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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8月6日 星期五

廚房之夜的創傷與攻擊



                                                   本文乃 準備20210805  山風頻道寫就


之一、前言


我們這周主要是談桑達克的繪本《廚房之夜狂想曲》,兼談兒童與原始性。

讓我想到克萊恩在〈兒童分析的心理學原理〉這篇文章中提到,兒童的心智狀態意識與潛意識靠得很近,因此對詮釋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好。

另一方面,由於兒童的語言與自我功能發展未臻成熟,因此在兒童分析中還是得透過遊戲中的行動,去取代語言。

這幾天我們談桑達克繪本中的小米奇,特別談到深夜時分被樓下的噪音所困擾,因而逃到他所創造的夢裏頭,在此,他用做夢取代兒童遊戲中的行動,還有症狀。


小米奇所要面對的難題,與克萊茵在同篇文章講述孩子所需面對的,關於心性發展的種種挑戰;尤其是各種剝奪:如斷奶、原初場景、伊底帕斯情結、手足出生競爭等。

在面對這些生命的痛苦時,兒童會發展出精神官能症,反映了面對成長痛苦所發動的攻擊與暴力,還有繼之而來過於強烈的罪惡感。

其中有談到一個小女孩特魯的案例,就有夜驚的症狀,把床上弄得又髒又濕(我猜可能是尿床)。這個小女孩起初很自然地偏愛父親,在妹妹出生之後不知怎麼就轉向母親,然後就發展出精神官能症狀。


在克萊恩與特魯的遊戲中:

「四歲的特魯德在分析時總是玩到天黑,直到不得不上床睡覺。 她會從特別命名的房間角落走出來,爬到我面前,發出各種威脅,說要刺我喉嚨,把我扔到院子,焚燒我,或者把我交給鎮長處置。 她會試圖綁住我的手腳,從沙發上掀開毯子,說她在做「po-kacki-kucki」。看來她想在母親的「芭蕾舞裙」尋找對她來說代表孩子的糞便。

還有一次,她想打我的肚子,並聲稱她想除掉我的排泄物,好讓我變窮。

這種隱約感覺到父母性交還有小妹出生的剝奪感所衍生的暴力,讓我們不禁想到廚房之夜小米奇的經歷,還有他對此成長痛苦的因應。


接下來我來講故事,不管你有沒有聽過故事,我邀請大家透過故事去體會小米奇身為兒童主觀的經歷還有感受,藉此可以更靠近原始性一些些:


你們聽過米奇嗎?

他在深夜聽到令人困擾的吵雜聲

忍無可忍的他終於大叫:

下面的!!你們給我安靜點!!


然後米奇掉進黑夜中,褪去了他的衣物,

米奇經過月亮,飄過媽媽爸爸身邊,他們正沉睡著。

(米奇在飄過爸媽房門時不禁叫出聲

似乎想看清楚房門裏正在發生甚麼事。)


然後米奇掉進夜之廚房的光亮中

在哪裡,麵包師傅會在破曉前烤麵包

這樣我們就在清晨有糕點吃。


他們把米奇混在麵團裡,唱著:

牛奶混進麵團裡,牛奶混進麵團裡

攪拌他,磨蹭他,製作他,烘烤他。

然後把麵團放進烤箱中,就會有美味的米奇蛋糕!!


就在煙霧嬝繞,香氣四溢的烘焙過程中

米奇從麵團破繭而出,他大叫:

我不是牛奶,牛奶不是我!!

我是米奇!!

(背景中是米奇烤箱)



然後他從烤箱縱身一躍

跳上麵團

像是夜之廚房上升的星星

他用力地對麵團又揉又敲又敲又拉


待他大功告成(一架戰鬥機飆風成形)

麵團(飛機)裡的米奇準備上路


麵包師手中拿著量杯

邊跑邊叫喊著:牛奶!牛奶!早晨糕點的牛奶啊!!

(這邊看起來像是要米奇幫忙取牛奶;但更像是他們的牛奶要消逝無蹤)


別大驚小怪!我是飛行員米奇

我會用米奇的方法取回牛奶

然後他抓住量杯向上飛升!!


愈飛愈高

愈飛愈高

直抵夜之廚房的銀河頂端。


(我們看到銀河頂端就是碩大的牛奶瓶頂端;這邊有許多雙關語,字詞的滑動,口慾的移置)


米奇這個牛奶人潛入瓶底

唱著:

我在牛奶裡,牛奶在我裡

天佑牛奶,天佑我也

(我們可以看到他的全能防衛,戰鬥機融化在牛奶中,他又變成全身赤裸脆弱的嬰兒)

然後他游至瓶口頂端,將牛奶從量杯往下倒至麵糰中

然後麵包師將牛奶混進麵團,一面攪動的麵團,烘烤著麵團

(這邊米奇又跟牛奶盒而為一了)


牛奶在麵團裡,牛奶在麵團裡

我們烘焙蛋糕,一切安然無恙


現在在夜之廚房的米奇嚎叫著:

咕咕咕!!咕咕咕!!!

(我們同時也看到遠方的城鎮已經破曉)


然後從側面滑下

直直地落在床上

身子也乾了,進入甜蜜的夢鄉。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每天早晨都有糕點可以吃

一切都要感謝米奇啊!!




之二、  戰鬥機的攻擊與補償


讓我先從小米奇掉到麵團中,被麵包師攪拌著的過程說起。

小孩子困擾自己要被父母擺佈(當麵團被攪動時,我們像是正在經歷戰爭般的作愛,原來我們一直置身於原初場景)。

我們是父母創作過程的原料(牛奶),也是父母作創作過程的產物(蛋糕);不管是原料(身體,情感,DNA)或者是過程(做愛);我們說穿了就是父母,父母也就是我們;我們是廚房之夜的結晶體(寶寶)。

也可以說,這種伊底帕斯是很原始的,而整個過程似乎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的。

因為我們好希望我們只是我們自己,甚至所們是全世界,全世界是我們;在我們最原來的經驗中,我們真的是這樣認為的。


我們好希望可以從這種置身其中掙脫出來,

我們想要給自己一種破繭而出,給自己另一種新生。

這種新生不是父母給予的,

這就是為什麼米奇會從麵團裡頭破繭而出。

我們剛開始的掙脫不免帶著攻擊與暴力,

畢竟,很多我(me),都要從更多的非我(not me)中出生。


我們想像著一種自戀的無性生殖,

我們製造出自己,

這樣就可以免除那種夾在父母中間的痛苦。

於是我們給自己製作出一架戰鬥機,

它的強悍勇猛映照出背後的脆弱無力;

我們希望可以透過這架戰鬥機,帶我們飛得又高又遠,

飛離這種置身其中任其擺佈的處境。

在這種原始的防衛中,我們真的做到了,

然後失落與無力感就被拋擲到父母身上。

當麵包師在下面驚慌無力地大喊著:牛奶!牛奶!

