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17日 星期日

《沙丘之女》對話的超凡初心:在人性無痕的沙漠裡,尋找一滴水,來映照比昂(Bion)的臉色?



之一、異鄉人


    安部公房1924年出生在東京,父親因為任教舉家於次年搬到滿州國,直到19歲考上東京帝國大學醫學系才返回日本。面對强大的文化衝擊,對祖國感到陌生;青年時期的安部公房不認同大東亞共榮圈,不僅偽造病歷逃避兵役,醫學院畢業之後還棄醫從文。安部公房於1948年加入「夜之會」,此團體關注超現實主義。他與敕使河原宏相遇於前衛藝術團體“世紀”,在敕使河原宏接手父親的草月流雜誌《草月》之後,兩人開啟一系列合作。著名的有電影“失踪三部曲”:《砂之女》,《他人的臉》,《燃盡的地圖》。


    安布公房嘗言:

“戰后我在滿州待了一年半,目睹滿州社会的各地崩壞。讓我對一切固有的東西都失去了信心”,”我出生的土地,成長的地方,以及家族世代棲居的根源都不一樣……本質上,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我對家鄉的厭惡……大概源自於此。” 在兩種文化中往返徘迴的安部,產生一種異鄉人的眼光,影響其創作甚鉅。


    或許我們也可以這麼說,安部公房也是砂之女"的男主角仁木順平,他從東京來到砂村,被人誤陷於砂洞。砂洞作為一個異鄉,讓他有機會審視故鄉(東京)生活的荒謬。這種對於當下眼前生活不一樣的眼光,是存在主義極力探究之所在,也是精神分析的職志。

    對於精神分析的臨床實踐,治療師都是從眼前當下的異鄉,去建構早期當年的原鄉。特別對於分析的聆聽,保持異鄉人的姿態是很重要的,如此才可以對習而不察的經驗保持警醒,如同蔡榮裕醫師說的:


"也許理論上可以假設,經由某些方式可以讓我們真的回歸到那個處境裡,經驗和描繪那些困惑和謎題。不過在實情上是很難想像,果真可能這樣做到。甚至連夢都會有防衛,讓人難以真的體驗到最原初的經驗我甚至也相信這也是催眠無法做得到的。精神分析是否能讓人如此我也是存疑,不然不會有佛洛伊德晚年歸納自己的經驗以佮乎現實的說法來表示,在分析裡的建構藉由人生後來的精神分析來建構當年的心理史;是依著後來的經驗做基礎的建構,而不是說那是最原始的經驗。畢竟如果是破碎般的碎片經驗,會有什麼在後來的語言裡形成的一個具體成形可見清晰人事物地的謎題嗎?"   (蔡榮裕)


    蔡醫師這邊提到的破碎的原初經驗,就是我比喻的原鄉,而臨床現場的實情就是,我們都是從眼前當下的異鄉。維持異鄉人的眼光,我們才會對於眼前當下的日日限時保持一種開放醒敏的態度,悠游自得者,甚或入化至遊戲(Winnicott)、神遊(Bion)的境界。如此,我們才能把習以為常的現場體驗,透過我們的轉譯,轉化為語言文字的表徵,以完成心理治療的過程。




之二、


 仁木順平的命運,不禁讓我想起卡夫卡的變形記,小職員薩姆沙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大甲蟲,令人心酸的處境開啟了對於存在的思考。只是這種變形在"砂之女"中從身體轉換成環境。我們或許也可以這麼看待沙洞中那搖搖欲墜的房屋,或許就是早期創傷現場不斷影響下,即將傾覆的主體。


    仁木順平是位業餘的昆蟲學家,暇時興趣就是搜捕昆蟲,未料在一次海邊的田野調查中被陌生老人誘入砂洞,自己頓時也變成被捕獲的昆蟲。

    砂洞的景象處處詭譎,像是個異次元世界,當然也很像臨床現場,當外在的故事說完之後,往往感覺無話可說,在鼓勵下深入探索,此時所說的故事頓時變得破碎起來,化為細細碎碎的砂塵,沾黏治療師一身。

   此時治療師不是聽不懂,就是感覺自己在忍受,或昏昏欲睡,總感覺原先聆聽的頻道已經無法與個案對焦。這時候我們忽然明瞭個案已然退行。而治療師這端,是否可以允許自己同時退行?話句話說,當個案退行成一隻大甲蟲,治療師也可以允許跟著退行成另一隻大甲蟲嗎?


    男人沿著繩梯進入砂洞,忽然置身於危墜的房子裡。迎接他的女主人,有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熱情,做了飯菜給男人吃,卻在頭頂撐起小傘,以防砂塵沾染。這個舉動已經嚇到男人,男人此時才隱隱約約感覺身處環境的"變形":處處皆是被砂子侵蝕的痕跡。水缸蓋著塑膠布,喝起來嘴裡都是細沙;打開窗戶陡然落下砂塵,頓時灰頭土臉;就連睡覺的塌塌米也因砂子吸附水分而顯得濕冷;你只要站著不動,很快就會變成被沙塵包覆的蛹。砂子宛若連綿不絕憂鬱的雨季,無孔不入到令人驚駭與抓狂,若不是女主人日日辛勤的鏟砂,很快的房子終將被砂所淹沒。


    面對如此荒謬詭譎的景象男主角滿腹狐疑,試著去拼湊事件的原貌,女主人卻笑而不語,對她來說,這是自然不過的日日現實,無須思索。但對男主角而言,這是難以忍受的折磨,不懂人為何可以忍受,如此這般地存活在裏頭?

    這樣的情形往往也發生在診療室中,個案所言所行往往會令治療師覺得不解。譬如留在家暴男友身邊,年紀貌美卻覺得再也找不到新的感情;何以個案可以忍受這般辛苦的關係?甚或無法離去只是因為不甘,不想放過對方;其實這樣的不甘更是不想放過自己,總覺得在折磨中有種莫名的快感。


    如此細細碎碎的困擾與不解拾俯皆是,電影中的細砂無所不在,揮之不去。我們的生活都藏有這樣的細沙,往往習而不察;對女人來說這是日復一日的日常,對男人來說這卻是亟欲擺脫的危險。

   片中最著名的台詞應該是男人問女人:“這樣的生活意義何在?妳挖沙究竟為了活著,還是活著為了挖沙?”

