所交織的體制中,也就是從集體親族的「生殖繁衍」,逐漸地過渡到「個人慾望」的實現。而電影中的孩子(美霞以及坊寶寶),作為祖先的社會制度鞏固,逐漸地轉變成,想要抵抗集體性與社會性的「嬰兒陛下」(The child, his majesty) 。性特質的意義從生殖以延續社會體制,轉化為個人情感慾望的追求。


後現代思潮及與酷兒理論對於這樣的轉變頗有推波助瀾之用,Rubin G. (1984)便批判以生殖做為社會體制鞏固的情慾階層(似乎是把門當戶對的概念就性解放再加以反思)。異性戀一對一婚姻體制便由此而來,預設了完美上層的客體。

但早在酷兒理論之前,佛洛伊德對性特質的歷史演變已做出分析,作為科學家的佛洛伊德不帶價值偏見的思考,反映出相當程度的基進性,可惜後繼者對佛洛伊德理論的基進加以忽略:


「現代人失去了古代的靈活性,變得更加傾向某種滿足模式,此種模式不允許太多自由。古代與當代性愛生活最顯著的區別無疑是古人強調本能自身,而我們強調客體(object)。古人美化本能,願意尊重即便是低劣的客體;而我們則鄙視本能活動,並在客體優點中尋找藉口。」(Freud: 1905. p. 28)』


電影《結婚》便是從客體典範轉移到本能典範,很好地演示了現代社會對於本能的回歸。



之一、死亡之舞:你愛我嗎?你不愛我我就去自殺!!


那回歸本能典範就沒事了嗎?事實上,人性可不是非黑即白:


『需要知道,很多人仍因為性的相關問題尋求心理治療,我們的時代似乎出現更顯著的症狀,超出性的範疇。神經症似乎走上不同道路,與另一種社會病症更相關,即Hilflosigkeit,德語意為無助。』(Silva M. A. C. & Magnelli A. , 2019)


時代風向一轉,人類從對性的壓抑(Verdrängung )轉換成心靈上普遍的無助(Hilflosigkeit)。這意味著甚麼?就我學習嬰兒觀察的經驗顯示,那些被過多玩具環繞的寶寶,或者被雙親過度誘惑的嬰兒,總會從他們身上嗅出某種躁狂暴戾的味道,似乎是過度刺激造成的無所適從。一方面不知道要選擇甚麼?另一方面,每一個玩具每一種慾望都化為來不及,不想也不要好好品嘗,過度刺激累積成拔高的過度焦慮,難以洩載,也算是另種極端煉獄。就像《神隱少女》中擁有太多卻總是無法饜足的坊寶寶。


早期的理想客體,主要為了傳宗接代,不僅是基因的優生,也包括社會階級的優良傳承(家庭家族作為社會體制的基礎);但轉向本能之後,我們看到的是本能與客體脫鉤,內在滿滿(或經資本主義過度刺激)的本能,卻也變成無法言說的憂鬱。然在其中我們又失落了甚麼呢?


Gauchet(2007)在其著名文章〈慾望之子〉強調:『然而,過去幾十年,兒童被賦予很多權利,他們知道這些權利。兒童從父母與周圍任何人獲得很多尊重。最近,一位10歲大的德國孩童因父母給的禮物與承諾不符而報警。孩子相信他們的生活與欲望是最珍貴的資產,父母必須滿足任何需求。他們被稱之為欲望之子,沒有學會等待,需求無限。幸福的問題也發生巨大變化。人們曾經依賴集體來理解幸福的概念,個體必須查看世界遺產來尋找幸福時刻。然而,現在的尋求是向內的。孩子們相信幸福的概念可以在內心找到,對於來自集體的事物不屑一顧。集體不再代表祖先留下的禮物,祖先不再負責傳承。也許這種向內尋求是因為個體的家庭歷史輕易被視為理所當然。父母不再是必須尊重的權威,變成永遠的供給者,權威不一定合法。欲望之子擁有權利,沒有義務。他們相信自己可以成為任何想成為的人,父母的形象不該跟隨。他們不認為傳承父母之名是重要且極富價值的責任。這些孩子被教導質疑任何強加給他們的權威。實際上,權威被認為是一種強制。承載父母之名可能被視為負擔,必須重新評估。』


《結婚》中的美霞,對於雲郎的退縮非常沮喪,將巴拉松灌進汽水瓶,到舞廳質問雲郎是否依舊愛她?美霞的步步逼近讓雲郎左右為難且逃之夭夭,被丟棄後飽受打擊的美霞,憤而服下巴拉松,放飛自我地跟陌生男子跳起華爾滋。這個場景把這部電影的荒謬推至高潮(導演在此才有了一絲七等生的味道)。當然對於這個場景可以有多種解讀,我看到的是美霞似乎在跟死亡共舞;當本能與客體的對立成為某種困局,失卻了客體的本能變得只能孤單獨舞,像是一場無止盡的憂鬱之舞。

還好Bollas(2018)提出他的解方:認為本能與客體一樣重要,也絕非對立。本能唯有透過客體才得以充分體驗自身,成為真我習語(idiom)的表達。我們仔細閱讀Bollas的論述,可以看到他深受佛洛伊德(本能)與溫尼柯特(客體)影響,試著在他們之間搭起一座橋,用他文化學者的智慧,帶我們步入宏觀的視野,重新思索重要課題。


一開始我們無從理解本能,更別說掌握它,唯有透過客體協助,把部分本能寄託(投射)於客體身上,藉由客體來協助我們領略本能,反芻之後再回返以滋養我們,藉此體驗了自我的本能。如果可以抵達這種深度,才能稱之為與真我相遇;從本能到真我,不再是那個被體驗為外來的、強迫的命運,無情地擺弄我們(如美霞的處境),更多是我們對自己進行點點滴滴的理解與拼貼,逐漸匯聚而成的馬賽克,每個人所形成的馬賽克都非常獨特且不同,有著如同萬花筒般的演示,這就是我對個人習語的詮釋。註二


註二:榮格學派對於夢與神話童話的重視便是在探究身處文化與歷史中的我們,複數習語的最大公約數。


我花了兩小節來鋪陳我對《神隱少女》較為宏觀的理解,諸多象徵細節就交給薩所羅蘭的同事與榮格學派的朋友們。我想以電影的日文片名為這小節作結。

原片名為《千與千尋》,我覺得千或許代表的就是失卻客體的性本能,還有它所面對魔法國度這個極為原始的潛意識世界;最後尋回名字的千尋,可被視為終於尋回真我的本能。

這提醒我們,在重返性本能的年代,如果沒有善加引導,人會變得跟性一般強制且無情。順著Bollas的思路,就是重新把本能與客體連上線;Bollas看待我們的本能為「未被思考的已知」,這個概念似乎結合了溫尼柯特形容嬰兒第一次體驗本能就像被閃電擊中般驚嚇;跟客體連上線就意味著客體協助我們消化與思考這種無名恐懼的心靈旅程。

因此,從千(象徵fate,命運,強調人被某種看似外在力量或環境迫使)到千尋(象徵destiny,天命,強調人找回自己的主體性,尋求本能體驗與表達)的旅程,凸顯出認識真我需要使用客體(就像千尋在魔法世界遇見的諸多貴人們)。

話說回來,分析治療不就是如此?我們都是透過使用治療師(移情或者互為主體關係)來體驗自身真我,到頭來,分析治療就是與自己相遇的旅程。


『真我的存在只是一種潛能,唯有通過經驗來實現。(無論是潛意識的還是其他方面)它沒有確定的意義,因為其重要性取決於客體經驗的品質。...如果分析師已經決定允許自己作為客體使用,那麼他就有機會了解這種使用的性質。並且透過這件事來認識被分析者的真我:病人對於構成人格的元素,非常特殊的使用。』

(Forces of Destiny Psychoanalysis and Human Idiom C.Bollas 王明智譯)



之二、生命之旅的體驗:認識世界為什麼需要想像的刺激?