我想到那些饑貧交錯的難民,苦苦等待著天空的飛機拋下救援的物資。


在夢中,米奇攻擊了象徵父母的麵包師,奪走了他們的牛奶。

但在接下來的片段中,米奇神奇地為他的罪惡感做了補償。

他將牛奶帶回給麵包師,將自己帶回給父母;不知道為什麼,他又願意變回一個孩子,一個被奶水餵養的孩子。

在他的全能幻想背後,似乎環繞著促成的扶持環境(holding enviroment),讓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力量,隱隱約約地卸下防衛,以孩子的姿態,去體驗這個過程。

父母如果從孩子的啜泣聲中可以了解,就會如同夢中的麵包師樂於扮演這種因投射而反轉的角色。從驚慌地吶喊著牛奶呢?轉變成可以對孩子寄予期望,相信孩子可以取回那些攸關生存的物資(牛奶)

這樣的父母願意抬頭仰望孩子,讓孩子可以上演一場飛行員救難記,從一個罪犯變成一個英雄。


其實,故事中米奇的驟然轉變總是讓我驚訝,畢竟我知道成長的道路總是崎嶇不平,怎會做一個夢就得到療癒?一定還有甚麼是我還沒想到的。

關於扶持的環境如何形成?這個故事還有甚麼線索?如果你們有更多想法,期望你們告訴我,提供給我思想的物資,讓我跳脫這團麵團,讓我飽受甘霖。(註一)




之三、廚房之夜,創作之夜



最後我想談談,廚房之夜背後反映的另一個命題,跟創作有關。

Donna Bassin說:


「將製造嬰兒與創造事物之間連繫起來,一直是種精神分析式的觀察,而今近乎傳統。 因此,寫作喚起了伴隨嬰兒誕生的所有焦慮——不完美、傷害、分離、妒羨、伊底帕斯式的跨越。 雖然這種現象已被許多作者觀察與討論——甚至弗洛伊德(引自 Grubrich-Smithis,1986 , 75 頁)也曾討論環繞在他的寫作中,分娩的痛苦——然而這似乎是個有限的老套。 在我看來,寫作不僅是如同母親創造嬰兒般的嘗試,也是創造與重新發現客體關係、認識他人、動力性的抱持環境、轉化性的繆斯之嘗試。 我們寫的不僅是個“嬰兒”,而是我們自己的各種夥伴關係——母女、父女、情人。」


我們的寫作不是無中生有,從一開始,它就是建立在一個精神分析的大家族中。

如果我們細細體會,自然會知道這其中的愛與恨,誰與誰在思想與理論上交媾,然後產下哪個子嗣。其中也不乏在這個大家族中,手足競爭與互相合作。

我們無法甚麼都不讀而開始寫作,我們也無法甚麼都不引用而開始寫作,即使你真的如此,你的想法也絕非原創的,因為任何原創的想法都會是一加一而大於二,那兩個一,就會是我們思想上的父母,當你試著去連結這兩者,你就承認了他們曾經的交媾,然後你也默認了,再現了,他們曾經的交媾,在你眼前活生生地上演。

或許這就是創作的困難,總是會來來回回要克服許多困難的情緒,也像是廚房之夜所要讓我們領略的。

當我們願意承認,並領略現在的我們畢竟已經不知道受到多少大師、前輩、與同儕的滋養,飽受他們餵食的奶水,我們才會成為奶水在我們之中,我們在奶水之中的奶水人(milk man)。

當我們克服了這種痛苦的情緒,我們防衛的盔甲會逐漸卸下,然後我們或許才有可能真正地生出創意。

就像米奇潛入奶水底部,它防衛的戰鬥機盔甲逐漸融化,它又變回赤裸的嬰兒,浸淫在奶水之海的滋養中,願意相信這個創作與寫作的真相,從來都是倚賴著大家融為一體的貢獻在裏頭,就像是你讀Winnicott,就不得不想到Klien一樣,畢竟那是一個孩子對母親深情的呼喊與對話。對於現在的我們,到底是Klien滋養了Winnicott? 還是Winnicott滋養了Klien?抑或,是我們身上的Winnicott滋養了我們身上的Klien?還是我們身上的Klien滋養了我們身上的Winnicott?

所以當最後米奇爬上奶瓶頂端,以公雞之姿召喚黎明升起,這是哪一種勝利?

我不會僅認為這是一種陽具姿態的勝利,毋寧說這是一種創作的勝利,經過這一番艱苦的過程,我們思想的小孩/蛋糕,終於可以再度出生的勝利。

難怪乎,我們要感謝米奇,這個奶水人,沒有他,我們也沒有可口的作品(cake)可以享用。



註一:在後來的討論中有人提到陳瑞君心理師說的尿尿小童,孩子的尿尿往往是攻擊,卻也可以拯救戰爭。因此攻擊如何變成是給予,讓沉重的罪惡感有可能轉變成補償,是個深遠的課題。




參考文獻:


桑達克 (Sendak, Maurice), 廚房之夜想曲, 出版社:格林, 出版日期:1994-01-01

Klein, M. (1930-1931). Les Principes psychologiques de l'Analyse Infantile. Rev. fr. psychanal., 4(3):440-453.

Bassin, D. (2002). I'm in the Milk and the Milk Is in Me: Writing from the Night Kitchen. Studies in Gender and Sexuality, 3(3):297-308.


2017年7月23日 星期日

說不出的故事最想被聽見


如果可能,試著說出自己的故事。
寫下它們,對於整理經驗,釐清問題,非常有幫助。
因為說故事協助我們連結、組織我們的經驗。
深入我們的感情,特別對於其中曖昧矛盾,甚或衝突的部份。
也協助我們反思,提供生命不同版本的看見。

至於那些說不出來的故事,則表現在症狀、夢、不明所以的非理性、還有人際關係模式裏。
選擇分析治療做為我的專業,就是因為對於那些隱藏在內心深處,等待挖掘的故事深深着迷的緣故……。


※圖片選自電影花樣年華,梁朝偉傾吐心聲的樹洞。

2017年7月1日 星期六

生命故事團體成員備忘錄




說故事的人

1. 針對你想探討的生命主題,準備一系列的小故事,可以是現實人生的際遇,可以是夢或幻想。避免僅僅說一些抽象形上的感覺、概念或想法。
2. 說故事時想像自己是故事的編劇、導演或說書人,把故事說的「立體」很重要,注意故事中要有人物、場景、情節、聲光畫面。當然你也可以運用任何你喜歡的輔助工具來讓故事說得精采。(照片、錄影帶、音樂、娃娃。)
3. 說故事時讓自己完全投入其中,說到有感覺很重要。建議可以使用「現在進行式」來說,更能帶出豐富的感覺。
4. 可以為每一個小故事取標題,說完所有的故事也可以為它取標題。標題可以是故事的地標,取一個有創意的標題往往也代表你對故事獨特的看法。
5.放掉理性與邏輯:要怎麼說就怎麼說,天馬行空、隨意錯置都可以,在故事的安排與敘說上讓你的創意奔馳,你一定可以找到屬於你獨特說故事的方式!
6.真心誠意:你可以決定自己在團體裡要說多少,但注意一定要真心的說故事。


聽故事的人

1. 基本態度:放鬆自己,把自己完全放空(意味著把所學的概念與理論忘掉),把自己投入裡面(就像投入電腦的虛擬世界中)。這是一種美的欣賞歷程(如同看一場好的電影),而不是專家想要解決問題、或者給建議的歷程。
2. 有感覺很重要,帶著情感去聽。
3. 細細品味每一個小細節:劇情、人物、顏色、味道、感官、思想、情感、行為等等。讓聽故事聽起來很「濕」。如果說者遺露了小細節(說得很「乾」),藉由問問題協助他說(你可以問的問題有「人」、「事」、「時」、「地」、「物」、「感覺」等等…。)。
4. 故事拼圖:每一個小故事都像是一個未完成的小拼圖,試著去串連它們成為一個有意義的整體。你可以去看這些故事的「高」與「低」,也可以去體會故事的「輕」與「重」、更可以細心留意故事反覆出現的「主題」,體會故事所蘊含的「力量」,看它們如何在故事的發展中展現它們獨特的樣子!
5. 標題:可以為每一個小故事取標題,聽完所有的故事也可以為它取標題。
6. 相信:相信人的生命是美麗的、有意義的。縱使面對故事的「苦」、故事的「惡」、也願意在聽故事的過程中努力去追求故事的「善」、與「美」。
7. 浸淫在無意義中的能力:所以也要有種能耐,去忍受在還未挖掘出意義時的延懸狀態。
8. 分享與回饋:試著把你的體會說出來,與說故事的人交換意見。他的故事所激盪出的你的故事,也可以是很好的分享。

(阿智寫於:2003,09,02)