    “問”這個動作本身往往要比答案來得有趣得多。我們往往因為好奇而存在,透過問,我們會打開感官心智的頻道,為了悉心觀察,蒐集資料,再試著連結組織成我們想要尋找的答案。

      

這些鏟之不盡的砂就心理的經驗來說究竟是甚麼?

弗洛伊德(1940)在他的作品”自我的分裂"首次注意到人性中的分裂成分,由於分裂,心理的斷層線存在於心理結構中,就像水晶一樣。我們可以推想這種人格基本組成中的斷層線,在創傷襲來時,就從這個切面被截斷。

比昂後續就這個主題有更深的闡述。他在"對連結的攻擊"中談到,精神病人會切斷自己與客體的情感連結,甚或也會切斷自己對自己的情感連結。這些切斷透過無盡的投射認同被裂解成細細碎碎的碎片,不再是真實可處的實體,也不一定會有統整連貫的體驗。後續作品談到每個人格中都有非精神病與精神病的部分。 後者通過分裂和驅離來發揮裂解經驗的作用。 


這種不斷被截斷的完整組織最後化為細碎的微粒子,就像是"砂之女"中砂般的存在。當治療逐漸深入的時候,每一位治療師都不得不面對早年創傷現場下的沙塵,眼前當下無所不在,卻無以名之;就像男人問女人為何不離開?女人說,這裡曾經是她的家,她的先生與女兒在一場砂塵崩塌中被掩埋在這裡。如果治療師能夠重建,往往會觸及一個早期的失落與災難。


"以目前臨床常見的邊緣型和精神官能症者有著稍整合是不同的;我們需要注意到這點,並在經驗上累積這些差異。如果讓這些差異的經驗愈豐富,我會覺得就更有深度心理學的意義。在其中拉出縱深,因此我們今天談論的不是哲思式的美好境界的追求,而是在面對他人破碎人生時我們的內心深處的破碎感如何撐得住,讓自己不是被淹沒並且以各種心理工作讓自己可以殘存下來。一如在面對這些個案時能夠持續保有不斷思考的能力,這不是容易的事。因為面對那些因為創傷經驗而運作的分裂機制的過度工作時,所帶來的撕裂二分的破碎經驗,治療者是很困難持續維持著能夠思考的能力,雖然常是被陷在某些二分後的。"(蔡榮裕)


蔡醫師提醒我們面對這樣的極端分裂,甚至是透過連綿不絕的投射認同傾巢而出的情緒體驗,要維持分析位置之不易。或許當這件事情發生,就像是砂之女描繪的沙丘崩落的場景,這是何等令人崩潰且幾近殲滅的情緒經驗啊。




之三、深陷主題樂園裡的女人


    “砂之女”的女人是影史上排名前幾詭譎陰森的女性角色。

   她像沙子一般,無聲地流動,少言寡語,眼波流轉著說不出的悲哀。 站在幽暗之中,卻比幽暗更幽暗。她像砂洞裏結起網羅的蜘蛛,她在等待甚麼?她的沉默無聲,卻更讓人抓狂,無言的表示就是最大的吶喊。無論甚麼東西,愛欲、憤怒、希望、疑懼,只要通過她,都會被無聲地吸納進去。   

    其中更教男人惱怒的還包括她不假思索的道歉、隨時奉陪的獻身、沒有怨尤的清沙、毫無生氣的笑臉,提及過往不幸神情漠然,談到城市的一切充滿了嚮往與自卑,但這仍不足以讓她產生改變自己的勇氣。她是男人的敵人,村民的奴隸,自身的典獄長,追求自由不如顧及眼前的一口飯及一杯水。

    落在砂洞的人,從來沒人能逃出,女人的憂鬱背後有更大的憂鬱,這種憂鬱也像沙村居民所經歷的:這裡不能做旅遊勝地,因為,即使有人前來旅遊,賺錢的也是開發商。村民試過培育沙地作物以及防沙林,卻都失敗,現在還有培育鬱金香,前景也不看好。他們賣含鹽的砂無法不容,只能偷偷賣給建商,換取微薄的物資。政府不撥經費,因此也無法建防沙帶,所以,村民只能這樣生活下去。

   憂鬱不只是失去,而是不斷經驗失去的過程,這樣的經驗就像身陷在流沙中,每掙扎一步就只會陷得更深,因此最後就是讓自己不在掙扎,這樣也就不再失去。女人是身陷流砂的屍骨,現在卻成了男人的流砂。


這樣的女人,就算佛洛伊德碰到她也無言,但這也是臨床現場某種憂鬱光譜的一抹殘影。何時會有這種令人萬般無奈的憂鬱?背後運作的力量又是甚麼?


"通常可見的是他會把問題更歸因在某些他印象裡的某些人事物上,好像讓謎題有了這些人事物做內容後就變成了是明確可見的主題了。如果以相反的方向來比喻,例如在某些主題樂園裡的遊戲,有了主題形成某個樂園後,就是在裡頭重複的玩而這種重複性。是可以在他的身上看得見因此這些複雜心理過程所形成的某些謎題,如同這種主題園區雖然我們看不出他在裡頭重複時有著玩的表情和樂趣,就像你知道了這主題樂園的內容但是仍是需要在裡頭重複玩才能經驗那是什麼,這是我們臨床看見的個案,雖知道了什麼,但是仍需要重複的心理基礎。

不過這些後來隨著語言和表達能力增長而形成的謎題雖然愈來愈具體,愈有人事地物事件,但是在臨床經驗上這些後來形成的人事地物的印象,雖是以那些記憶的說法被談論,被當做要去解決問題的所在地。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後來形成了以記憶型式呈現的謎題的功用,並不必然是為了要被解答何以如此呢。"(蔡榮裕)


    蔡醫師在這裡鼓勵我們要有勇氣走進個案的主題樂園去玩重複的遊戲,在"砂之女"中就是砂洞ˋ中,男人跟著女人玩捕與被捕,騙與被騙,囚禁與逃,還有施虐與受虐的不同遊戲。只是回到臨床現場,當我們跟個案可以命名那些遊戲是甚麼名稱,當然都比不上我們可以讓自己投身進去遊戲裏,邊玩邊體驗。

   那種透過成人式的語言命名的遊戲名稱,等待著我們這些玩家可以寫出一篇篇的遊記,報導我們的玩樂心思。我們不僅是要勾勒出這些遊戲背後的人時地物事,過往的那些回憶,心理的運作也透過我們的心思慢慢明晰起來。更重要的是,這些遊戲的體驗需要被翻譯,


為什麼這些主題樂園會讓人身心俱疲卻樂此不疲呢?