  1. 只有現實沒有想像…


溫尼柯特曾經教導新手媽媽,讓孩子認識外在現實的可貴:

『現在咱們來問一個問題:為什麽一個平凡的健康人可以感覺到這個世界的眞實感又可以感覺到想像的和個人的真實感?我們究竟是如何長成這樣的?這個成長是很大的優勢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可以運用想像力讓世界變得更刺激同時也讓真實世界的事物變得更有想像力。』


就溫尼柯特來說,認識外在現實尚且需要內在的主觀,特別是豐富的想像力。在山風頻道中陳建佑醫師進一步提問:讓世界變得更刺激有什麼好處?相反來說,我們有時會聽到人說「我沒有什麼興趣」、「我覺得好無聊」、「我沒有想去完成的事情」...


這邊有點微妙的,溫尼柯特雖然在說,我們的內在現實會一點一滴被外在現實幻滅,自然屬於成長的一部分。但他也沒有因此否定內在現實的價值,反而強調這個不可避免的過程尚須內在現實與外在現實不斷地來回對話。

這個觀點與Marion Milner在論述藝術與人生的關係不謀而合,Milner認為如果只有外在現實,生活這件事情將少了許多樂趣,甚至顯得有點日復一日的平板,這也是建佑醫師說的「有些無聊」,也是他在問的為何要讓世界變得更刺激?

對於發出這般困惑的人,或許可以說,他們還未充分使用客體來認識自己。因為單純地與客體或者外在世界互動,若是缺乏想像力來刺激豐富情感,很難說他們可以獲得甚麼體驗。



  1. 習語(idiom)的聯想


「温尼科特將真我定義為天生潛能 (inherited potential),持續體驗 (experiencing) 一種連續存在(going-on-being),並以其自己的方式和速度獲得個人心理現實和個人身體圖樣 ...如果我們要提供真我的理論,我認為強調這個核心自我 ... 是我們人格的獨特表現與習語 (idiom) … 真我在客體關係之前就已存在。然而,它僅僅是一種潛能 … 它的演化仰賴著母親和父親的促進。然而,沒有任何人只有真我。每個天生的體質都會與現實世界相遇,而在人格特質和人類文化之間的來回對話與辯證,它的其中一種產物是心理生活。」(Forces of Destiny Psychoanalysis and Human Idiom C.Bollas p.8 劉又銘譯)


透過Bollas對真我的解說,更能凸顯出藉由不同體驗所傳達的習語,頗有「心靈之旅」的意涵。我們不僅透過客體,也透過更外圍的社會文化來體驗真我。這樣的概念佛洛伊德曾經在談本我(id),便提出本我之中尚且有超我智慧所累積的跨代傳承。這樣的傳承有點像是心理免疫,這些類似於前概念的東西烙印在後代的本我中,為的就是幫助我們去傳承祖先的生存智慧。

類似的概念還有溫尼柯特的文化池,或者Jungian的集體潛意識。這也像是Bollas所說的習語,或許我們採集跨文化的神話或民間傳說,為的都是趨近某種共享的體驗(或者集體習語)。透過多種習語彼此的交織,不斷地重說故事去修正集體的情感基因。


  1. 在魔法世界遇見自己


讓我想到《神隱少女》這部電影,講述的就是一位有點執拗的小公主成長的故事,電影透過千尋來到魔法世界(或許也就是溫尼柯特說的內在幻想),來讓那一時不可接受的外在現實,因為內在幻想的刺激,變得豐富起來。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千尋在魔法世界遇到的每個角色,都是她對自己真我的投射,透過自己與這些角色的互動,來體驗自己的成長。


這個論點到了Bollas講述真我,得到更進一步的推衍:真我從來不是獨立存在於那裏等待被我們找到,而是透過與客體、與社會文化(或許就是溫尼柯特講的外在現實)來來回回的交會,透過這種交會產生的活生生地體會,在內心世界(內在現實)產生的幻想、意象,不斷地碰撞、對話、補充,慢慢地擴展自身的緯度。



之三、貴人:對的時候給對的東西


  1. 第一道原汁原味


『對小孩來說生命只是一連串的美妙強烈感受,對小嬰兒而言更是如此。妳已經看過在妳打斷孩子的遊戲時發生了什麽事:事實上妳很想給他一個警訊,這樣孩子才能好好結束遊戲並忍受妳的打斷。某位叔叔給妳兒子的玩具是眞實世界的一小部分,但是我可以了解也會考慮到,要是能在怡當的時機由對的人、用適當的方式把這個玩具拿給孩子,對孩子來說就有意義。或許,我們也可以想起自己曾經有的小玩具,以及它當時對我們的特殊意義。但是,假如它現在還擺在壁爐上、看起來是何等平淡無奇呀!』


溫尼柯特的提醒讓我思索外在現實如何融入內在現實?

作為大人的我們,早已習慣於外在現實,因此忘記生命首次體會到外在現實的刺激,帶來那種第一道原汁原味的鮮活感受。對我來說,這是生命很重大的失落,也是往後許多大人透過許多管道(電影、小說、戲劇、體育、商業活動等...)想要找回來的體驗。


只是這種體驗尚且需要我們準備好,才能領略它的美好;就像我們如果沒有準備好,實在很難領略咖啡的美,甚至會覺得苦澀而難以下嚥:因此市面上就會有加奶,加糖,加上各種配方的組合,協助我們過渡到手沖咖啡的純淨美好中。如果我們用心體會,會發現咖啡廳也是這趟發現之旅不可或缺的小幫手,還有咖啡館我們遇到的人,擁有的回憶。因此,我們看似可以悠遊於咖啡世界,或者成為咖啡達人,別忘了為我們準備這些的幕後功臣:客體。


  1. 導遊與貴人


我想,現實,無論是外在與內在現實(如本能),都需要親職的促進(如客體),才可以真正領略它的美好,並且可以讓它停駐在心底(無論是透過對它感受的描述,還是對其豐富的幻想能力,都需要一個頂級的導遊,透過它的導覽,帶領我們連接起自己的真我與內外現實,讓這趟生命之旅畫為我們的一部分)。


這也是母親這個導遊(或者這趟生命之旅我們會遇到的貴人)存在的價值,Bollas把他說的更好,透過這些客體,還有我們與他們相遇的故事,去體會自己投射出去真我習語的每一個面向。



之四、讓內在現實與外在現實連線


  1. 飛翔的主題


『孩子的雙腳並不需要時時牢牢的固定在地面上。如果一個小女孩想要飛翔我們不會告訴她:「小孩子不會飛。」相反的我們會將她抱起來扛在頭頂上飛來飛去再把她抱到櫃子上面讓她覺得自己好像一隻小鳥回到鳥巢了。不久孩子就會發現飛翔無法靠魔法達成。夢裡神奇的飄浮在空中或許醒來後還可以記得一些印象至少會有個關於邁開好大一步的夢。有些童話故事提到可以健步如飛的「七里格長統靴」(Seven-League Boots)或是會飛的「魔毯」這都是成人對這個主題的貢獻。十歲左右小孩會練習跳遠或跳高努力跳得比別人更遠或更高。除了夢的緣故這還是三歲左右自然產生的飛翔概念所殘留的強烈感受或印象。』


溫尼柯特這段文字讓人想到全能自大的可貴,這些小時候的遺跡,渴望能將外在世界融入主觀的內在世界中;這也是何以會有魔法世界的由來,溫尼柯特提醒我們不可小看它的力量與價值,可能會是日後帶給現實刺激的燃料。

譬如:雖然小小孩在現實之中體驗到重力,還是希望可以透過奮力一跳帶來飛翔的感覺。這是內在試著與外在連線後妥協的創意,也是人類體育活動的原型。

這種想讓兩個世界疊影的渴望與努力,將是未來科技發明的燃器,如同我們不時在YouTube看到那些從過去穿越到未來的人,他們形容未來科技便是「神奇如魔法」。


另一方面,如果內在現實沒有辦法跟外在現實連線,會發生甚麼情況呢?