2015年4月21日 星期二

我的敘事治療實踐





從事諮商工作多年,帶領無數電影討論、課程、以及相關故事成長團體,似乎也到了應該停下來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實踐的時候了。我常常會問自己,自己是使用什麼理念在做諮商?此時腦中閃過一個圖像:故事是土壤,而心理動力的智慧(註一)是勃然生長的綠樹。
故事的概念,並不是我學習諮商才擁有的,我跟每個人一樣,從小便在生活中接觸故事(鬼故事、童話故事、笑話、漫畫、卡通影片、連續劇…),然而幸運的是,因為受著外祖父家那密封的神聖書櫃之吸引,我於成長過程中,便培養了對文學作品的喜愛,並於高中受到老師的電影啟蒙,於是這故事的土壤我得以澆灌得比一般人稍微有養分一些。我在這尋求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學習除了對生命的思考之外,便是培養一種美的品味,而這兩者不僅陪伴我度過孤單騷動的少年時期,直至成年仍能暢懷我的感情。回到諮商的實踐,我發現我做的比較滿意的個案,或者是帶領得比較好的團體,常常會發現他們跟一個好的故事所帶給我的享受與體悟是一樣的;這就像我仰望大師經典,往往會發現一些精采絕倫的案例報告,也定會有豐富的故事味一樣。
於是,若是你要問我怎麼使用故事做諮商?我的答案往往無解。但要是你問我怎樣培養對故事的品味,我的經驗倒是可以分享一二。而在我的發現,當你培養對故事的品味時,無形中也助長了你的諮商能力。

尋回故事的傳統

我常要感嘆自己科技與商業文明所創造,讓人片刻也不得安歇的現代社會:走上霓虹閃爍的街頭,總是不可扼抑地「消費」一些自己並不需要的東西,網路及大哥大的便利,卻讓人際關係變得侷促而短淺,回到家,電視的喧囂阻隔了人我的靠近,遙控器握在手裡,頻道一個換過一個,像是在沙灘上被浪潮沖刷的砂石漫無目的,人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人生最寂寞莫過於此…。
我會這麼說並不是反對科技文明,而是感嘆人在追求進步的過程中沒有停下腳步來想想怎麼過一個更好的生活,因此遺失了以往似乎更為美好的東西,若是你要問我那是什麼?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故事的傳統」。
在過去,結束一天的勞動,部落的人民總是會圍坐在營火旁,訴說一天的經歷、奇聞逸事、祖先的事蹟、或是童話與神仙故事,這種口述的傳統,不僅滋潤了人的連結,也傳遞了生命的智慧,過去的人總是在故事中學習如何生活,現代人卻要求教專家尋找生命的答案。
我在自己從事諮商工作的歷程以及觀察許多人參與各式成長團體的經驗中發現:生命與人往往被當成一個待解的「問題」,而我們總是急欲尋找快速的解決「方法」來對峙,這一個過程總是使我隱隱感到某種失落,好像我因此而忘卻了停下腳步好好欣賞身而為人,生命的豐富多元與美麗。但有另一種態度卻把我從這種困境中解救出來,那就是「故事」。
面對人,就好像自小我喜歡閱讀的小說或電影,在其中,我總是懷著無比的「好奇與熱情」欣賞著故事中人物的境遇,讓自己「完全投入」,也因此變得「柔軟與敏感」,因此也從每一次「深刻的感動」中學會許多生命的智慧。於是,科技模式下的「專家面貌」漸次脫落,逐漸地我變成一個喜歡聽故事與說故事的人。於是人的生命從「問題」變成密而不宣的「標題」,等待我們細心品味其中的豐富與曲折,直到最後,收穫最多的往往也是我們。
我期待故事的精靈無形中轉化我們,讓我們回到古老生活的營火之前,在幽暗中尋回心靈的溫暖與光明。

1.
夜晚燭火的團聚:凱利活動(註二)
在我帶領的故事課程中,「凱利活動」便是一個常常被分享的團體活動,它源自於澳洲原住民的故事傳統,活動的進行十分簡單,就是由當天活動主持人在開始的時後設定「主題」(可以講一個故事、唱一首歌、唸一首詩、甚或跳一段舞都好)然後團體成員再依著心情隨意分享與此主題相關的故事。
這一個活動進行時的氣氛很重要,尤其我們現代人幾乎已經沒有醞釀故事的能力,所以團體領導者要幫點忙。我通常會使用燭火置於團體中央製造昔日人們辛苦工作一天之後團聚的溫馨感覺;為了鼓舞大家說故事,又不製造團體空檔的尷尬與緊張,我會使用故事披風讓大家在團體中傳遞,傳到想說故事的人身上,大家便要已無比尊貴的心情看待與傾聽這位披上披風的說書者。(有時候我會帶我的玩具小熊法蘭克跟大家見面,告訴大家他是一隻來自故事王國的小熊,他跟著我走遍大江南北,聽過無數的故事,他是最擅長的故事傾聽者,也是能讓大家心安的陪伴者。團體開始時我讓法蘭克被團體依序傳遞,直到想要說故事的人身旁停下來,陪伴他)
此外,我在團體剛開始時會以一段感性的引導語帶領大家:
「請大家調整呼吸,讓自己在每一次的吸氣吐氣時更加放鬆…(三角鐵持續平緩的聲響引導呼吸),今天我們要分享的是有關….的故事,當你在放鬆的時候,腦海中有沒有浮現出什麼影像,讓你自己再進去裡面一點點,看看影像裡面還有什麼,試著把理智與批判拿掉,僅僅讓自己安心地沉浸於這影像中一會兒…。(三角鐵的聲響持續)現在,就讓故事的精靈帶領你,自由自在地在這一個專屬於大家的空間飛翔…。」(音樂)

2.
用故事交換故事:僅只分享、不分析
這一個活動我們不試著去分析故事,也不試著給予建議,但故事若激起自己內心漣洟可以給予感性的回聵,當然最好的回饋當然是以你的故事交換他的故事,就這麼我們讓故事連著故事一片片地述說下去…,領導者不需要太緊密的介入(通常我若真要介入,會以一個故事的形式來介入),只需要提醒成員活動進行的內在結構即可。活動大約進行一小時半左右,最後我們再花半小時討論剛剛聽故事的心得感想與學習。
這一個團體活動的好處是可以把說故事的感覺找回來,豐富彼此,並在共同述說中建立起某種內在的情感聯繫。此一團體也可以有一些彈性的調整,譬如我們也可以不預先設定主題,而由團體中自願的主角以他的故事(通常會呈現某種困境)來當做當天的主題設定,大家分享的故事除了生命故事之外,也可以分享自己聽來或者即興創作的隱喻故事(童話故事),總之,就是讓團體順著感覺走下去,不要用理智切斷它。

此外,還有另外一種進行故事團體的方式,是由翁開誠老師開發的生命故事形式,團體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由團體主角由小至大述說自己的一生,其他的成員只要像是觀看電影一般地用心聆聽即可(偶爾發問的問題也只是要協助自己與述說者更進入故事的脈絡裡頭);團體的第二部分,就由大家來談談聽完生命故事的理解與感動是什麼?這一個方法對於訓練故事性思考以及高層次同理心很有幫助,在相關的研究也發現,若是把相同處境的成員聚集在一起(受暴婦女、同志等…)也會在共同的述說中凝聚並empower彼此。