不斷重複玩耍的主題樂園,背後的驅動力就是死之本能。Bion追隨著克萊恩著重死之本能的腳步,勇敢地邁向另一個嶄新的領域:他關注的是,怎麼在玩耍的同時,也可以體驗並思考這些重複?

    砂洞作為一種對於外在世界的撤退,也像是自戀者或者精神病的自戀統御。這強大的自戀加上嚴苛超我的加持,集結成一個挾持治療師與個案的黑手黨,攻擊著所有代表生命的事物,任何跟自身與客體的交流與連結通通付諸闕如,在這種情況下,治療當然很難存活下來。

    男人在一系列的抗爭之後終究放棄投降,軟爛了好一陣子,開始試著跟隨著女主角的角度,試著去過同樣的生活。這樣的"成為"是重要的,沒有成為女主角,並且試著如同女主角般莫可奈何地活著,就無法嘗出砂洞生活的真滋味。如果你不知砂洞的種種,卻又肖想逃出砂洞,啟不是緣木求魚?


    叔本華在談到面對表象世界的侷限有個隨手可得的解脫之道就是藝術,而其中之最就是音樂。因為音樂是我們不需要抽象認識就能直接把握的體驗,從而它也是意志直接的體現。叔本華這邊說的意志蠻接近佛洛伊德說的本能,也像是拉岡提到的真實界,與Bion探索的O。

精神分析的認識除了透過感官、情感、幻想、語言與思考;還有另一種認識方式就是成為,想要理解甚麼是成為,讓自己徜徉在音樂中,你可能無法讓自己太過頭腦與學究,就連仁木順平也要丟棄他的捕蟲罐與氰化物,只能單純地成為


  


之四、發現謎題的男人


男人設了個陷阱,在砂裡埋了個桶,桶上覆蓋塑料,上面插著一根棍子,綁著一隻鹹魚,引誘烏鴉。一旦烏鴉吃鹹魚,周圍沙子就會坍塌,把烏鴉活埋。等抓到烏鴉,就在烏鴉腿上綁個紙條,飛鴉傳書。可是這烏鴉被射了怎麼辦?飛出去又有誰能發現?萬一它不飛出去呢?想不了那麼多了,這個陷阱,名為希望。


十幾天過去,依然沒有烏鴉。看一下鹹魚,已經餵了細菌。再打開桶一看,桶里居然有水。

男人激動萬分,想了又想,有可能是毛細作用,湊巧囤了水。那麼,水的供應不受制於外面那些人了。男人開始做實驗,每天改變不同的因素,桶的深度,角度,塑料的擺放,天氣,記錄收集水的多少。…….


這個蓄水裝置就是讓男人找回之前在東京透過研究昆蟲所擁有的熱情,這是一種求知的樂趣,但是這種復甦卻又跟之前在東京藉著研究昆蟲逃離人群的生活又不相同,這一次,男人讓自己融入砂洞的生活,成為砂洞的居民。

或許我們可以說,男人開始變得像是Bion說的,無憶無慾,也是因為這樣的狀態,讓以為自己設下陷阱的男人,無形之中卻設下了一個集水的容器。


Rudi形容比昂的模型,認為在比昂的設想中,我們從未分化的區域往語言思考的區域移動(在O中 發現 K),類似於佛洛伊德說的讓無意識慢慢地浮出有意識。這個未分化區的最深邃處就是O,為了朝向它,與它接觸,我們有意識的部分需要最大程度地對未知開放。

為了與O這個感性的現實接觸,比昂主張沒有記憶,沒有慾望,沒有理解,也沒有連續性。 

Bion (1965) 形容這種朝向,就像植物自發朝向光一般,意識讓“容器”自然地找到“被涵容”;反之亦然,就向量的層面來看,也是從無限到有限的過程。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蔡醫師行文中強調的謎題,就會發現這個靜悄悄確不斷重複的提醒背後的深意。就是因為謎題,我們才會保持著求知的姿態,也因著求知,而且沒有閉合與終點的求知過程,這個求知的慾望才會使我們向植物朝向光一般永遠地盛開著。

找到答案的我們,就像是那些完成授粉的植物在花期過後終將閉鎖枯萎。慾望滿足了,故事連貫了,心靈也就封閉了。

而這種封閉性在砂之女的隱喻就是砂洞,太多的封閉性會啟動人性中的分裂機制,就像是那些連結在一起組織成各式形狀的心靈物體,逐漸地被裂解為漫天堆起的細砂,等這些無解的無法言語不斷地重複累積之後,終將是砂丘的傾覆。

這種開放性讓治療師成為一個隨時準備好的容器,沉默溫柔地朝向個案的黑暗。


最後我以Tustin談起Bion跟他一起待在砂洞的十四年作結:


"我常被問到比昂博士是否會以寫作時有點高深莫測、神諭的方式說話。 我可以非常確定地說,事實並非如此。 他總是簡短、中肯,極其簡單明瞭。  .  . 

回首往事,我意識到很多時候我都像 Bion 博士曾說的那樣“難以捉摸”。 然而當時,我認為我是他最合作的病人之一。 難怪在我的專業工作中,總專注於“自閉症”的各種表現,包括正常與病態的。 

我可能一直處於那種昏昏欲睡的狀態,要不是比昂博士敏銳的洞察力,他的耐心和堅持。 我記得有一次他對我說,我覺得“受迫害總比半死不活好”。 在我生命的大半時間,我一直“半死不活”,強烈地慾望持續這種狀態。 

活著比較容易。  .  . 他促使我為自己思考——要有自己的心思。 他透過提出具有挑戰的問題與出人意表的評論來做到這點,而不是對我所言所行強加嚴格的詮釋。  .  .  .

他的慷慨和正直(以及忍受無聊的能力)體現在以下的事實:在我(斷斷續續)作為他的病人的十四年裡,他從未更動我的費用。  .  . 我總是稱他為“直布羅陀的岩石”。 我激情的浪潮在他周圍激盪,他站穩腳步。 在我完成與他的分析之後,當我和他在一起時,我所避免的改變讓我天翻地覆,我知道那塊石頭就在那裡,我終究會找到我的焦點與支點。“絕望的沼澤”被導航,然後我會浮出水面並且繼續朝聖。  .  . 