《神隱少女》中的湯婆婆似乎象徵著永遠不跟外在現實妥協的女巫,在她全能自大的世界裏,只希望他者永遠配合(成為湯屋的奴隸)。坊寶寶看似被湯婆婆溺愛,從她房間沒有窗戶的意像看來,更像是受困於湯婆婆的溺愛中,在溺愛背後的母嬰關係,其實只有母親沒有嬰兒。有趣的是坊寶寶似乎沒有爸爸,這帶來某種單偶生殖的想像,也是關乎女性自戀的魔法幻想,在這種幻想中,母親比父親更渴望小孩,當傳宗接代並非唯一,女性不再是生殖工具,對婚姻體制失望的女人,開始為自己生小孩,小孩代表自己,也代表那個可以補償她的配偶,當父親消失時,小孩的世界忽然被壓縮得很小很小。


  1. 窒息的母愛


這種吞沒性的母愛總帶著死亡的況味(Joyce Madougual註三與Egle Laufer的作品便曾講述這樣的母親),譬如湯婆婆為了讓寶寶永遠留她身邊,編造出人類及外面世界很危險,充滿細菌的恐嚇謊言。坊寶寶的潔癖像是對佔有母親的認同,同時也弱化自己,讓自己永遠走不出去,無法離開母親;讓其成長變成沒有外在現實的幽閉空間,甚至其內在現實也被湯婆婆的現實所覆蓋。換句話說,坊寶寶的世界其實也被湯婆婆併吞掉,成為迫害式、缺乏想像力的存在。

難怪呼它總是輕易勃然大怒,因為內在那股無從表達的真我習語,找不到發洩沒有出口,蓄積在體內逐漸膨脹,於是它巨大不成比例的身軀宛如某種坐困愁城的惆悵。


註三:在早期融合的母嬰關係中,當嬰兒有了我與非我的概念,就會成為某種死亡子宮的想像:『無論以何種形式表現出倒錯行為,其目的始終是為了捕捉「匿名旁觀者」的眼睛,這是陽具意象的外在表徵,即第三個維度。多虧了這個身處暗處的第三者,儘管它淪為被斬首的內在客體,或者是了無生命的象徵客體,但個體藉此保有自己的認同,泯除了永存的憂鬱或迫害焦慮之風險。在這段期間,他的自我認同受到威脅,可能被拉進永無止盡的全能母親世界,其所表徵的精神空缺:即精神病。』(McDougall J. 1972)



之五、虎姑婆的仁慈


  1. 媽媽女巫


『看看這麽一個三歲的小男孩吧。他很快樂整天自己一個人,或是跟其他孩子一塊兒玩耍。他還坐在桌旁像個大人一樣吃飯,白天時分他已經能夠區分我們所謂的真實事物以及小孩的想像力了。到了晚上他又會怎樣呢?睡覺而且毫無疑問的還會做夢。有時他會尖叫著醒來。這時母親就會連忙跳下床,衝進房間打開電燈把小男孩緊緊抱進懷裡。他會因一步一步認識現實世界並因此開心嗎?恰恰好相反,他可能會大喊:「滾開,妳這個巫婆!我要媽咪。」原來,是他的夢境蔓延到我們所謂的眞實世界裡來了。母親一籌莫展的等了將近二十分鐘(這段期間對孩子來說,她就是女巫)。然後,他又突然撲過來,緊緊摟著母親的脖子,仿佛她才剛剛出現似的,但他還來不及告訴她掃帚的故事就又睡著了,所以母親把他放回床上,再回自己房間去。』


原來女巫很可能是內在與外在世界關乎女性意像的某種幻想,可能代表母親的投影,或者是其他女性。這時候我們可以瞥見小孩如何體會母親或者母性意象。


『當小男孩在半夜醒來,把母親誤認為巫婆時,她很清楚自己並不是女巫,所以她可以耐心等待他恢復神智。第二天,當他問她:「媽咪,世界上真的有女巫嗎?」她立刻就可以回答:「沒有。」同時,她又找出一本女巫的故事書來講給他聽。當妳的小兒子對妳特別預備且營養豐富的牛奶布丁做鬼臉,表示布丁有毒時,妳並不會生氣,因為妳很清楚布丁是好的。妳也曉得,他只是暫時以為布丁有毒,妳會想辦法克服困難,過不了幾分鐘,他可能就會津津有味的把布丁吃了。要是妳對自己沒有把握,就會少見多怪的強迫孩子把布丁吞下去,好向妳自己證明它是好的。』


於是,這個媽媽心中有寶寶,擁有清楚卻可交流的內在與外在世界,隨時準備好讓寶寶使用;不像湯婆婆心中只有自己,反過來使用寶寶陪伴自己,將寶寶禁錮在自己全能自大的世界中。

同時擁有內外世界了了分明的媽媽,就像小孩垂手可得的玩具,這麼恰到好處,讓小孩隨時可以發現她,使用她,透過她來認識自己的內在世界;因為夠篤定,會讓小孩長出某種相信,對於自己的想像,同時也長出相信外在現實的能力。


  1. 床邊故事虎姑婆


湯婆婆總讓我想到床邊故事虎姑婆,對於催促小孩趕緊睡覺,竟然講出如此驚悚的故事,背後的潛意識頗值得玩味。

或許墜入睡眠的感覺,像是要與母親分離,自己的身心也將體驗到逐漸裂解分離。因此,用重覆的故事來共情這種恐懼,同時共情渴望母親握著小手安慰寶寶的需要,提醒著我們母親的在場,讓分離變得可以忍受。


但為何會有虎姑婆的床邊故事呢?就像溫尼柯特文字中害怕女巫的小男孩。

我們知道客體如母親,總有讓我們失望的部分,這樣的失望千百種,每個小孩的體驗各有不同。這也是被潛抑到夢裡讓人害怕的女巫由來。

另外一種女巫的想像是由湯婆婆的惡女形象所賦予,就坊寶寶的故事看來,當生命首次感受到我與非我,被原初母親吞沒的感覺變得如此鮮活;溫尼柯特在在提醒我們,當母親開始感受到,寶寶的內在有一股真我想要尋求自己的表達,想要在自己的生命落地生根時,母親能否敏感於嬰兒的真我,一點一點地將自己,還有外在現實介紹給寶寶。或許這樣宛如生命導遊的母親,可以沖淡許多原初母親的融合便會帶來迫害感受。


讓我們再回到虎姑婆的床邊故事。在床邊講故事的母親,就是現實中協助寶寶安眠的扶持母親,這是一個敏感於寶寶的內在真我的母親,一遍一遍地講故事,像是握著小孩的手,告訴他,不用怕,可以讓自己融入這種黑暗的睡眠中,夢裡或許有你害怕的虎姑婆,但夢外有媽媽手,還有媽媽的故事,說故事的媽媽還有故事中的虎姑婆,可以同時存在;若你不信,當你快嚇醒時,媽媽永遠可以接受你的招喚,回到你的身邊。