1.
美感的經驗

我自己在參與這類團體的經驗裡,發現不管是說與聽,美感的經驗是其中深刻感動的要素。說的人可以用各種形式與創意來達到美的經驗(照片、音樂、舞蹈、繪畫、甚或劇場),而聽的人能不能讓自己全然放鬆(尤其要放掉理智腦袋的分析)、浸淫其中(我通常的形容是宛如在看一場好的電影般),更是關乎美感經驗的產生與否。令人訝異的是,深刻的感動與理解往往從美感的經驗裡來,而不是從理智的分析比對中來。
以我自己為例,在某一次聽故事的過程中,我從頭到尾淚流不止,身體震顫不已(我常常在看到好電影時會有這種經驗),因此在聽完故事之後當然第一個被點出來給回饋。當時我不經思考脫口而出聽完故事浮現在腦海中的影像:就像是看到在荒漠中從岩壁竄伸而出的小花一般,這麼地堅忍與美麗。我記得當我說完這句話凝視著說故事的夥伴,她也雙目濕潤,深刻地被我感動。
又如同我有數次說自己故事的經驗,但在某一次我決定不依順序,而先以十七歲我於海邊望見的月亮當作序幕,誰知道自己一說,自己就哭出來了,當時只覺得很感動,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景象在我生命中的意義。但我要說的是這個記憶是我生命中的至美時刻,它標記也融匯了當時我對自己生命重要的理解(生命的無常與永恆、靈性與慈悲)
所以當我在諮商工作中被很多理論與技術還有專家角色卡得不得自己時,我往往就會轉個彎,調整一下心態,以美感的精神切入,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後果。
這種現象某種層面也說明了,美感經驗是人面對生命艱難的一種超越性的努力,而美感經驗也運用在藝術治療、音樂治療、閱讀治療、甚或心理劇等形式中,當然生命故事的聆聽與述說自是不能放棄美感經驗的追求。

2.
生命的創造

有時候我也會把生命故事帶進我的個案之中,邀請他們來述說與整理其一生,這種用意後面有兩個重要假設:(1)生命是透過自己主觀的創造與建構,(2)唯有對自己的生命有深刻的理解,再回過頭來看現在的困境,比較可以志一氣動地帶動突破困局的省悟、決心與行動。這種諮商形式對生命的看法不是「決定論」的,而是「人本」以及「創造」的立場,更把生命的責任放在對自己深深的理解與行動中。在麥克懷特與大衛普林斯頓的敘事治療裏,則運用信件、儀式等技巧,把人編寫進故事的文本中,創造(重新述說)自己的命運與故事腳本。
簡言之,創造是對自己生命負責與覓尋自由與意義很重要的途徑。

3.
第一的故事往往道盡一生(註三)

在進行生命故事述說時,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個案會選取的第一個故事,通常「象徵」地代表了他一生的主要追求(或者盲點)。簡言之,就是案主的第一個記憶通常來說異常重要,也可以回過頭來成為一生或者其目前困局的「隱喻故事」,對於案主運用他來深化自己的生命故事以及諮商中的頓悟很有幫助。
因此牢記第一個故事並予以不斷地辨証與討論是聽者要切記的事情(就像是運用案主至關重要的夢一般)

電影帶領的經驗

有了以上對故事的初步理解,接下來我要談談自己在電影團體的帶領經驗。

1.
電影是一則則生命故事

我們的一生受限於現實及時空往往只能活出某種樣貌,這時候電影(別人的故事)對我們就是很好的體驗以及學習的素材。基本上,我會把電影當成是一則則活靈活現的生命故事,因此在諮商中把看過的電影儲存在資料庫中隨時提取對案主很有幫助。
生命故事的電影團體進行的重點不在於解讀電影的製作以及美學因素,而是在於解讀電影人物一生的境遇,藉此對其有深刻的理解,這是訓練高層次同理心很重要的基礎;因為電影是由許許多多獨立的小故事組合而成,也比較接近於我們對現實人生的體會,再者對於故事的脈絡、主題的辨認、意義的連結都能有很好的嘗試。
在成長團體的部分,往往從談與自己無關(卻很有感覺)的電影作為團體的開始是一個比較安全的做法(這很像是藝術治療中在處理自己創作的藝術作品有一樣的曖昧與兩面性),如果一個電影團體的組成份子一致(譬如我在蘆狄社大開的課【電影、心理與人生】),那隨著團體的進程,我們會很自然地發現談論電影本身變少了,此時電影的感動與理解其實也勾動出自己的生命故事,這時候運用團體的動力來「共同解讀」團體成員的生命議題就是很好的良機。


2.
把故事納入團體動力中

但運用電影以及講述生命故事來進行團體往往很容易把焦點放在「彼時彼地」(不是電影人物的彼時彼地、就是團體成員的彼時彼地),很容易浪費掉團體進行中更為豐富的動力以及歷程(此時此地)。因此一個好的團體帶領者絕不能失去自己在團體動力中的敏銳嗅覺,並適時予以介入處理。
在社大的課程中我做了一些調整好把團體的動力與歷程放進電影解讀中,其一是我不預先排片,而是讓成員自己帶可以代表他們的電影來給大家觀賞,大家因此在討論電影時可以把團體內的成員拉進來一起討論;二則是我讓非結構的動力性團體與電影賞讀交錯進行,也同樣不預先設計片單,而隨著團體的進行我選擇適當的電影放映與討論,電影的選擇關乎我對成員的理解以及我對團體的觀察,因此在電影賞讀中我也會盡量地把我在團體中對成員的觀察與理解回饋給成員,並與電影的文本迴旋辨證,使用電影為媒介來深化成員的團體體驗,這種做法是把電影拉近團體「此時此刻」脈絡中的一種企圖。

3.
找一個意象(image)陪伴自己

我們在一生中看過無數電影,但卻只有少數電影會深刻地激盪著我們,有時候甚或小到是電影中的某個片段,某個畫面(image)讓我們難以忘情,久久不能自己。有一個帶領電影團體的方法,可以超脫出對電影理性的討論之外:就是讓成員挑出幾個讓自己動容的電影片段,並依此為中心去回憶自己生命中有相同情感(景況)的生命故事,可以以繪圖的方式去整理呈現,在回過頭來團體分享(圖形可以使用小雛菊的形狀展開,花蕾是電影的意象,花瓣則是此意象勾動我們的生命故事與情感)
更進一步的做法也許是,當我們對這一個影像所代表的意義有更深刻的理解時,回過頭來讓這一個深具影響的影像陪伴自己,讓自己在未來面臨相同的處境可以提取這一個意相的能量。舉一個我自己的例子:電影【海上鋼琴師】有某個意象總是盤據在我心頭,就是在冬夜冷清的甲板上,鋼琴師若有所失()地目送著沸騰的旅客擁擠著步下甲板抵達陸地的過程。在做生命故事聯想時我主要想到自己送往迎來的諮商室生涯,雖然看遍人生百態,但自己終究是置身事外,諮商室只有我一人。另一個聯想則是自己獨立工作者的處境,感覺當初是為了實踐理想而放棄朝九晚五的辦公室生涯,但卻讓自己在每天趕場的工作繹動中形成某種孤單無根的感覺。但只要再回到電影的脈絡,鋼琴師並沒有選擇下船,是為了實踐自己的生命藝術,這讓我想到要實踐自己的理想,培養單獨的能力與一種簡單平衡的生活是至關重要的(就像鋼琴師不願意下船被陸地的複雜所污染一般)。於是一個簡單的電影意象跟我的生命有了連結,當我在生活場域感受到類似的孤單與失落時,便會召喚這一個意象前來陪伴,以賜予我力量橫渡生命的滄桑。


原型故事:夢與隱喻

其實,故事實踐的經驗講到這裡我們便不得不接觸到原型的力量,原型就像是人類累積萬古千年的精神能量(或生命腳本),去辨識這種巨大能量以召喚它前來轉化自己的生命是很重要的學習。
榮格在遍攬個案的夢以及各民族的神話時發現了原型超越時空的特性,因此在治療中總會以無數的神話(童話)故事來與個案目前的處境對話(他稱之為「擴大法」),藉此深化個案的生命。原型以不同的意象與方式反覆地述說著同一個主要的生命主題,並給予這一個主題豐富的學習。
我認為現在流行的隱喻故事(註四)或者是繪本書籍就是原型故事的某一種呈現,只不過是由治療師自己創作故事來達到治療效果。我認為我們的夢便是很好的隱喻/原型故事,其中也有豐富的寶藏可供我們提取。因此,許多夢工作的方法,同樣也可以運用在隱喻故事的諮商中,讓故事更立體,讓案主更能全方位(理性/情感/感官)地體驗隱喻/原型的力量。最近我在研究塔羅牌更驚訝地發現它有人類自古而來(融合各文化)很豐富的象徵系統,因此塔羅牌占卦可以說是一種完整建構原型故事的方法,每一張塔羅牌是我們試圖與自己的無意識(更高意識)接觸的最佳管道,當然我們也可以運用塔羅牌的意象來深化我們自己。
但這一個領域我尚且在摸索之中,我很高興也很願意依此繼續探索下去,希望可以挖掘更多故事的智慧,以運用在我的諮商工作中。