正是 Bion 對分析有機過程的尊重,允許其順其自然,從未試圖操縱,讓我感到無比安全。 " (Tustin 1981: 175–176) 


2021,11,21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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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3日 星期二

網路的身體經驗


全能的身體做著漂浮的夢,半人半神的賽博格玩著分析的遊戲


作者:王明智心理師



突如其來的疫情,打破了台灣防疫模範生的全能感 註釋,也讓遠距治療成為不得不的選擇。

因為這種不得不,治療師被逼得要透過網路從事治療(或者中斷治療),如何使它不要脫離我們孰悉的精神分析太遠,成為一大難題。


註釋 


台灣失守?外媒探討防疫破功原因

https://tw.news.yahoo.com/%E5%8F%B0%E7%81%A3%E5%A4%B1%E5%AE%88-%E5%A4%96%E5%AA%92%E6%8E%A2%E8%A8%8E%E9%98%B2%E7%96%AB%E7%A0%B4%E5%8A%9F%E5%8E%9F%E5%9B%A0-060109281.html




前言、精神分析的身體


網路治療對精神分析帶來的首要挑戰便是身體,因為精神分析的起始點便是身體,因此在思考網路的身體經驗之前,我們先來看看精神分析的身體觀。


從早期佛洛伊德對歇斯底里症的研究,夢的解析所揭示的嬰兒式的願望,性學三論論述的性心理發展,焦點便是一個本能/ 驅力的身體。


Freud(1925)在〈本能極其流變〉 註釋中如此看待本能:


「 本能絕不僅是產生暫時的力量,而總是穩定的力量。再者,既然本能產生於有機體內部,那麼要逃避它是不可能的。描述本能刺激更好的術語是需求(need),要消除需要就要滿足(satisfaction),而滿足只有透過對內在刺激的適當(足夠)改變才能達成。」"(p.118~p.119)


「 源於有機體內部的本能刺激卻不能用這種機制對待(作者:透過肌肉動作以逃避刺激),它們對神經系統提出更高的要求,使它不得不採取一些聯合性活動,借助這些活動使外在世界產生變化,好滿足內在刺激的要求」 (p.119)


為了處理本能/ 趨力帶來的衝擊,主體動員神經系統採取的活動就是心智(mind)。其中主要依循的便是「快樂原則」:


「如果我們現在從生物學的觀點來思考心理生活,那麼,我們就會把“本能”當做介於心理與身體之間的概念;當做刺激的心理表徵,這些刺激源於有機體內部並觸及心理;以揣度心理活動的需要量,這是身心相互連結的結果。」(p.122)


這番論述帶出了從身體到心靈的革命性飛躍,這也是精神分析的基石。




註釋

Freud, S. (1915) Instincts and their Vicissitudes.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14:109-140



接著佛洛伊德在〈自我與本我〉(1923) 註釋中也談到:


「自我首先是一個身體的自我;不僅是一個表面的實體,而且還是一種表面的投射。如果我們想為它找一種解剖學上的類比,可以很容易地把它等同於解剖學家所謂「大腦皮層上的小人」(cortical hormunculus)...」





註釋

Freud, S. (1923) The Ego and the Id. 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 19:1-66



這張圖簡單地勾勒出我們的心理經驗,還有對自己的看法,都是從身體,還有對身體的表徵(representation)開始。


關於我們如何表徵(再現)幻想,體驗並且形構活在身體中是甚麼意思。

換句話說,分析體驗的重點是,如何把我們將存活於身體的經驗,還有它們的表徵:想法、症狀、身體化、夢、移情等,招喚心智加以思考,最終以語言的形式再表徵。


這不禁帶給我一個奇想:如果一切的存有(being)皆從能量的凝聚與流動開始,或許連身體的存在也只是某種能量運作,表徵自身的方式,或者顯現自身的結果。

也就是說從身體到心理也只是能量光譜的一部分,能量試著從最最原初之處不斷地轉化形變(transformation),表徵自身,驅力的另一種解讀便是在形容這種光譜。註釋


這種奇想也接近於拉康(Jacques Lacan)的真實界(the Real),或者Bion 無限、未分化的O 很接近。對拉康來說,我們的身體與母親最初的聯繫隨著我們的出生成長永遠地消失了,但此種空缺與失落會銘刻在身體裡。但是Bion認為既使我們無法直接觸及O,這種古老的鄉愁,還是可以透過K 來探究並趨近O。這種從永恆的失落以及對它的渴望,驅動著我們進入拉康所說的象徵界,還有Bion透過網格圖所要傳達的Transformation in O。


註釋:


這有點接近康德「物自身」的概念,也類似心經說的:「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網路的身體


接下來我們來思考網路的身體,從上述的脈絡中來思考身體經驗還有如何表徵,我們會發現

透過網路世界,科技的運用,以及相關軟硬體技術的傳導,這些表徵被化為數位資訊,被治療師與個案所接收,感受,思考。

因此,這些表徵透過網路媒介,一定程度被媒介還有使用媒介的我們「再表徵」,因此網路分析比之實體分析,我們要處理的表徵又多了至少一個(或數個)層次要加以轉化。


分析師-個案-分析思考

分析師-網路-個案-分析思考


簡言之,我們要面對的便是網路這個特殊的媒介,我們透過這個媒介溝通的同時,這些經過媒介所表徵或者扭曲的訊息,會對於分析的過程產生麼影響?分析思考要如何對治?

網路這個媒介會更增進我們的溝通?還是會阻礙我們的溝通?甚至扭曲溝通的訊息?這是我們需要謹慎小心之處。




之二、網路治療的身體樣態


讓我們先從網路分析治療的經驗開始思考。


(一) 分離的身體


讓我們設想一個治療場景。


因為疫情驟降,改為遠距治療後,個案忽然意識到某種失去。那些前來治療的路上,無論是搭捷運、診療室附近的公園、餐廳、咖啡館。那些等待治療的時光,放空時周遭的光線聲音與溫度濕度,這一切宛如無形的渠道般,扶持著個案通往治療。或者說像是一個過渡空間,讓個案得以從外在現實通往內在現實。

隨著網路治療過去被個案忽視的外在現實現在卻被意識到。譬如在治療師更換診療室後,個案長久以來不讓自己注意治療師新的診療室,總是一股腦地倒進躺椅,摘下眼鏡,讓自己沉浸在模模糊糊的視覺經驗中,似乎要否認這樣的失去。卻因為後來改為網路諮商,忽然發現自己視而不見的環境,一一浮現。