之六、走出幽閉空間:關於社會性的思考


  1. 嬰兒陛下


『兒童發展的某個階段,嬰兒被認為是,正如弗洛伊德所描述的,「嬰兒陛下」。弗洛伊德明確表示,此一地位必須被推翻。似乎很多家庭未能完成這項任務,「嬰兒陛下」被引導認為自己不無需放棄王位。

這個事實揭示了現代症狀與當今症狀的重要區別。神經症似乎被認為,由於拒絕離開嬰兒在讓出皇位前所經驗的自戀階段,導致精神病發作。這種拒絕會在青春期浮現,這是個體發展的關鍵階段。在這個階段,個體將不得不承認自己無法成為曾經相信能成為的一切。這個階段,他將不得不向集體展示他的性選擇並回應。他將不得不接受生活的偶然性。』(GAUCHET,2007與2011)。


佛洛伊德清楚標示了嬰兒陛下必須讓出王位,但絕非法國大革命的暴烈,因此溫尼柯特建議的溫柔地現實幻滅版本比較適合飽飽的使用,透過這個版本,湯婆婆這種類型的母親也將逐漸讓位給溫尼柯特的母親,一個可以讓自己被寶寶使用的母親。因此,那隻被派來監視坊寶寶,長著湯婆婆臉的烏鴉,後來可以縮小尺寸,變成小蒼蠅,也可以坊寶寶縮小版的小老鼠照顧。


這讓我們想到閹割的好處,無論是變成小老鼠或者小蒼蠅。

另一種閹割是把母嬰聯合體閹割掉,許多對孩子的獨特性有無盡認可的家長,太過耽溺於自己跟小孩的愛情,不惜讓出小孩的社會性。倘若可以早一點處理閹割,或許等到青春期第二次爆發日子將會變得容易一些,不會顯得這麼無助,或者逃到深深的崩潰自殺中。

當祖先父母的權威被視為青少年抗拒的對象;社會被視為限制困住本能自由的枷鎖。小孩就無法倚賴外在環境或權威的扶持讓自己成熟。

原來閹割也是一種放手,放下自己的自戀,放下對母親深深的倚賴;放手的下一步將會帶來社會性(在神隱少女中以工作的隱喻啟動),伊底帕斯父親代表的三,就是社會性的最小單位,也是社會性的起點。


  1. 接受偶然性:骯髒吃骯髒大


其實個體的真我一開始就置身於我們無法決定的偶然性中(無論是我們的父母、外表、基因、階級、原初潛意識幻想)都不是我們可以決定的。台灣有句諺語講得好:「骯髒吃骯髒大

」,便對偶然性對於成長的助益頗多肯定,或許這就是Bollas講的fate(命運);而當代社會對於自我實現(個體化)的強調,開始就絕非立基於孤絕的個體化想像,而是立基於Winnicott所說,母親的存在之中(乃至人類的文化池中),就榮格學派的語言,或許就是集體潛意識。

因此無論怎麼說,自戀中就是個幻想,一開始我們就存在於複雜網絡(matrix)的生態系統中。

一方面,個體不得不倚賴這個偶然(fate)協助我們成長茁壯,另一方面,也不得不接受(或反抗)他們帶來的限制。無論無何,能否有效的處理這樣的偶然性,也是協助我們內在的必然性(那種想要成為自己的渴望)可以更加成熟地脫穎而出。


而非像是湯婆婆把自己的巨嬰珍藏起來,讓他不要被這些偶然性汙染(外面皆是病菌),卻也造成巨嬰無法透過社會的偶然性逐漸成長。

幸好後來坊寶寶被千尋帶走,開始有了小社會共同體,協助它可以慢慢長大。




參考文獻


Bollas C. (2018). Forces of destiny: Psychoanalysis and human idiom (1st ed.). Routledge. ISBN 9781138692008.


Winnicott D. W. (2009). 第六章,一步一步認識這個世界. In The child the family and the outside world (pp. [頁碼]). 心靈工坊。


Silva M. A. C. & Magnelli A. (2019 July 16). The child his majesty! The challenges of psychoanalysis for the new times [Podcast episode]. In Reflexões sobre a mudança das experiências subjetivas entre a época de Freud e a contemporânea [Audio podcast]. Retrieved from https://podcasters.spotify.com/pod/show/atelie-de-humanidades/episodes/012-A-Criana--sua-majestade-e3jml4


Gauchet Marcel. (2007) L’enfant du désir. Champ psy 2007/3 n° 47 p. 9-22.









2023年4月21日 星期五

崩潰的恐懼

              圖片選自網路

  • 20220505山風頻道講稿

  • 在討論"崩潰的恐懼之前總會想起"返校"這部電影,我們知道"返校描寫的是白色恐怖時期國民黨對民間思想的派害與打壓,國家機器透過教官這個位置進入校園施行思想管制,就像是嚴密的防衛組織所執行的任務。

  • 溫尼柯特形容的崩潰的恐懼主要集中在防衛組織的潰堤,讓主體退回到全然沒有保護的初生狀態(甚至更早),失去了扶持與促成的母性環性,任何內外事物的刺激都會造成巨大的創傷。

  • 電影"返校"雖然呈現的是被國家迫害的小人物對創傷的恐懼;但背後瀰漫的或許也可以說是,國家嚴密的言論管制(防衛組織)終究不敵對言論自由渴求的心靈(防衛組織潰堤)的恐懼。


「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把所有的痛苦都留在過去,就這麼忘了不好嗎?」


「總得有人活下去,記得這一切有多得來不易。」



—電影"返校"


方芮欣與魏仲廷,殷翠涵與張明暉




之一、前言:「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電影"返校"中最讓人印象深刻的台詞,隨著預告片的播放,不寒而慄之餘也感到一陣心酸。這句電影觸及六零年代白色恐怖的創傷,演員王淨所飾演的方芮欣最終還是選擇面對了她所不願觸碰的罪惡感…



在閱讀"崩潰的恐懼"時,腦中不時輪轉著"回憶、重覆、與修通"這篇文章。似乎是溫尼柯特在向佛洛伊德致意。

這種似曾相識,讓我們來閱讀以下這段文字就可以理解:


要問的是:何以病人不斷為這屬於過去的事而煩惱? 答案肯定是,原始痛苦的原始經驗無法進到過去,除非自我能先將它收集到現在的體驗,納入全能之中加以掌控(設想母親/分析師輔助自我的支持功能)。

換句話說,患者必須持續尋找未曾體驗的過去細節。這種搜羅採在未來尋找此一細節的形式。

除非治療師能夠在此細節已然成為事實的基礎上成功地工作,否則患者將會不停地害怕找到那被迫尋找之事。


另一方面,如果患者準備好接受這種奇怪的事實,即尚未體驗的事情過去確實發生過,那麼在移情中體驗痛苦的道路會被打開,能對分析師的錯誤失敗作出反應。 

後者可由患者以不過度的配額加以處理,患者可以將分析師每次的技術失誤都解釋為反移情。 換言之,患者逐漸將促進環境的原始失敗匯聚到他或她的全能領域,還有依賴狀態(移情事實)的全能體驗。

這一切全都非常困難、耗時且痛苦,無論如何也絕非徒勞。 


Winnicott, D. W. (1974) Fear of Breakdown. International Review of Psychoanalysis 1:103-107



我們再讀讀這段:


患者沒有回憶起任何他然忘記與潛抑之事,卻用行動表現出來。使它重現,並非作為記憶而是作為行動;他重複它,當然,是在不知道正在重複它情況下為之。


例如,患者不會說他記得,過去對他父母的權威如何的叛逆與批評;相反地,卻用那樣的方式對他的醫生表現出來。

他不會記得,在他嬰兒時期的性研究中,如何進到一個無助絕望的僵局;但是他產生一堆奇怪的夢與聯想,抱怨任何事情都無法成功,並且確定,他命中註定絕對不可能完成所承擔之事。

他不會記得,曾經強烈地恥於某些性活動並害怕被發現;但是他清楚,他恥於現在著手的治療,並努力對每個人隱藏。族繁不備載。


…這些重複的、在移情中展現的行動中,我們被牽引著走在這條通往喚起記憶的熟悉道路,在阻抗被克服後,記憶會毫無困難地、如同它們曾經那樣地浮現。


Freud, S. (1914) Remembering, Repeating and Working-Through (Further Recommendations on the Technique of Psycho-Analysis II).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12:145-156




(停下來討論)


  • 只是佛洛伊德聚焦的,是在三歲之後有著完整客體,充滿性特質的親職關係體驗。而溫尼柯特在意的,更是一個人的主體性如何在母職的協助下可以安然地長成。

  • 當然兩者都注意到,在這崎嶇的成長路途,路上的坑巴與阻礙,還有嬰幼兒無可避面的創傷。

  • 面對這些創傷,主體尚有防禦組織加以應對,一個好的防禦組織為的是尋求餘裕,一方面讓前方的路還可以走下去,另一方面讓我們可以緩一緩,留待日後回神尚且能夠感受與思考,讓我們更了解自己、他人,以及這個世界。

  • 但是會成病症乃因為防衛組織已成龐然巨物,主體的窠臼;剛開始我們會覺得自己有點不對勁,症狀開始浮現,生活脫軌失序。防衛組織已經從保護我們的寶物變成遮蔽前方道路的障礙。更重要的是,防衛組織已經變成遮蔽我們照看內心的白內障。

  • 溫尼柯特著重在現在過去與未來時間序,強調在防衛悄然運作下,主體感受到面對未來的窘迫,日日驚懼著,不知道會撞見甚麼可怕的事?只是這種恐懼感著實來自過去,因為無法想起,因此我們被陷於某種病症的結界,頓時成為無法超脫於現世的鬼魂。

  • 而要掙脫此種枷鎖,必須從現在的經驗中去尋找去發現,通常都是從治療師的同理失敗或者技術失誤開始,我們被激起種種波瀾起伏,透過這些情緒風暴,再加上治療師的扶持與促進性環境,使得我們可以逐漸地明瞭,最後與脫落的創傷記憶接軌。

  • 佛洛伊德則著重在診療室內的行動化,也就是透過移情所呈現的行動失意,就像是在白天夢遊一般,演出連自己都不記得的過去。

  • 瑞君回應蔡醫師的配套措施:納入全能的領域,治療師可以透過輔助性自我讓個案可以幫忙個案掌握。

  • 蔡醫師:很多夫妻不和,通常是從小小的錯誤與差異。講得愈容易的事情背後都有很深遠的涵義。

  • 瑞君:彼此之間的不理解,幻滅。



(停下來討論)



之二、分析無用:「把所有的痛苦都留在過去,就這麼忘了不好嗎?」


選擇遺忘永遠比較輕鬆不是嘛?但方芮欣的靈魂卻因此永遠被困在了過去。如果不去正視那個心中的傷口,是永遠不會得到解脫的。



我必須理所當然地理解和接受對官能症的分析。 

基於這個假設,我認為在這個討論下,分析開始完好如初,然後分析隨波逐流;正在發生的是,分析師與患者在分析中在官能症中共謀愉快,事實上這種疾病是精神病的。


這對分析伴侶一次次對他們共同造就的事情感到滿意。它是有效的,看來很聰明,因著共謀而感覺舒適。 每一次所謂的進步都以失敗告終。 病人把它打碎說:那又如何?

事實上,進展不是進展。這是分析師與患者玩老酒新瓶的牽拖遊戲。

主要問題是,誰能責怪患者或分析師(當然,除非在一條很長的官能症釣線上,會有分析師樂意扮這條精神病大魚,希望藉此通過某種命運的詭計來避免最終的捕獲,例如一對伴侶的死亡或經濟後援失敗)。

我們必須假設患者和分析師確實都希望結束分析,遺憾的是,除非經歷可怕的事,否則已經抵達低谷的底部。 

事實上,有一種出路是病人崩潰了(身體或精神的),可以很好地開始工作。 然而,如果解決方案不夠好,不包括患者對分析的理解與洞察,事實上,我說的患者是無法承受崩潰送到精神病院的社會中堅。


  • 蔡醫師:有很多個案談得看似很成功,背後卻失敗,因為沒有找到問題。有些個案很有成就是因為自我的能力很棒。

  • 瑞君:誤以為功能很好,彼此共演成都很好啊,有進展啊,這是假的進展,核心的問題都沒有被處裡到。

  • 一步步處裡:先是尋常人際,再觸及憂鬱的本質(更難),最後才是更原始前憂鬱客體的部分。

  • 蔡:handling把屎把尿的功夫,在講深刻的事情之前要先做的事情。


(停下來討論)


  • 在治療場景中常見的實情是,隨著治療的進展,分析往往不可能處於風平浪靜的時期。新手治療師往往會困惑,為什麼前一陣子治療很有進展,個案好端端的,為什麼會變得不討喜,甚至開始變得不配合(如長時間沉默)或有脫序行為?就個案這端,治療師也莫名其妙地變得嚴厲或者不理解她?

  • 其實,如果治療都在軌道上進行,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個可喜的進展,表示治療即將進入下一階段,前面移情的處理,導致下一個移情的到來,就像是俄羅斯娃娃一般,外面打開裡面還有另一個小娃娃。

  • 但如果一段治療關係永遠和樂如初,治療師溫暖同理,個案很有洞察力,或者談來談去都是那些詮釋,就得留心,會不會有共謀發生。

  • 就像溫尼柯特形容的:"除非在一條很長的官能症釣線上,會有分析師樂意扮這條精神病大魚,希望藉此通過某種命運的詭計來避免最終的捕獲,例如一對伴侶的死亡或經濟後援失敗。"這場老酒新瓶的牽拖遊戲注定要失敗,為了個案的利益,沉悶的共謀必須被打破。

  • 因為共謀屬於舊的心智運作,因此被打破的情況往往會被體現為一種外來物,譬如個案會說經濟陷入困境無法支持治療,但或許個案更想說的是,他覺得治療的停滯讓他白費金錢。又或者這場分析無法進入甚深的潛意識,無法回到更早期的處境之中。

  • 因為有些問題來自於更早期的創傷,故在伊底帕斯期著墨恐怕只是浪費時間與金錢,不如破釜沉舟進入前伊底帕斯期的潛意識中工作。換句話說,官能症的病人像是披著羊皮的狼,而精神病的狼還未現身,如果治療師不夠敏感,病人會給治療師的另一次機會是他的崩潰,可能體現為某次意外,或者身心出狀況,如果治療師這時候還把他誤認為是外在事件的話,那這場分析應該會提早結束。


  • 蔡:佛洛伊德還無法觸及的精神病性,溫尼柯特談榮格自傳那篇文章。


  • 瑞君:到底甚麼是愛?卻也有講反移情的恨

  • 社福機構很難處裡的小孩,


(停下來討論)