【註】
註一:心理動力我特別鍾愛探觸人類生存底限的存在分析以及研究夢與神話原型的榮格學派。
註二:相類似的傳統還有印地安人的談話圈活動,它在儀式開始前會點燃綠色鼠尾草,並用一根老鷹的羽毛讓藥草的香氣佈滿全身(洗淨塵俗),然後再在團體中傳遞著這根老鷹羽毛,羽毛握在手上,話隨心轉,不批判不思考,只要真心誠意即可。
註三:有關生命故事的方法請參照翁開誠老師的論文【解覺我的解覺】,其中有詳細的論述。
註四:請參考張老師出版的【故事治療】




2015年1月1日 星期四

※追憶逝水年華---我看【愛情初邂逅】與【re-turn】(下)



也許接連兩天看了有關時間的戲,或者這段時間沉浸在光陰流逝的感傷裏,記得在看re-turn】時,發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因為這部戲長達三小時以上,中場休息時我跟同去的伴換了位置。然後戲看到一半,坐在旁邊的陌生人不經意碰到我的身體,讓人感覺不是很自在,因此注意了他一下。透過陰暗的光影,剎時間陌生人不再陌生,彷若從過去走來的故人。因為害怕兩眼昏花,還特意確認對方的耳垂,記憶中飽滿溫潤的耳垂。這下像是電擊般驚嚇無比!
當我跟治療師提起這段插曲,她詮釋說:「也許是戲劇所產生的暗示作用,在你心中似乎也掌握了時間的任意門,回到了過去的某一點。」
「妳說的沒錯,但我並沒有像【re-turn】中的主角懷念故人,更無改寫過去的慾望。而是透過過去的映照,發現對於現時的選擇,充滿感激。這種奇妙而複雜的感覺一直延續到劇終燈光大作,過去的鬼魂抵不住現實的檢驗倏忽消逝,因為可以更清楚的端詳這個人,不知道為什麼內心反倒升起嫌惡之感。」
「發生了甚麼事?
「應該是對於時間作用在他身上的痕跡感到不悅。約莫就是平常的中年人,沾染了市儈的氣息。」
「所以你的反應是對時間的攻擊?
「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因為有些人會隨著時間過去愈來愈好,成為自己想成為的那個人。但有些人也許是為了生存,千方百計為了讓自己活下來,結果成為那個背叛自己的人。我想他應該屬於後者。」

治療結束後漫步在蕭瑟的街道,一直在思考攻擊時間是甚麼意思。在我心中升起唐吉軻德對抗巨大風車的身影,黑暗中顯得渺小。
攻擊時間屬於自大全能的暴怒,對於時間所帶來的種種失落無法接受。然睥睨輕視往往無際於事,只會把自己帶往逃避現實的領域。因為抗拒失落也就無法處理失落,正常的哀悼消失了,自欺欺人往往顯得難堪。更別說抑鬱的種子緩緩發酵,時間的沼澤終將漫成一片汪洋,陷溺其中等於自尋死路。
我深深知曉肉體會衰老,世事本無常。日薄西山,死亡的陰影一吋吋逼近。面對這注定會輸的牌局,出路在哪裡?
典型的反應是希望自己不朽,當代文化滿街的醫美診反映出這種慾望,如果可以昇華就轉往精神領域發展,累積作品,開創事業。我也看過太執著於全能自大的老年人,無法讓自己從人生的舞台退下來,反倒壓抑了下一代的成長與發展。宗教在這裡成為普世可以接受的一種救贖,雖然佛洛伊德評論那是人類集體的精神官能症,但由於對宗教沒有研究故不予置評。

屬於我自己的救贖在哪裡?
我想到精神分析對於時間的概念,相信無意識的領域時間並不是直線進行,每一個當下都包含了過去,也都指向未來。
躺椅上的每一個述說都是某種時間之復返,【re-turn】的神奇門把在精神分析取向的心理治療裏一點也不神奇。
這不是理論,而是實實在在的治療實踐。
透過治療師與案主的互動,時時刻刻無所不在的移情反移情,每一個當下都再現了過去。精神分析的思考與體驗,以治療師的心智作為中心點,提供給案主一個凝神諦觀領域,去感受與思考生命的殘酷無常,還有無以倫比的美麗。

在靜觀所升起的智慧與慈悲,宛如濁濁亂世的皎潔明月。
那裏有一雙透亮的眼睛,只是靜靜地看著,靜靜地感受這一切。
這個意象成為我心中超越時間的象徵。






2014年12月27日 星期六

※追憶逝水年華--- 我看【愛情初邂逅】與【re-turn】(上)





接連兩天看了電影【愛情初邂逅】與舞台劇【re-turn】,恰好都是講述時間的故事。對於行至中年的我,一方面感覺青春逝去,年老與死亡點滴滲透逼近,另方面生命走到一半,接下來該如何圓滿,都是將要面對的課題;因此在這個中繼站思考時間竟如此水到渠成。【re-turn】中的主角30多歲,【愛情】的主角40多歲,都在漫長的生命中做過一些選擇,完成一些事情,再回首時,不禁會懷疑自己走在對的道路上?

導演均透過特殊的敘事結構所帶來的體驗,引領我們去思考這個問題。在【re-turn】中,白襄蘭從西藏帶回的門把,宛如多拉A夢的任意門,讓我們穿越時空,回到初選擇的那一刻。故事中的主角也許是不能如實的接納自己(如掙扎於同志情慾的湯鏡澤,為了政治前途決定步入異性戀婚姻),也許是屈從於安全的人生選項 (如白若唯跟母親白襄蘭因為命運撥弄,缺乏追尋真愛的勇氣)。凡此種種如那句西藏的佛謁所揭示:「生命中的缺憾,將引領你到你該去的地方去。」所謂的缺憾就像是心理治療所說的未竟事宜,鼓舞我們將未完的生命腳本繼續,人生不致徒然停頓於逗點,阻塞的能量才得以通暢。



但是,有勇氣做出選擇,王子與公主終將幸福? 【愛情】的導演可沒這麼樂觀,他更勇敢(也更進一步)地引領我們持續思考這個問題。
年輕的愛蓮娜與安東尼初相遇時宛如美女與野獸般個性迥異,彼此間卻有股無法抗拒的吸引力,讓他們不惜背叛好友與情人暗通款曲。後來兩人雖然修成正果結婚生子,但是個性差異加上現實考驗等諸多問題一一浮出檯面,昔日甜蜜的伴侶終成怨偶日日爭吵,一雙兒女也被逼得世故早熟,教人不勝唏噓。
愛蓮娜岌岌可危的婚姻因為罹患癌症雪上加霜,安東尼因無法承受壓力變得暴躁難安,逃入追求刺激與耽情慾的陋習裏,獨留愛蓮娜與支持她的親人好友勇敢面對每況愈下的病情。正當故事幾乎要達到令人崩潰的最高點,脆弱的安東尼逐漸平靜下來,恢復疼惜妻子的能力。有一場戲是安東尼在醫院想跟形容枯槁的愛蓮娜做愛,藉以安慰被疾病摧殘到信心全失的妻子,莽漢柔情如此直接動人,安東尼性感豐碩的身軀映照出被死亡爬滿的愛蓮娜軀殼,令人淚崩。劇末愛蓮娜因為不想死在醫院偷偷返家,安東尼還貼心地帶她回到初邂逅的海灘,回味當初兩情相悅的甜蜜時光。
當這對令人心碎的夫妻神情落魄地開車來到海邊,差點失神撞上一對年輕情侶,須臾交會間,沒想到竟是當初偷情的自己,時空忽忽轉身至初邂逅的夏天。
這就是導演在敘事上的高明之處,年輕的愛蓮娜渾然不覺隨後發生的悲劇,懵懵懂懂僅為了思念與罪惡所苦。
身為觀眾的我們彷彿掌握了時間的門把,擁有了洞悉時間奧秘的眼光。因著對於生命全面性的體會,才得以去思索這對情侶的宿命。如果再來一次,如果我們是愛蓮娜,還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嗎?即使愛情會帶給我們波折與受苦,還是會再選擇一次嗎?甚麼是對的選擇?甚麼又是幸福?
我個人浪漫地覺得:生命的選擇為的不是平順與幸福,而是依循真我尋找意義的過程。愛蓮娜如果不走這麼一遭,她將無法被生命淬煉,也無法把那些深愛她的人們聯繫在一起(媽媽、阿姨、同志好友),當然更無法造就安東尼的成長。
沒有甚麼是最好的選擇,只有那種完成自我,承擔責任的選擇。我想這也是【愛情】與【re-turn】的導演,希望向我們傳達的意念。