這帶出身體記憶比之語言/文字記憶(治療中的詮釋)更有深遠的影響;換句話說,在分析中探索的潛意識,毋寧更是身體的。





設置的重要


這個臨床片段讓我們清楚看到精神分析設置(seting)與框架(frame)的重要。

不知道你會如何看待設置,若我們給設置一個簡單的定義,或許就是提供一個穩定的環境,使個案能經驗與其無意識、童年、個人衝突相關的體驗,這種經驗毋寧來說意味著體驗移情。

若是從這個角度出發,從實體轉換到網路,遠距治療並非也不能運用在精神分析,只是設置改變了。


若我們用Bion的container-contained的概念來看,網路的設置比之實體設置都可以是涵容個案投射潛意識素材(β元素)的環境,在網路的設置下所發生的治療性互動,也具有真實(而非虛擬)的代表性。

這位個案的經驗帶出了原有設置跟身體有關的面向消失不見,當治療師與代表治療師身體的治療室不在現場,個案頓失所依。

治療師去注意到這巨大的錯愕與失落並加以處理是很重要的。


特別是實體治療透過身體傳達被涵容的感覺,可以建立安全感,引導個案從外在現實逐漸地步向內在現實。

全新的網路治療將取消原有的身體被涵容感,個案將擁有全新的身體覺受。如何引導個案從一片慌亂中逐漸地注意到眼前當下的身體經驗,建立新的設置,將是治療師的挑戰。



早期分離的喚起


網路治療的分離發生在,治療師與個案身處不同的處所。


這樣的分離意味著甚麼?個案失去的是宛如治療師身體的診療室,或者安全的子宮。

個案像是被棄置在嬰兒床的寶寶,在僅有的二維空間裏(電腦屏幕),甚或一為空間(聲音)感受到與母親分離的無力。

此時個案要如何安慰自己?有可能是自家沙發的枕頭,或者是旁邊的寵物,這樣的安慰像是一種孤獨的自體性欲。

又或者安慰來自網路那端,治療師的話語,聆聽時讓個案想起小時候與母親長久的分離,小學返家後,一時不知如何與母親相處,唯一自然的親近便是生病時,母親會在床邊照顧他,講故事給他聽。此時透過耳機傳來的治療師聲音,宛如兒時母親的撫慰。


既使科技日新月異,我們從早期與遠在他鄉異國的親人通通電話的昂貴,進展到現在輕易地連線上網伊人近在眼前。我們還是失去了眼前完整的人,一個具有溫度的肉身。

這樣的分離喚醒了我們生命早期的分離,使我們遠離了真實界,墜入了拉康說的象徵界。

好消息是,只要治療師有注意到,而且願意聆聽,讓個案有機會說,心智仍會動員它的思考功能使得這份分離以具有創意的方式被安放。



(二) 漂浮的身體


網路的身體是漂浮的身體。

肉身的存有不在眼前,可以觸及,頓時化為鬼魅一般的存在。

我們甚至不知道個案身在何方?旁邊有誰?會談的隱密性有被確保嗎?有時我們可以透過鏡頭瞥見鬼影一般飄過的他人,或者看見其生活場景,霎那間,治療師也會產生一種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的感受。


又或者身為治療師的個案躺在自己診療室的個案躺椅上接受分析,忽然間不知道自己是誰?

是治療師還是個案?這種身分認同的錯亂讓她腦中一片空白,久久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樣的漂浮很有可能是實體空間的存有被取消,可以表徵自己的具體環境變得無可攀附,我們的內在心智宛如鬼魂般流浪於世。

雖說這個歷程最終會慢慢習慣,無論是治療師或者個案都會重新找到可以攀附的空間。讓自己身心得以安歇。


另一方面,治療師與個案見面的空間發生在空中,沒有可以共享的空間,兩個人只要一指按鍵就可以登入虛擬的會議室,像是兩個飄浮在空中缺乏肉身的魂魄。

新進的元宇宙(Metaverse)技術註釋雖然創造出擁有更多體感的共享空間,讓原本的視覺聽覺加入更多覺受(譬如觸覺,運動覺),透過栩栩如真的錯覺來騙過身體與心智,期待可以再造那失去的共享空間。

然而數位空間畢竟離真實的肉身空間還是有一大段空缺,這種落差對心智造成的飄浮感還是需要被細心的治療師注意並且處理。



註釋

關於元宇宙的參考影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yPjuvebdIM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f6_lvnYCK4&t=1s



(三) 破碎的身體


周三的時候治療師收到兩位no show的個案不約而同發來一模一樣的簡訊:抱歉,我以為今天是禮拜二。


不僅空間轉換帶來身心不知如何安放的錯亂,過往空間的體感所連帶的時間感也錯亂了。

實體空間的三維時空,因為轉換為網路,產生一種漂浮感,讓我們的身體記憶沒有地方著床。


另一位個案因為把手機遺忘在它處而忘記治療,提醒治療時間的身體記憶與手機綁定一起,沒有手機就失卻了身體記憶的線索。


這種感覺就像是從實體治療的三維空間墜落,產生一種暈眩的混亂。

這讓我們不經思索,當身體經驗某部分與手機這個物質介面綁定,不也是人機一體的證明?手機不僅是外在於我們的載具,也成為身心的延伸,組成的重要部分。

當我們把手機遺忘在某處,就像把我們的身體(還有連帶的心智)遺忘在某處,這種psychotic的經驗,就像是Winnicott 註釋 談到的例子:


人們通常假定自己的位置是在自己的身體內,但分析中的一名精神病人者開始認識到,當還是嬰兒時,她以為在嬰兒車另一端的雙胞胎是她自己。當她的雙胞胎被抱起,而她仍然留在原地時,她甚至感到驚訝。她的「自體感」和「非自體感」未得到發展。

另一位精神病人在分析中發現,大部分時間她都生活在她的頭裡,在她的眼睛後面。她只能從她的眼睛看出去,就像從窗戶看出去那樣,因此她不知道她的腳正在做什麼,因此她容易掉進坑中並絆倒,「她的腳上沒長眼睛」。她感覺個人不在她的身體中,就像是她必須在有意識的注意和技巧下駕駛一個複雜的引擎。另一個病人,有時候,住在一個20碼高的箱子裡,只透過一條細線與她的身體連結。(陳瑞君翻譯)


這樣的描述是不是也很像我們剛開始學習電腦,試著了解各種指令還有操作滑鼠的經驗?