之三:理論的進一步應用"怕死":「總得有人活下去,記得這一切有多得來不易。」


張明暉老師要學生們明白,錯的從來不是他們,而是這個國家,只要能夠活下去,就有改變的希望。


我大部分的想法都受到患者啟發,感謝他們。我尤其欠其中一個患者一句: '驚人的死亡'。 

過去發生的事情是死亡作為某種現象,而非我們觀察到的那種事實。

許多男人女人終其一生都在想,是否可以通過自殺找到解方,也就是將屍體送進死亡。,自殺不是解答,而是絕望姿態。 現在我了解我的思覺失調患者(她確實自殺成功)。

當她第一次說:“我要求你做的事情就是幫忙我,為著正確的理由而非錯誤的理由自殺。"我沒有成功,她在尋找解方的絕望中自殺了。

她的目的(正如我現在看到的)就是讓我說出,她在嬰兒早期就已死去。在此基礎上,我認為她和我原本可以延遲她身體的死亡,直到年老的死亡到來。


死亡以這種方式被視為,發生在患者身上,而患者還不夠成熟到足以去經驗,其意涵為殲滅。 如同這樣,發展了某種模式,在此之中存在的連續性被患者對嬰兒期衝擊的反應給打斷,凡此種種乃被允許的環境因素,因促成環境的失敗而受到衝擊。  

(就這個病人的情況,麻煩很早就開始,由於母親的恐慌,過早的意識在出生前就被喚醒,此外,未確診的前置胎盤造成分娩的複雜變數為其增添艱辛。)



(停下來討論)


  • 如果說害怕崩潰是害怕想起生命早期那種防衛全然瓦解的經驗(誠如溫尼柯特列出的:回到未整合的狀態,永遠墜落,心身合一的喪失,安頓失敗,失去真實感,失去客體關聯的能力。 )那麼怕死會不會是因為我們曾經死過? 

  • 生命早期的死究竟是甚麼滋味?就溫尼柯特的個案而言,她因為母親沒有診斷出前置胎盤的疾病,導致她在出生時蒙受極大的創傷(據查到的資料說,前置胎盤會造成大量出血,可能會使寶寶窒息而死)。再加上母親過度恐慌,無法在這個過程中給予寶寶扶持,造成人格核心很大的毀損。

  • 就陳瑞君心理師在週二整理的文獻看來,面對這種情況的寶寶,會造成自我組織扭曲,此外,好的方面會形成自我扶持的假我盔甲,壞的方面可能會造成一種對於倚賴的極端困難(與母親融合的恐懼)。

  • 讓我們想像母親的胎盤病變,子宮作為母女融合的所在地,胎盤作為輸入營養與排放有毒物質的樞紐,小孩可能會經驗到一種吸收與排除的不適感,有毒的母親,或者有毒的幫助無所不在,在生命最早的培育之地,卻成為充滿著死亡氣息的沼澤。

  • 因此,我們可以設想,在移情中個案一定程度的困難於倚賴分析師,因此當個案意識到自己自殺的衝動是不正確的死亡原因,希望溫尼柯特協助她找出正確的死亡原因時。我們可以說,溫尼柯特一定程度上有幫到這個個案,讓她可以一定程度地倚賴溫尼柯特的洞察。

  • 蔡:為什麼我想忘掉卻忘不掉?現在沒有辦法呈現現在看清楚,無法忘掉以前?

  • 怕死的人都已經死去,求生的結果卻像是找死。




(停下來討論)


在這個以「抱持性環境的存在」為特徵的地方,「繼承的潛能」(inherited potential)本身正在成為一種“存在的連續性(continuity of being)。存在的另一種選擇是反應(reacting),而反應會中斷存在且消滅。存在和消滅(Being and annihilation)是兩種選擇。因此,抱持性的環境(The holding environment)的主要功能,是將嬰兒必須對其侵入impingements的反應及導致個人存在的毀滅減至最低,從而 [《親子關係理論》,1960,p. 47] 

消滅的發生是因為核心自我的孤立(isolation of the core self)受到威脅。需要母親的自我支持來保護嬰兒的核心自我;在沒有自我支持ego-support的情況下,嬰兒被迫自己維持這種保護——也就是說,發展出精神病性的防衛(psychotic defences)。  (陳瑞君心理師翻譯)



  • 這段文字說明精神病的防衛是一種崩潰,在生命早期最需要協助的時候不僅缺乏協助,更要去應付外在環境的衝擊,可想而知,此時所長出的精神病性防衛是多麼的原始而強大,不然如何可以活下來?但也因為這樣的防衛,活下來的個案也等同於死去。個體活成像是電影返校中漂泊於人間的鬼魂,渴望記得可以超渡他們的痛苦。

  • 這種精神病性的防衛讓我想到電影狗臉的歲月那個飽受創傷的男孩英瑪(父親遠在國外,母親肺癌末期生命岌岌可危),腦中總是不段播放著被送到外太空做實驗的無辜無助的小狗西卡的畫面。足見他對小狗命運的認同。溫尼考特在談到兒童早期的危險與困頓以這樣形容:那些害怕崩潰的病人並非害怕某個未知的情境,而是害怕回到一種之前的、難以承受的遺棄狀態。太空船在此還有另一個隱喻,就是作為精神病撤退的太空船,全然地孤絕於世,這樣的情緒在電影中被導演幽默地透過運用英瑪回陸地的太空船遊戲被化解,那象徵太空船的機器中途故障卡在半空,卻被眾人同心協力地想辦法解決,最後英瑪被護送回地面。玩捉迷藏的小孩最終被找到。


http://app2.atmovies.com.tw/film/fmen50089606/

2022年4月22日 星期五

卡謬《異鄉人》和Winnicott對話(II ) (初稿)

                                                                      尋找異鄉人書封



之一、我不是存在主義者


  • 許多被認為是存在主義者的大師都想跟存在主義劃清界線。我們先來聽聽研究卡謬的大學教授卡普蘭怎麼說:



"卡繆拒絕接受存在主義者的標籤,可能是希望跟沙特那個緊密人際關係網保持距離,但他這種表白也是真誠的。他和沙特對荒謬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對人類的潛能也抱持不同概念。在卡繆看來,每個人都自具目的,至於人類整體,就如他在《薛西弗斯的神話》所說,「隱藏著無人性的一面」。他認定這本書是「反存在主義」的。對沙特來說關乎重要的是意識──人與人之間相處得來或相處不來。然而對卡繆來說攸關重要的是,相對於世界或相對於世間事物的無生命本質,人類是微不足道的。這種差異從他們兩人小說的風格和主題看來就明顯不過:《嘔吐》對他人懷抱著恐懼;《異鄉人》的宇宙則對人類帶著柔靜的冷漠。"


在美國之行回答紐約法與高中(這群因為二戰被困在美國的孩子極度渴望來自祖國的信息)就被學生問過他是否為存在主義者?