 (待續)







2014年6月30日 星期一

※我的吉本芭娜娜



邂逅 

第一次邂逅吉本芭娜娜是我的一個寫言情小說的朋友送我的兩本書:【我愛廚房】、以及【NP】,皇冠出的金榜名著系列,書擱了好一陣子,就在百無聊賴的某個午後,我打開了【我愛廚房】(時報版又名【廚房】),一段乾淨的文字映入眼簾

我認為這個世界上我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廚房了。
不論在什麼地方,做什麼事,只要那裡有可以做出食物的廚房,我就不會覺得那地方令人無法忍受。
當然,那個廚房裡最好有我用慣的廚具,幾條乾淨的抹布,以及發亮的白瓷磚。
我也喜歡髒兮兮的廚房。
地板上有胡亂丟棄的菜削、拖鞋底部又黑又髒,聳立於牆腳的大型冰箱裡,裝著可以安然度過一冬的食物而我,滿足地倚靠冰箱的銀色大門、在視線從油膩的爐台、生鏽的菜刀上移開時,正好可以看見窗外寂寞的星星發出來的閃爍光芒。
《我愛廚房
 

於是在一種撫慰的氛圍中,我迷上了吉本芭娜娜。

【我愛廚房】後來被日本導演森田芳光改編成電影【廚房的秘密】,寧靜致遠的鏡頭把電影的氣氛醞釀的很好,很接近我對文字本身的想像。之後香港導演嚴浩(【滾滾紅塵】)重拍了這部小說,比較忠於原著,但稍稍遜色,唯有一場戲描寫思念情切的櫻井御影展讀繪理子生前的信,被繪梨子鍾愛的香水氣味所引領,淚眼滂沱,宛若其尚在人世,感人至深。
從此以來讀吉本,往往有種溫暖柔活、被治癒的感覺,這種感覺和我對人生的體會以及治療的追求是很切近的,一直很想好好地寫一篇文章來談吉本的作品與諮商的關係,但因公務繁忙、才疏學淺便一直擱置迄今。
本文因為【故事與心理治療讀書會】導讀吉本而寫就,所以也無法深入研究其作品,只能就讀書會挑選的幾篇小說(【身體都知道】、【我愛廚房】)來做一個小小的導讀,會選這兩部作品是因為【我愛廚房】是吉本讓人驚艷的成名作,也是她所有作品的雛型,而【身體都知道】更從身體的症狀中細膩地道出生命言未盡之言,況且它是由一系列短篇所匯集而成,便於讀書會成員閱讀。

心理學的語言與文學的語言

我在短文〈心理學的語言與文學的語言〉中談到以文學性(藝術性)的手法切入晤談本身就具有治療性;學習諮商迄今,常驚嘆於好的文學家(藝術家)往往比所謂專業助人者有更深的人性關照,這不禁讓我思索心理學在科學思維下的語言,與偏重人類經驗、理解、與表達的文學性語言有何不同?如果簡略地說科學式的語言一種是左腦式的語言、另一種就是右腦式的語言(文學性的語言)。在【故事與心理治療】這本書裏作者針對這部分有介紹,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參考。我自己個人認為選擇一種語言來進行治療,其實也就選擇了背後所蘊含的價值,科學的客觀、抽離、追求共向,以及文學的主觀、投入、與追求殊相。這兩種取向相輔相成,缺一不可,在心理治療的訓練中皆不可偏廢。只可惜以往的訓練偏重科學,所幸現已補上人文學科,該可以更為均衡。

藝術是一種美的追尋,語言是諮商中最基本的要素;因此以語言為其主要媒介的文學作品、或者以影像(image)為媒介且切近人生經驗的電影,便成為人文訓練重要的一環。在其中,可以啟發人類的創造力、其敘事結構也可以培養故事性的思考、甚至在藝術中可貴的遊戲探索的態度也能讓人接近無意識領地。所以,使用藝術來做治療,或者讓治療藝術化,必能使治療受益良多。
我自己就嘗試過在諮商中請個案說出他們的生命故事(翁開誠老師在這方面有深入的研究),如果我帶著診斷(科學)的眼光看待,個案往往回應的是很乾、較平版的故事;這時候我會請案主重說一遍,也要求自己在回應與提問的時候不要這麼科學(文學性強一些),而已一種比較放鬆的、好奇的、帶著情感的、宛如看場好電影般,單純的做一個聽故事的人,我發現這時候案主的敘說往往會顯得更有故事味,我也得到了嶄新的美感經驗,我們往往也可以在其中尋找到診斷眼光之外的重要訊息。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讀小說,理解小說的原因。小說家就像是第一流說故事的人,他們時而是投入的演員、時而轉為全知的觀察者,所以當我們浸淫在小說藝術中,往往可以培養出一種故事的品味。我自己在進行故事訓練時,有時候會拿出一些優秀的小說讓成員朗讀,鼓勵他們用心感受,竭力表達,這也也助於他們的對自己生命故事的敘說。我有些案主天性鍾情寫作,更樂意把它寫下來,我覺得更好。

生命是一段療傷的過程

讓我們切入吉本的作品來討論她的小說藝術與心理治療的關係。
我們選的幾篇有討論家暴創傷的〈船〉、描寫一夜情以及軟禁的〈木乃伊〉、還有關於創傷與復原的〈爸爸的味道〉、以及寂寞與歸屬的〈田所先生〉;《我愛廚房》這本小說我們選〈我愛廚房〉、〈月影~我愛廚房二〉。
李昂在《身體都知道》的代序中寫道:吉本的作品充分反映了「生命是一段療傷的過程」,的確,我們知道吉本根本上就是一個「治療系作家」,對於療癒這個主題很又興趣,就連她的老公本身也是個身體療癒工作者。
諮商與心理治療關心的也是療癒,這使得吉本的小說很貼近心理治療的脈絡,只不過吉本的療癒不是在晤談室中發生,而是在人生的多疚無常中焠鍊、在生活的平淡可親中醞釀、以及在民胞物與的愛中成長。

也就是這一個最主要的主題貫穿吉本所有的作品,成為她魅力的來源。




敏感細膩的貼近生命

吉本有一種女性特有的敏銳觸感,這種觸感依靠的不只是感官聲色、而是把整個人「融入」其中的一種狀態。在她的文字中處處可見這種細膩的描寫:

一哭,感覺風景變近了。那時,感覺鴿子、小城、池塘和船都變成我的了。連腳邊的小石頭都變得非常親近。感覺所有的東西都在跟我說,以後不用再ㄍ一ㄥ了。我已經到達限界了。
〈船〉 


我們可以在這段文字中看到,主角把自己極度悲傷的感受融入週遭的景物中,產生了不可思議的感染力。以這種敏感細膩的感觸貼進生命不只包括自己,也包括對別人設身處地的同理心。譬如《我愛廚房》中御影對外表沉默孤僻的雄一的觀察:

他手長腳長,長得乾乾淨淨,即使不了解他性情的人,也會覺得他對花店的工作非常認真。此外,他也給人一種「冷淡」的感覺,雖然日後對他了解些了,但是那種冷淡的感覺卻沒改變。雖然他的舉止無論細心的體貼,的確還是讓人覺得他有著因為孤獨的生活而產生的冷淡氣質。
《我愛廚房〉


有時後,這種細膩的描寫,本身就具有象徵性。也是這種以景喻情、內外交融合一的象徵,使得吉本雖然看似在外表上寫一些生活很瑣碎的事情,卻能在無形中影響人的情感與價值。如【我愛廚房】中御影頭一回前往雄一的家,穿越雨霧的黑暗公園,在虹光中瞥見雄一位居高樓家的燈火。這種很生活化的描寫,卻象徵了希望與治癒。
我喜歡吉本現象學式的、細膩而溫柔的目光觀看物我。彷彿對生命有一種了然,願意在陶冶與醞釀中安靜等待的等待轉化。我們在心理治療的傳統中羅傑斯堪稱這一方面的代表,我的老師翁開誠則是把這種精神融入他的生命故事述說之中。

帶著感情去說

這種融入的精神其實就是所謂的互為主體的精神,不是客觀分析、專家與疏離的,而是將心比心的同袍情誼。記得以前翁老師給我們上課的時候就常提到「帶著情感去說」,就是這個意思,你在述說與感通人的時候覺不能把自己隔絕出,情感是理解世界很重要的動能,也是事物意義之所在。這也把治療變成了藝術。
就像在〈田所先生〉中,敘事者聽老先生談起洗衣機後面藏著一個小鬼,靠著喝水維生,但不高興的時候就會搖撼洗衣機,體貼的老先生這時候就會用手洗衣,深怕嚇著了祂。這時候述說者帶著情感地問道:

「祂在的話你就不寂寞了。」
我說,帶著微笑。
「是啊,小浩都已經長大也娶老婆了。」
田所先生說完,又看著窗外。
我覺得好難過,跑進廁所去哭了一會。即使外遇的難過也不曾在公司哭過。
我慶幸自己還保留著這樣可愛的眼淚
〈田所先生〉


這種可愛的眼淚是很重要的,是感通不可或缺的要素,翁老師在感通時會有默會的淚光,那是一種安靜的了解。我自己曾再述說中說出某個意象「海邊的月亮」,然後就潰不成聲。感情是通往意義的俑道,我知道海邊的月亮對我生命的意義,祂代表歸屬以及超越的慈悲。
死亡

『總覺德我們的周圍充滿了死。我的父母、祖父、祖母生你的母親,還有繪理子,這麼多的死亡。宇宙雖然非常大,但是像我們兩個這樣的人,還沒有呢!我們認識實在是偉大的偶然,死亡、死亡。』
〈我愛廚房〉

常常在日本的文學中看見死亡,吉本的文學也是,從《我愛廚房》她就開始探索死亡,其他作品中死亡更是不曾缺席。我覺得對死亡的切近是一個文化難能可貴的地方;唯有從死亡出發,我們才可以瞥見生命中很多根本而珍貴的東西,否則人們為了逃避存在的焦慮,往往被很多不相干的情事所淹沒而不自知,也因為死亡是那麼近,人類的生活才顯得有實在感,這也是我們常覺得吉本那麼細心的品味人生,活得如此波光艷澰。在《我愛廚房》中繪梨子預知自己可能的意外,留下一封信給雄一,這封信對自己的生命情態就有篤定的認知:

雄一,世界上許許多多種人,我很難了解有些人,他們總是生活在陰暗的泥沼中。有些人會故意做出令人討厭的事情,讓別人無法親近他們,我實在不能明白他們的想法,即使他們非常的痛苦,也不值得同情。
因為我是張開雙臂,擁抱快樂生活的人,我是美麗的,我是光芒萬丈的,就是我吸引人的原因。
〈滿月 我愛廚房二〉

這種放鬆而圓熟的態度令人羨慕,不是有一定人生歷練且豁達的人是很難擁有的。死亡往往造成生離死別,至親的死亡是生命中巨大的創傷,吉本的作品常常以此作為起點,寫死亡所帶來的傷痛以及復原。〈木乃伊〉中的研究生便把愛貓製作成木乃伊,對生的執著與依戀也反映在她軟禁暗戀的女主角一樣。我覺得吉本的很多作品往往是死亡教育的良好教材,因為她無畏探討死亡,態度卻是肯切而正面的。

歸屬與孤獨

吉本的作品常常會指向依戀的對象。這人可能是至親好友,也可能是不在人世的故人。這種對歸屬的嚮往之情,常常使得她平淡的文字有了溫度,而這種依戀往往又平靜自在暢流於生活中。在〈爸爸的味道〉,山居的父親烹煮拿手的蛋包飯,室內洋溢著他的味道,在溫暖中女兒可以懂得爸爸的心,都是某種從傷痛中復原的心情。
歸屬對人是這麼重要,人與人之間的連結往往是支持彼此走下去的動力。但談歸屬就不得不談必然的孤獨,生有盡時聚亦有散,除了人世無常所帶來的孤獨之外,也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孤獨,那是一種對自己生命的承擔。

我想雄一一定和我有一樣的想法。
他是在幾歲時發現到自己是獨自走在一條黑暗而寂寞的山路中的呢?即使在友愛的生活中成長,感覺仍是寂寞的。
〈我愛廚房〉

這種承擔能世人更勇敢,也更惜情。所以說吉本作品中的人物往往是熱烈擁抱人生的人,對孤獨的承擔讓他們擁有一顆美麗而溫柔的心。

在黑暗中照見光亮 



想得到光,你就必須徹底走入黑暗,直達它的盡頭。
《在智慧的暗處》

吉本的作品還有一種獨特的魅力,就在於她無畏於照見生命的陰暗,並給予細膩的處理,藉此開啟我們對生命廣度與深度。【船】中的主角經催眠重回與酗酒母親的生離,這麼濃稠而傷痛的記憶被吉本描寫的是這麼真切,彷彿我們親生經歷一般。小女孩說:

媽媽的眼睛發亮,好可怕。那時的媽媽總是真心的,拿菜刀刺爸爸時、把說謊的我打得流鼻血時,媽媽都是同樣的眼神。
〈船〉

在崩潰的媽媽可怕的眼睛看見光亮,那一定是溫柔而勇敢的心無畏於照見陰暗。吉本對陰暗的處理常常反映在她描寫的人物以及題材,很多都是身心殘缺的人、或是社會邊緣人,但吉本往往可以寫出他們獨特的美感,又沒有刻意渲染,彷彿她們原是世上本存在具足的。翁老師以前給我們上課就常常提到要要說出每一個案主生命的美,看不到美是我們還不夠具有同理心。我想吉本就有這種能耐,在她的眼光中,生命皆美。也許世上本無光明與黑暗,也無善與惡。這種二元性是人類侷限的目光。我們對黑暗的怖懼使我們在面對黑暗時往往投射了自己的心魔,而不是真實面對陰暗,這對生命著實是一種損失。吉本往往會把陰暗寫成光亮,這種矛盾與二元并置為她作品增加張力,《我愛廚房》中的變性的繪理子就是這種矛盾的代表,在她身上我們看到吉本把光明與陰暗融合的很好,創造出一種圓融的美。
《身體都知道》諸篇其實就是以藝術的手法處理身心症狀的,而症狀往往反映了生命的陰暗。有人說症狀是生命的詩歌,症狀雖帶來痛苦,卻也給我們一個獨特的機會去照見心靈。於是我們看到吉本循循善誘,讓我們親近生命的陰暗,我們發現原來陰暗也是可親的,早已存在生命之中。
最後我以一段吉本副象徵性的美麗的文字來總結我對陰暗的看法。