人機分離的身體經驗到被拆解為破碎、四分五裂的身體,就連心智的感覺也是破碎的。尚未整合的身體覺受使我們回到生命早期的精神病覺受。

當我們試著將電腦以及自己的身體整合在一起,試圖在網路世界建立另一個自我,享受另一種人生,都會經驗生命早期的這個歷程。

因此我假定網路治療開始的初期,由於缺乏經驗,我們的身體還有連動的身體自我,便會經驗此一重新整合的過程。



註釋

(1945).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Psycho-Analysis, 26:137-143 Primitive Emotional Development. D. W. Winnicott



治療師協助建立設置


Winnicott在同一篇文章繼續思考這種生命早期的未整合現象,並且建議分析師可以做甚麼來促進整合。


病人非常普遍的經驗提供了一個未整合現象的例子,病人持續給出週末的每一個細節,如果有說完一切,最後就會感到心滿意足,儘管分析師覺得沒有做到任何分析工作。有時,我們必須將其詮釋為,病人需要被另一個人,也就是分析師,知道他的所有片斷,知道意味著至少在一個認識他的人身上感到整合。這是嬰兒生活中的一般事務,一個沒有人幫他的片斷收集在一起的嬰兒,會在他的自我整合任務開始時就殘廢了,也許,他根本沒有機會成功,或者無論如何都無法有自信去維持整體。


在環境方面,育兒技術的點點滴滴,看到的臉孔和聽到的聲音,以及聞到的氣味只會逐漸地拼湊在一起,成一個被稱為母親的存在。在對精神病人進行分析的移情情境下,我們得到最清楚的證據,顯示未整合的精神病狀態,在個人情感發展足夠原始的階段中是自然就存在的。(陳瑞君翻譯)


Winnicott的描述不禁給我們一種治療師為個案建立設置的靈感,治療師在這個過程要協助個案辨識與建立可攀附的設置就顯得非常重要。

在治療師透過語言的指導下,逐一為個案架設一個治療師所建議的設置步驟;這些具體的指引化為可攀附的事物,使得個案主觀上感覺彷彿是治療師為個案安排的設置。

透過具體的指令註釋,協助個案把破碎的自我與身體重新整合起來。



註釋:

譬如:治療師的指令如下,請先確保你身處空間的隱密性,找一個舒服的沙發躺下來,調整靠枕的高度讓自己身體微微傾斜,將手機置放在身旁,音量調至適度,如果可以儘量不要用耳機通話...





(四) 全能的身體


網路除了虛擬性,還有即時性、可取得性、以及超乎想像巨量、碎片化的資訊。

這促成了一種沒有等待的滿足,讓全能幻想直接實現,令人憂心的是會損毀象徵能力。


實體治療中,治療師不時會注意到不斷閃爍的簡訊光線或聲音,在在告訴治療師這個空間不是兩個人,還有別人或別的事情佔據著個案心思。無法專心與治療師互動,感受當下思考自己。

彷彿個案正在隱微埋怨帶著禁慾色彩的精神分析,攻擊治療過程中思考的價值。


線上治療只要按鍵即可輕易登入,少了某種過渡,像是乘著時光機乍然降臨,讓個案感覺治療師忽然闖他的私密空間,或者腦袋(通話治療)。


過於習慣網路便利的個案,對於返回實體治療有諸多抗拒。可能會有許多理由拒絕回到現場(譬如疫苗還沒打齊,或者最近工作太過忙碌)。

當他們不情願地返回實體治療,會在治療中抱怨前來路上的通勤,對工作太過勞累的自己是沉重負擔,然後一秒睡去,甚或開始打呼。

網路治療卻讓他經驗到回到家中治療的自在,在自己的堡壘中,處處皆是得以掌握的東西,隨時隨地可以取得,被治療師挫折的感受頓時消失,獲得一種難以言喻的勝利感。


就連尋常的視訊治療,個案可以把治療師的視框縮小或者放大,也可以調整屏幕的亮度。一夕之間我們擁有神奇的魔法,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我們想要看見的現實。


更極端的例子如:不同國家時區的個案認為治療師肯配合自己一大清早與其工作,擁有一種被揀選的黃金小孩般的榮寵,可以全能地擁有治療師。某次治療個案曾對治療師說:我喜歡網路治療,因為您忽然變得小小的可以摺疊起來,還能放進我的包包裏。註釋 在此,全能的身體就某種程度實現了伊底帕斯的幻想。



註釋


在《悄悄告訴她》裡,阿莫多瓦插入了一段根據默片《縮小的愛人》(Shrinking Lover)重拍的片段,全能的男性情人因為喝了女性科學家的藥水而縮小成脆弱、需要照顧的小人。

http://mslibrary.nutc.edu.tw/public/Attachment/0101314423786.pdf




限制作為一種容器(container)


上述的臨床片段讓我想到設置所帶來的限制的重要。譬如固定的時間、地點、見面頻率、治療契約等...。

因為有限制,才可以形成邊界,這個邊界可以區分治療師與個案,內在與外在現實,言說與行動。

限制因此也讓設置成為容器,使得它在個案-治療師的配對中建立了內在心理空間,讓個案與治療師有餘裕思考。


在網路治療中,實體空間的限制感受到威脅,連帶的也影響到心理空間的容量。

通常來說,網路治療中全能的身體,需索無度地滿足慾望,通通導致心智負荷過重,縮減了心裡空間,癱瘓了心智運作。

作為治療師,這個現象必須被注意到,而且需要透過內在與外在設置的限制加以處理。

限制,就像是藝術創作中剝除與簡約的形式;試想雕刻家從一塊石頭去除多餘的雜質,才可讓心中的想法逐漸顯現,雕塑出具有藝術價值的雕像。


譬如:需要留心用來作為遠距治療的App,選擇專門用於線上會議的軟體比較恰當,如果選用LINE或者Wechat之類的社群軟體,就要小心邊緣個案三不五時捎來訊息,模糊了治療與日常,干擾治療師生活。

基於治療師有責任為個案提供設置,因此最好以自己覺得信賴的軟體為主,當治療師使用自己孰悉自在的軟體,也可以促進內在設置,比較準備好去涵容個案的素材。

(以Zoom為例,治療師為每個個案準備一個專屬編號的虛擬房間登入,也可以維持隱密性。這種悉心考量下的準備,也是設置虛擬治療空間的分析姿態)。


有些治療師意識到視覺一直盯著螢幕不是很自然,又或者屏幕也會帶來某種扭曲的效果(譬如虛擬背景,可以調整顏色光線,或者放大縮小屏幕),因此建議網路諮商採取傳統打電話的通話形式就好。這樣可以減少過多不必要的刺激,比較可以專心在分析的聆聽。