"卡繆跟這些高中生開玩笑說,他在哈佛大學剛被人問過他的「存在主義政黨」有多少黨員。他說他的答案就是:「我們不是一個政黨;我們更像一種風氣。」那些高中生還是想知道:你的這種風氣裡有多少人?「恰好是一萬零四百七十一,」他回答。......不管卡繆怎樣否認他是存在主義者,這都毫不相干。數以千計在聖日耳曼德佩修道院地區地下室夜總會聽爵士樂和跳搖擺舞的年輕人可以證明他是錯的,因為他們如今全都是存在主義者。在他們看來,卡繆的軍裝式大衣是存在主義者的;他的香菸也是存在主義的:現在戰爭結束了,他還在吸沒有濾嘴的高盧藍圈(Gauloises Disque Bleu)香菸。存在主義把戰爭的粗糙悲觀主義跟解放的飄然狂喜結合起來。存在主義心境牽引出一種人生的急迫感和對行動的需要,從抵抗運動的神話式解讀取得靈感。存在主義作為一種潮流,追求的是自由與責任共存的生活方式;就像它意圖代表的哲學一樣,它最終是由群眾塑造。它從《薛西弗斯的神話》和沙特常被引用的〈存在主義是一種人文主義〉(Existentialism is a Humanism)等一類的作品往下滲透到大眾文化。3但它是從爵士樂和小說取得它的說服力。 “


Alice Kaplan (2020)。尋找異鄉人:卡繆與一部文學經典的誕生。台北:大塊文化。


  • 題外話一下,卡普蘭的這本書式閱讀異鄉人之前的最佳導讀,更重要的是讀來深入淺出,趣味橫生,強烈推薦給大家。


  • 這種因為時代更迭而蔚為潮流的存在主義風氣,也讓我想到早期卡謬由文星雜誌引進台灣的五零年代,因為白色恐怖的肅殺之氣,因此透過諾貝爾文學獎的掩護,還有高舉著卡謬離開共產黨的"棄暗投明"(荒謬的是,許多存在主義者幾乎都是左派,卡謬一生堅持左派路線眾所皆知)偷渡卡謬還有他的異鄉人到台灣來。

  • 二戰的主戰場在歐洲,粉碎了人類所建立的文明夢想,體制與文化崩壞,在極度的虛無中,百廢待舉,急需注入一股新鮮的空氣。誠如卡普萊所言:"存在主義把戰爭的粗糙悲觀主義跟解放的飄然狂喜結合起來。存在主義心境牽引出一種人生的急迫感和對行動的需要...”;對照五零年代的台灣,國民黨的威權統治下,談論政治令人生畏,體制擠壓心靈與行動,那就轉到文學與哲學,幽微地抒發時代荒謬所引起的種種喟然。


  • 就像我們也可以從溫尼柯特的文章中嗅出濃濃的存在主義味道,身處在一二戰時代,沒有被當時風行的存在主義思潮所影響也說不過去。就我自己閱讀溫尼柯特的經驗,感覺他好像從現象學出發,以人為主體,將佛洛伊德以自然為主體的理論又重新詮釋了一遍。這種精神以及典範轉移本身就是存在主義的。

  • 在“普通虔誠的母親”中,溫尼科特將他的思想與存在主義劃分開來:


"萬物皆有開始,它賦予了諸如存在之類的非常簡單的詞為其意義。

我們可以用法語式的詞“existing”來討論存在,可以把它變成一種哲學,稱之為存在主義,但不知何故,我喜歡從“存在”(being)這個詞開始,甚於用“我存在”(I am)來表述。 重要的是,除非一開始我與另一個尚未分化的人在一起,否則我什麼都不是。 基於這個原因,討論存在比使用屬於下個階段的“我存在”這個詞更加真實。 不能過分強調存在是一切的開始,如果沒有做為與被做為一切就沒有意義。"

[“The ordinary devoted mother”, 1966, pp. 11-12]

  • 這段文字讓我思考存在主義以人為主體,因此高喊出來的是“我存在”(I am),不禁讓人想到沙特的存在先於本質,或者一個人的存在由其行動所界定;然而溫尼柯特更深入地思考這個議題,把它置放在人類情感發展的脈絡中研究。並認為在“我存在”(I am)之前還有一個“存在”(being)的階段,這個階段嬰兒與母親全然融合沒有區分,在生命最初幾週,這種在生命最初幾週,這種母親和嬰兒一體的(環境-個體)設置,才是存在的核心。

  • 換句話說,存在主義者把人高舉到跟神同等的位置(《異鄉人》裡的檢察官把莫梭稱為「反基督先生」,卡繆則在他為某個《異鄉人》版本所寫的導論裡聲稱莫梭是「唯一值得我們擁有的基督」);而溫尼柯特則狠狠地打臉這種自戀:如果沒有促進性的環境,要討論人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 既使溫尼柯特與當時的存在主義思潮劃出界線,我們還是可以從其行文間獨到濃濃的存在主義氛圍;這種不希望自己成為某個潮流的一部份,本身就很存在主義。

  • 話說回來,本來就不會只有一種存在主義,存在主義的家譜淵源流長,從齊克果人與神的對話,到叔本華思考人如何掙脫其生物處境,到尼采將情感與感官的體驗提升到一定地位,更別說德國的海德格對存在的詩意思考,還有雅斯培對存在與精神病學的深入研究等...,就連當時蔚為潮流的沙特與尼采也大不相同。

  • 因此,接下來我將從Makari, G. J.的文章出發,探討莫梭的存在主義宣言,如何受其母親的影響,來回應溫尼柯特這個觀點。



Makari, G. J. (1988) The Last Four Shots: Problems of Intention and Camus' The Stranger. American Imago 45:359-374

  • Makari是歷史學家,也是精神分析師,他對精神分析與歷史進行了許多精彩的研究,

  • 如:心靈革命、精神分析的創造。。




之二、漠然意味著什麼?


「隱藏是一種快樂,然而沒被找到是一種災難」(《溝通與不溝通》,第186頁)


"對溫尼科特來說,如果不提及能夠提供促進環境(facilitating environment)的夠好母親,就不可能討論女性元素。

讓我們回到早期階段,母親以微妙的方式處理(handle)寶寶奠定了模式。我必須詳細參造此一環境因素非常特殊的情況。要不是媽媽擁有乳房,寶寶還可以在原初心智尚未與母親分離的時候存在;否則就是母親沒有能力做出貢獻,在此情況下,寶寶必須在沒有能力存在的情況下自行發展,或者以殘缺的能力存在。"


Abram, J. (1996) The Language of Winnicott: A Dictionary of Winnicott's Use of Words. 


  • 佛洛依德的自戀只有自己,溫尼柯特的自戀受其督導克萊恩的影響,一開始就有嬰兒與母親。


  • 週二的山風,瑞君心理師對莫梭的漠然之觀察的引人深思,她是這麼說的:


"莫梭那種對外在環境不置可否的態度,他是順應的,似乎在一種比較強迫性的環境中,他便停止了一種思考或者就是有點順著他去吧,看他要怎麼認為,敷衍過去也就是了,似乎他有一種在外在不太想跟對方正式認識或打交道的感覺,就讓對方無限延伸對他的想像與認定。即使他有意見,盛情之下又該怎麼表達出去呢?每一種自發的表達或表態,對於他人來說,或許都會被解讀為一種驚奇或一種攻擊,但是這卻是由他人把我們認定的「我」,被推翻為「非我」的情感發展中很重要的過程,否則則會被他人隨意的扣上許多「非我」的大帽子(就像是,莫梭並不那麼認同什麼稱兄道弟的實際意義)。"(陳瑞君心理師)


"而莫梭總是很驚險的在事後才發現,怎麼對方的反應會跟他想的不一樣,然而後來這些種種不一樣的地方,他的沉默被對方當成認可,並沒有更讓莫梭更去溝通,而是回到一種更內在低谷的回音當中,像是捉迷藏的遊戲一樣,看到對方跑的更遠了,即使讓意謂著他更無法被找到,但在當下,他似乎有點不是那麼介意被留在一個不被找到的山谷裡。"(陳瑞君心理師)


  • 在異鄉人中我們會看到莫梭對瑪麗熱情表達的無動於衷,兩性關係以某種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的自戀型態進行著;就George J. Makari的看法,這可能是某種莫梭與母親關係的重複。

  • 莫梭面對母親的死訊,念茲在茲的僅是母親去世的日期,去弔唁時,對母親的遺體也甚無興趣。然後他回想起剛把母親送到養老院時母親天天哭泣,但久了也就習慣,後來母親在養老院交了些朋友,到頭來變成要讓母親離開養老院肯定會傷心。面對無動於衷的莫梭,母親自己也顯得無動於衷,對於失去兒子很快就習慣了。