我對毛蟲免疫是從什麼時候降到零值的呢?這讓我非常驚訝。雖然我最後觸摸毛蟲以來,我對毛蟲的認知應該沒以變化,只因為看不習慣就這樣害怕這顯示我的感受性何其衰弱?我望著藍天,覺得真是不可思議。小時候我常把毛蟲收集到瓶子又放他們走。蹲在地上看著草叢中一一飛起比草色還綠的蝴蝶,仔細觀察後再放他們飛走。我很少殺害他們,只是觸摸、凝看。 
〈爸爸的味道〉

聖美善真具足

吉本的作品也是靈性的,不僅因為她常常描寫鬼巫的題材,也因為她那種民胞物與的情懷。在她筆下的世界,萬事萬物的連結與相伴,讓我們心靈撐起某一種安然。這種哲學觀有一點像容格說的同時性,事實上,在她的作品裏我們常可以看到心電感應的例子,或者是透過異像與靈界溝通。
譬如在〈我愛廚房〉中,雄一與御影同時夢到在舊家協助擦地,然後雄一餓了說要吃麵,此時遇御影夢醒到廚房煮麵,雄一也同時醒來喊著要吃麵。這段描寫把那種心有靈犀的感通鋪陳的興味盎然。
其實,以前翁老師讓我們讀朱光潛的《談美》的時候,當時就覺得聖善美真其實是一體多面的,美到了極至,也等同於善真。可以說就是一種聖的境界。吉本的作品難能可貴的為我們展示了這種可能,讓我們面對人生的乖咎與無常還可以堅持下去。所以我說吉本的世界世聖美善真具足的世界。

心理治療就是學習如何去愛

學習與實踐心理諮商數年,對各個學派都略有涉獵,如果要我以一句話來總結我對心理治療的看法,我覺得心理治療就是學習如何去愛的過程。我一方面從事諮商工作,一方面其實也是在休養生息,過往的凌角被磨平不少,也愈來愈敏銳與溫柔。
是吉本芭娜娜讓我保有這份愛,我常在小背包中放上一本吉本的作品,當作心靈補給劑,她會讓我在公餘得到滋養,也算是一份對自己體貼的愛。


20045

2013年7月1日 星期一

點一盞燈




(諮商心理師   王明智)

記得年輕時,總愛仰望萬家燈火,心想,哪一盞燈可以為我點燃?
當時為了尋找自己,長出寶貴認同,毅然遠離家園,投向孤臣孽子的滄桑。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那個叛逆的小孩不僅重回故里,陪伴父母安度晚年,還在諮商室為案主點燃一盞燈,在送往迎來中營造家的氛圍。
多年來陪伴同志案主走過生命蔭谷,更讓我堅定一個信念:彩虹國度雖然多彩繽紛,人性卻有共同的渴望與需求。
年輕時尋找自我/認同,年長則在破碎中重組生命的美,開始擁有一點愛自己與愛別人的能力,並希望這份愛可以穩定/延續下去。

想到年輕的你一個人住,卻希望在擁擠城市可以擁有一間流理台的套房,問你為什麼?你說有廚房的家才像個家。
三十而立的你,終於有能力買了電視音響與舒服沙發,懂得給自己打造一個家,卻希望這不是孤身一人的家,而是會有伴侶相守的家。
不知不覺來到中年,熬過失戀痛苦的你終於再次愛上,我欣慰地看著你開始擴充小小的愛,跟伴侶一起照顧年老的母親、單親妹妹的小孩。家在此時,有了另一番滋味。
然而這些需求不見得總是如願。
有人因無法認同自己,對未來看不見希望,寧願遊戲人間,也不敢對情人說出心中安定的渴望。
有人因為感染愛滋,刻意跟人保持距離,無法再愛。
有人雖與愛人同居,為了避嫌,出入大廈總是一前一後,不敢出雙入對。
我看到當同志的基本需求無法滿足,生命歷程無法向前,生命能量因此停滯不前。很多同志把己卡死在青春期(通常這也是同志第一次意識到欲望,並且建立認同的時候),帶著無法修通的創傷,滿懷著高張卻無處投注的能量,轉變成焦慮、憂鬱、或者各式各樣的上癮。
因此我們不難理解為什麼同志社群有著近乎歇斯底里的青春崇拜,成年同志對人生顯得茫然,老年同志更是流離失所不知何終。

案主的故事惡狠狠地擊中我,讓我從嘉年華式的樂觀中醒來。
我認為現階段同志運動除了認同政治與多元與解放之外,必須開始注意人性中對於穩定的渴求,讓人在安心做自己,為生活/命打拼的同時,還有一個地方可以回去,還有一盞燈為我們點燃。

在此脈絡下,伴侶盟的多元持家方案讓我深深感激,呼籲大家挺身支持。為自己、也為別人點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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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支持助人工作者力挺"多元成家方案"



2013年5月12日 星期日

家之物語




記得兩年多前第一次踏進心理治療,治療師問我:”你希望透過治療改變甚麼?”
當時我不假思索地說:”我希望找到屬於自己的家。”
也曾因為十幾年來,周周往返台北花蓮,拖著沉重的行李,深夜或者清晨趕車時,特別容易感傷。
當時的我對治療師說:”為什麼在一個地方還沒穩定下來,又要啟程前往另一個地方?”
不管台北還是花蓮,幾乎都是帶著”離開”的心情,像候鳥般隨季節遷移,哪裡都不是我的家。

這種漂泊的心境近日卻得到不可思議的改變。

首先,我在不知不覺中減輕行囊,厚重的行李箱,改為輕便的背包。
再者,於台北花蓮住處或者工作室,開始置放隨身物品,讓自己在任何地方過夜都不再有負擔。
我花愈來愈多心力布置住所、及工作室,讓這些空間逐漸有屬於自己的味道。
當然也花愈來愈多時間待在這些空間。
為了閃避那種時常旅行所產生的漂泊感,我棄絕了太早或過晚的行程,結果在心曠神怡的時候搭火車,這方小小移動的空間,反倒成為一人獨享的靜謐時光。
最後,某晚返回淡水,從巷口走向住處大樓的腳程中,忽然感受到不遠處,是屬於”我‧自‧己‧的‧家”。
這個發現讓我很是感動。

昔日那個浪子,不知不覺間,成了一個戀家的人。

這個家;不管是一個人淡水的家,還是與好友共享的專業空間,亦或是花蓮陪伴父母老去的原生家庭。
甚或是我成長於斯的青山綠水,蔚藍海洋。
徜徉其中,均讓我感到無限的溫暖與自在。
不假外求地,尋回了千古難得的歸屬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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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意象,悄悄植入心田,成為我可以愛人的養分。
首先,我發現自己的敏銳性更高了,生活中拾俯都是美,很多平凡細小的事物都會教我感動。
跟修分享這些感動的時候,也都能得到同感的回應,這樣的伴侶關係讓我感覺珍貴無比。
再者,安定下來的心,對我的工作學習特別有益。
工作上面對狂亂執著的案主,可以溫柔堅定的臨在與對治。學習中面對漫長遙遠的精神分析,更可以謙卑且有耐心,以自在的方式飛翔。

似乎是用一種全新的眼光凝視這世界,也像是重新長大一次。
家的意象深植在心中,讓我願意呵護這個新的自己,逐漸成長茁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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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種心情更加篤實,乃因為日前所看觀賞的【東京家族】。

這部電影除了讓我尋回少時在小津身上所感應到,那個完美俱足的世界;隨著年歲增長,閱歷豐富,我更能體會到上一代如自己父母的愛與不完美。
也看到家庭在身體衰亡與時代變遷下的哀傷,然人與人間所傳遞的善意又是何等珍貴,足以撫平一切。

片中的父親母親讓我想到,那讓我愛過恨過,終於和解,然後再一次愛上的
我的父親母親。
最後也讓我想到我自己,希望在人生下半場,自己也可以成為那樣的父母。
在自己的身形氣味裡面,繼續傳遞這可貴的,家的意象。


延伸閱讀:
1.         我的箱子
2.         我如何清空父母的家
3.        60年卻不遙遠的,東京家族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