或者說網路已在虛擬空間,就無需看到實體空間(特別是經過扭曲的實體空間)。透過聲音這種簡約的形式,顯置的設置反倒更能專心地讓個案與治療師同在。




(五) 原初場景的身體


網路的身體是原初場景的身體。透過手機電腦的攝像頭,頗有偷窺的意味。更別說進行治療時,也有偷偷錄音、錄影的可能。

那個專屬兩人的私密空間忽然間變得暴露起來。這是所有治療師在進行網路治療時共有的迫害感,來自每個人潛意識深處,使得網路治療在分析社群普及率甚低,如果不是疫情肆虐,恐怕還不會這麼快被考慮。


鏡頭所凝聚的視線焦點,在在讓我們想到原初場景,小孩對於父母的身體在房間做甚麼總是充滿好奇。

那種被排除在房間之外的沮喪、無奈,甚或憤怒、攻擊,加上諸多幻想,爆長成巨獸。

視訊的窺視便能成為侵入房間的行動,在嬰兒式的願望中擠入甚至破壞父母的性關係。

另一方面,這種在私密房間暴露的感覺也會帶來興奮與刺激。


譬如個案在進行治療前總會把太太支開,好跟女性治療師進行治療,頗有前去幽會小三的曖昧。彷彿小男孩幻想自己才是母親的伴侶,現實中的夫妻關係是需要被否認的存在。

或者個案的伴侶總是有意無意地飄過鏡頭,不斷以正宮的姿態闖入治療,宣示其主權。

除了伴侶的焦慮之外,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個案害怕與治療師太過親密的表現。


因為鏡頭可以看見的範圍有限,因此在鏡頭無法觸及之處,總是會讓想像有些私密的事情偷偷進行著。

性倒錯的個案可以使用這種形式的幻想得到快感,譬如在鏡頭之下自慰?

將那些犯罪且熱烈的幻想行動化,藉以報復原初場景中永恆結合的父母伴侶,以及在精神分析中可以與治療師互動與合作的思考伴侶。


另一方面,手機不斷傳來的推播,還有閱覽不盡的海量資訊,永無止盡地誘惑著使用者。

不僅是科技巨頭公司扮演無良的誘惑者,大家在ig臉書忙著分享按讚,也加速了這場永無止歇的party。

想像一位母親無心照顧小孩,總是把注意力飄向手機,唯一注意小孩的片刻就是用各種玩具逗弄小孩,不讓小孩休息,想把小孩的可愛樣子拍攝下來,好發文分享。此時,在母親的誘惑不斷衝擊下,小孩被迫使成為社群媒體的表演者。

而手機就像這位太過誘惑的母親,直接實現我們的伊底帕斯幻想。24小時全年無休地挑逗著我們的身體與官能,讓人變得太過興奮,無法停下來休息與思考。

當真實的互動變得岌岌可危,可想而知,最後我們會變得淺薄與枯竭;當這種刺激變得無路可逃,我們會變得暴躁易怒,與幻想中的原始母親結合就像奔赴一場死亡的狂歡。


因此,當個案的手機成為治療師與個案這對思考伴侶的闖入者,不斷打擾治療的進行。

作為維護設置的治療師,是視而不見?還是一昧容忍?有沒有可能帶領個案一起思考這樣的潛意識意涵?有沒有可能為原初場景的小孩劃分適當的界線?使得思想伴侶的交流(intercourse)可以進行。




之二、診療室之外



(一) 數位強暴


讓我們把視野拉到診療室之外。


我們知道每個人在網路上都會有一個帳號或暱稱,當我們創造他/她們時,我們就會成為網絡上的虛擬人物,虛擬人物在網路上的體驗,也會成為我們真實體驗的一部分。

透過網路,過去我們在小說、電影所體驗的人生,與真實人生、或者我們自身的界線變得愈來愈模糊。

讓我們透過一個案例來思考虛擬人物在網路上的身體經驗。



數位強暴註釋


Julian Dibbell (2014)在其著名的〈網路空間強姦案〉提到一個案例。故事發生在Xerox Research Corporations 經營的網站LambdaMOO。



註釋:

Julian Dibbell “A Rape in Cyberspace”, available at http://www.juliandibbell.com/articles/a-rape-in-cyberspace/, last accessed on January 24, 2014.



當用戶登錄 LambdaMoo ,可以設定自己的虛擬角色,每個角色有一個專屬的房間,也有自己的衣飾及相關用品。透過這些數位內容來營造一個專屬自己的空間,虛擬角色可以到其他房間與其他用戶社交。用戶在此展開線上人生,與真實人生不同的是,用戶通常會創造一個超乎自己性別或者性取向的角色,產生如夢似幻的效果。


犯罪行為發生在 LambdaMoo 的社交休息室,一位名為 Dr. Bungle 的虛擬角色,創造了巫毒娃娃的特殊程式,藉以控制其他用戶的虛擬角色。Dr. Bungle透過巫毒娃娃控制兩個角色——legba 和 Starsinger,強行讓這他們進行辱罵、變態的性暴力。 

角色背後的用戶對此憤怒不已並發出求助,即使其他用戶看到也無能為力,只有當一名擁有更高技能的玩家把Dr. Bungle從房間趕走,事件才平息下來。 

許多用戶都證實了這起發生在虛擬世界的犯罪,虛擬強暴對兩名用戶造成創傷。 

雖然網站最終將Dr. Bungle判處數位死刑,然而這種死亡僅是名義上,此用戶後來申請另一個帳號,以另一位角色重新復出。


某位受害者事後向Dibbell傾吐她的創傷,據作者回憶,此用戶挾帶著憤怒的眼淚如此真實,讓人印象深刻。

藉此我們可以看到虛擬世界的體驗並非僅是角色扮演,或者幻想遊戲;線上與線下界線的模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能證明,數位世界的動作或言說並非如我們想像的那般與現實脫離。 

更重要的是,網站上對物理世界的虛擬不僅是象徵的,也具有實質的影響。想像以及象徵的身體,滲透進真實的身體,甚至侵犯了真實的身體。

換言之,模糊的界線使得線上人生直接穿透線下的人生,產生無法抹滅的身體經驗。



虛擬角色的認同


這起案件最引人注目的是,我們對於虛擬人物的認同如此之深,以至於當我們創造的數位人物被強暴時,就連我們自己也飽受創傷。


姑且不論如此極端的例子,就我們孰悉的社群媒體如臉書,幾乎人人有一個帳號,當我們發文分享,多多少少會在乎讚數多寡,或者關心有誰留言,內容又是甚麼?當我們分享照片時,還會透過修圖軟體,讓我們以美好的面目示人。這樣的現象某種程度也說明了臉書上的我(帳戶、數位身分),也被我們經營成某種「虛擬人物」。


上網的我們僅透過十指敲打鍵盤,操控滑鼠,輔以視聽刺激,如此有限的體感,何以能夠動員心智,讓我們全然地化為線上虛擬角色?