  • 然後莫梭回憶起,“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媽媽一直看著我,但我們幾乎沒有說話”(第 4 頁)。  “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對我說一句話……”(第 58 頁)。 這張沉默望著母親的景象暗示了莫梭在童年時可能經歷的挫敗。 隱隱暗示著一種無聲無情的環境,使他從對外在客體的渴求中,撤退回自給自足的自戀世界。

  • 這種現象還可以從莫梭對於與母親居住的公寓的想像中略窺一二:

“當媽媽和我住在一起的時候,它很適合我們,但現在對我一個人就太大了,我把餐桌搬到我的臥室裡。 那是我唯一使用過的房間……公寓的其餘部分未曾使用過,所以也沒有費心去照料它。”  (第 25 頁)

在此,代表情感接觸的公共空間空蕩蕩的,而且未曾使用過。也就是說母親所表徵的促進性環境在莫梭主觀的世界中似乎一直缺席著。

  • 莫梭在原生家庭的退縮與漠然,似乎也不是那麼絕對,在他面對被女友拋棄的雷蒙,不惜偽造假信引誘雷蒙女友陷入圈套,似乎也代表他對母親對他的拋棄的懲罰。要自戀者去承認自己需要他人是很大的威脅,但是卻透過對雷蒙的投射(客體關聯),洩漏了自己的傷心與憤怒。

  • 自戀者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何人,句點王彷彿就是否認自己需要跟人連結的理由。莫梭因為促進性環境的失敗讓自己退回自戀中,也讓我想到一二戰時期也讓人對於被國家文明背棄的痛苦,轉向於自身的關懷,人本主義因運而生。


(對照卡謬來看)


  • 我們都知道卡謬與失聰的母親還有舅舅居住在阿爾及利亞的貧窮公寓,無盡的貧窮還有沉默是他童年中的永恆景象。


"這個公寓是他感受最深的地方,他在這裡磨練了觀察事物的意識和對語言的耳感,他更憑著活了二十五年的智慧開始意識到他稱之為「荒謬」(the absurd)的存在景況。他在哲學課裡也曾研習所謂荒謬,但他對這個概念的意識來自自己的身體:他十七歲時患上的一種疾病,威脅到他可能從周遭世界獲得的感官喜悅。所有人最終都會死亡,只是早晚的問題。荒謬的不光在於人生的有限,還有人類在物質世界面前顯得毫無意義。他下定決心,他第一項重要藝術創 作要來自這方面的簡單事實。"       (尋找異鄉人)


  • 當我在維基辭典查詢荒謬(absurd)這個字,驚訝地發現它來自中古法語 absurde,拉丁語的 absurdus 意味著「不協調的,不和諧的」,由ab (「遠離,出」) + surdus (「沉默的,耳聾的,沉悶的」)組成。讓我發揮我狂野的想像力,荒謬一方面意味著對抗那種被存在的真相保持沉默的景況;同時也意味著遠離沉默(耳聾)。

  • 讓我們回到陳瑞君心理師的文本,她所描述莫梭那種,面對他人的那種"隨他去吧","隨你們怎麼看","隨你們怎麼想";還有那種在溝通的過程中,總是慢一步的感覺。

不禁讓我想起童年的卡謬,面對失聰且不太會說話的母親與舅舅進行溝通的景象,應該是滿懷挫折,意思總是無法精準地傳達,甚至被意會到的時候,往往已經遠離了溝通的情境。以至於最後呈現一種"隨他去吧"的放棄。直到後來也習慣各自退回自己的小房間,而這個自戀的小房間相對來說還安全許多,或許這就是瑞君所言:莫梭自己也不太介意不被找到,因為已經習慣了。

  • 以溫尼柯特的語言來說,莫梭可能就是部分存在,或者以缺損的方式存在。但是就卡謬來說,青春期的他因為肺結核搬到相對較富有的肉商舅舅家居住,不僅營養補足了,舅舅家豐富的藏書,還有後來遇到的中學與大學老師柯尼葉,啟蒙了他的心智與文學涵養。都可以算是某種生命貴人,也就是補足我們促進性環境的重要客體。




之三、為什麼要連發四槍?(如果還有時間再討論這個部分)


  • 異鄉人法庭辯論的一大焦點除了莫梭的漠然之外,還有就是如果莫梭槍殺阿拉伯人是為了自衛之外,那他為什麼在阿拉伯人被槍殺之後還要連開四槍?這四槍也讓文學評論家與讀者傷透腦筋,George Makari提出了有趣的看法。

  • 首先是莫梭在葬禮上邂逅了為母親哭泣的女性友人馬森夫人,這種真情流露對他的自戀堡壘是一大威脅,再加上內心隱含對母親的憤怒,當然無法與她共情。

  • 接下來的場景就是海邊度假,莫梭可說是踉蹌地逃離至海灘,莫梭形容海灘“與母親葬禮的熱度一樣”(第 75 頁)。暗示著某種共演又要發生。

  • 剛開始雷蒙與阿拉伯人發生衝突,莫梭還勸阻雷蒙不要動粗,但不知道是怎樣的潛意識力量驅使,莫梭又再度回到海灘。回到海灘的莫梭望著阿拉伯人,阿拉伯人以一種被理想化的漠然回望。 

"我看到一些阿拉伯人在閒逛……他們靜靜地注意著我們,以其特有的方式——彷彿我們是石頭……我……回頭看了看。 他們和以前一樣,以同樣模糊的方式注視著我們所在的地方。  (第 61 頁)

  • 這一段敘述有趣在於,漠然地到底是誰?是莫梭將自己的漠然投射到阿拉伯人身上,還是阿拉伯人代表母親的漠然,無論如何,這段優美的文字,似乎像是莫梭理想化自己的自戀,其中含混著對母親尋求慰藉。若以溫尼科特對於存在起源的看法,源於母嬰融合之處,或者嬰兒認同母親之處(女性元素)。

  • 然後莫梭再走進,看到一個阿拉伯人吹起笛子,誘惑的三連音反覆著,像是死亡之歌。他看到岩石上仰躺著阿拉伯人。

" 他仰躺著,雙手交疊在腦後,臉被岩石擋住,陽光照在他身體的其餘部分。 可以看到他的工裝褲在熾熱中冒著熱氣。  (第 74 頁)"

  • 此段情慾化的描述更增添了那種自戀者退下自戀的防衛,投以溝通的意圖。但遺憾的是,就在此時,阿拉伯人亮出刀來閹割了莫梭的柔情。接下來就是莫梭不知怎麼了,拔槍還擊。這個不知道怎麼了充分體現了本我的憤怒,或者就像瑞君心理師所言,主體發現自己竟然這樣被理解?但這一次莫梭不在是被嚴密防偽包裹的不在乎,而是以強力的我還擊這個殘酷的非我。

  • 至於為什麼在確定阿拉伯人死亡之後莫梭還要補上四槍,George Makari認為這像是莫梭的自我懲罰,因為一槍與四槍結果都是殺死阿拉伯人,只是後面的四槍像是莫梭等著這個社會,還有法律體制來懲罰他。最後四槍變成“敲響痛苦之門的敲門聲”。

  • 我的另一個想像是,最後四槍讓莫梭恢復他的理智,讓他的自戀防衛再度回復,讓他又重新做回漠然的人,回到自我的掌控權中。

只是這一次,這個自戀的存在主義者,下定決心要跟這個非我的體制社會槓上了。(這種心情轉折已讓我想到某些無差別殺人者的內在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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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乃薩所羅蘭山風頻道寫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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