當我們創造角色,以角色身分發言,與其他角色互動,花了大把時間在數位世界上活動,肯定投注了大量的力比多(libido)在角色上。

透過這個角色,我們挖掘自己的其他面向,實現自己的幻想,也透過別人對於虛擬角色的回應,我們會增強或者修正角色的言行。我們與角色的互文,讓自我與角色都悄悄地發生質變。

這個歷程,也因為我們自身成為一個對角色的觀察者,我們一方面操控角色,另一方面也認同角色,角色就像是一部分的我(part of I),我們投射自己的內在幻想與願望到這個部分,透過線上活動再把它內射進來,透過這個反覆的過程,線上的幻想世界逐漸地滲入線下的真實世界,我們也逐漸認同角色,比較極端的情況甚至會把現實世界活成幻想世界。


因此被巫毒程式入侵的角色不由自己地做出強暴的行為,在電腦這端的我們肯定非常驚慌,操控鍵盤與滑鼠的指尖剎那間變得不聽使喚,線下的我們正在經歷某種身體的癱瘓,只能眼睜睜地目睹暴力發生,虛擬角色(部分自我)正在經歷一場浩劫,而我們變成因為無法承受過度暴力而解離出來的觀察自我。

這種以假亂真的情況也常常發生在電影所描述的未來科技中,當科技發展到介面可以延伸至五感,這種認同會擴增到身體感官的各個部分,沉浸式的體驗勢必會讓這種模糊更形擴大,對於邊緣型以及精神病人格可能會造成更大的混亂。



(三) 賽博格的身體:一個科幻情節


網路科技日新月異,人類對於全能的渴望超乎我們的想像,就精神分析而言,失落與全能的挫折所引入的內外現實,一直是心智成長的引擎。

如果科技的發展一昧地滿足全能感,卻忽略了缺乏挫折對心智發展的影響,科技社會養出怎樣的科學具嬰?

面對網路科技的巨大改變,有人期待,有人擔憂,有人認為人類文化因此要大躍進到另一個層次,彷彿人類就要進化成全新物種。也有人認為科技背後的辛勤努力被普羅大眾所忽視,轉向牽動人性中的全能,成為我們幻想世界的劇情推手。


因此,相關的文化社會學論述不免帶有科幻的影子。

Nishant Shah形容網路變得像我們的第三層皮膚註釋,與實際的身體相連(無論經過甚麼介面),我們透過網路的行動與作為,雖被數位化,但也在網路佔有空間,且被記錄下來,透過應用程式傳播與交流。

我們的身體因此掙脫了肉身的容器,超越了行動當時的時空限制,成為數位世界永恆地存在。



註釋:

參考The Body in Cyberspace. by Nishant Shah — published May 13, 2014 


另一方面,我們的身體與網路科技也有著微妙的互動,手機與電腦一方面像是我們使用的器具,不只是我們的代理,也透過更好的功能與更好的演算法與人工智慧,成為我們理想的夥伴。

透過全能幻想,網路科技也像是我們的延伸,讓我們突破身體與心智的侷限,感覺就像是自己完成這些事情。這樣的延伸隨著網路科技的進步逐漸變得具體。常用的Apple Watch就可以紀錄我們的血壓與心跳,再上傳到雲端成為大數據的一部分,為我們的健康提供預測與建議。註釋

最新的物聯網,便可以將相關偵測器連結到我們使用的物品,紀錄我們的使用情況,再上傳到雲端,經過大數據演算後為日後購物消費的指南,甚至可以帶動人機一體的自動化,滿足我們神奇魔法的渴望。

有些偵測器甚至可以連接到身體,甚至植入到皮膚之下,就像被整合到我們的身體自我之中,此時,這些器具,還有它所代表的網路,已經悄悄地化為我們的一部分。人與機器,或者人與網路的分野就變得愈來愈模糊。


註釋:

也有睡眠專家說Apple Watch所提供的偵測技術非常陽春且不準確,為了取得睡眠數據改善睡眠,是需要動員更精密的儀器與專業。



在賽博格(cyborg)註釋的想像中,甚至可以植入義體(電子身體),甚或電子腦,更改我們的記憶。如果人工智慧發展到極致,機器人將與真人無異,人與機器的分野也因此被打破。

賽博格(cyborg)的想像像是一種全新的人種,它跨越了人對自己的認識,打破了性別、生殖、代間差異、甚至是人與機器,人與動物的疆界。賽博格還可以自我複制,不需要他人的存在。

沒有出生,因此也不會死亡。

可怖的是賽博格因此不需要做夢,因為做夢(即建構夢空間)需要從生命的不完美與缺憾出發,再加上面對這種不完美的奮鬥與思考歷程。

而半人半神的賽博格不知道哪裡不對勁地成為某種人性的空缺,宛如虛假的現代象徵。


再更極端的幻想中,人類回到最原始的精神病世界。

不斷超越的科技成為我們的身體,源源不絕的雲端運算能力成為我們的大腦寶庫,甚至此大腦與一個更大的系統(機構)相連結;這樣的科幻情節不禁讓人聯想到許多精神病人宣稱自己是神,或者他們的大腦被外星人控制。

今天這樣的情節幾乎已經不是神話,科技公司運用社群媒體製造假新聞影響大選的消息頻頻傳出,科技巨頭正透過物聯網以及大數據在後台靜悄悄地控制著我們的大腦。

超我以及大寫的父親已經不是內在的表徵,而是化為具體可觸的每日現實。精神分析如何思考這個可怖的集體共業也將成為未來重要的課題。



註釋:關於賽博格可以參考以下影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tqytqWExtY&t=32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