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一、異鄉人
安部公房1924年出生在東京,父親因為任教舉家於次年搬到滿州國,直到19歲考上東京帝國大學醫學系才返回日本。面對强大的文化衝擊,對祖國感到陌生;青年時期的安部公房不認同大東亞共榮圈,不僅偽造病歷逃避兵役,醫學院畢業之後還棄醫從文。安部公房於1948年加入「夜之會」,此團體關注超現實主義。他與敕使河原宏相遇於前衛藝術團體“世紀”,在敕使河原宏接手父親的草月流雜誌《草月》之後,兩人開啟一系列合作。著名的有電影“失踪三部曲”:《砂之女》,《他人的臉》,《燃盡的地圖》。
安布公房嘗言:
“戰后我在滿州待了一年半,目睹滿州社会的各地崩壞。讓我對一切固有的東西都失去了信心”,”我出生的土地,成長的地方,以及家族世代棲居的根源都不一樣……本質上,我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人,我對家鄉的厭惡……大概源自於此。” 在兩種文化中往返徘迴的安部,產生一種異鄉人的眼光,影響其創作甚鉅。
或許我們也可以這麼說,安部公房也是砂之女"的男主角仁木順平,他從東京來到砂村,被人誤陷於砂洞。砂洞作為一個異鄉,讓他有機會審視故鄉(東京)生活的荒謬。這種對於當下眼前生活不一樣的眼光,是存在主義極力探究之所在,也是精神分析的職志。
對於精神分析的臨床實踐,治療師都是從眼前當下的異鄉,去建構早期當年的原鄉。特別對於分析的聆聽,保持異鄉人的姿態是很重要的,如此才可以對習而不察的經驗保持警醒,如同蔡榮裕醫師說的:
"也許理論上可以假設,經由某些方式可以讓我們真的回歸到那個處境裡,經驗和描繪那些困惑和謎題。不過在實情上是很難想像,果真可能這樣做到。甚至連夢都會有防衛,讓人難以真的體驗到最原初的經驗,我甚至也相信這也是催眠無法做得到的。精神分析是否能讓人如此我也是存疑,不然不會有佛洛伊德晚年歸納自己的經驗以佮乎現實的說法來表示,在分析裡的建構藉由人生後來的精神分析來建構當年的心理史;是依著後來的經驗做基礎的建構,而不是說那是最原始的經驗。畢竟如果是破碎般的碎片經驗,會有什麼在後來的語言裡形成的一個具體成形可見清晰人事物地的謎題嗎?" (蔡榮裕)
蔡醫師這邊提到的破碎的原初經驗,就是我比喻的原鄉,而臨床現場的實情就是,我們都是從眼前當下的異鄉。維持異鄉人的眼光,我們才會對於眼前當下的日日限時保持一種開放醒敏的態度,悠游自得者,甚或入化至遊戲(Winnicott)、神遊(Bion)的境界。如此,我們才能把習以為常的現場體驗,透過我們的轉譯,轉化為語言文字的表徵,以完成心理治療的過程。
之二、砂
仁木順平的命運,不禁讓我想起卡夫卡的變形記,小職員薩姆沙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大甲蟲,令人心酸的處境開啟了對於存在的思考。只是這種變形在"砂之女"中從身體轉換成環境。我們或許也可以這麼看待沙洞中那搖搖欲墜的房屋,或許就是早期創傷現場不斷影響下,即將傾覆的主體。
仁木順平是位業餘的昆蟲學家,暇時興趣就是搜捕昆蟲,未料在一次海邊的田野調查中被陌生老人誘入砂洞,自己頓時也變成被捕獲的昆蟲。
砂洞的景象處處詭譎,像是個異次元世界,當然也很像臨床現場,當外在的故事說完之後,往往感覺無話可說,在鼓勵下深入探索,此時所說的故事頓時變得破碎起來,化為細細碎碎的砂塵,沾黏治療師一身。
此時治療師不是聽不懂,就是感覺自己在忍受,或昏昏欲睡,總感覺原先聆聽的頻道已經無法與個案對焦。這時候我們忽然明瞭個案已然退行。而治療師這端,是否可以允許自己同時退行?話句話說,當個案退行成一隻大甲蟲,治療師也可以允許跟著退行成另一隻大甲蟲嗎?
男人沿著繩梯進入砂洞,忽然置身於危墜的房子裡。迎接他的女主人,有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熱情,做了飯菜給男人吃,卻在頭頂撐起小傘,以防砂塵沾染。這個舉動已經嚇到男人,男人此時才隱隱約約感覺身處環境的"變形":處處皆是被砂子侵蝕的痕跡。水缸蓋著塑膠布,喝起來嘴裡都是細沙;打開窗戶陡然落下砂塵,頓時灰頭土臉;就連睡覺的塌塌米也因砂子吸附水分而顯得濕冷;你只要站著不動,很快就會變成被沙塵包覆的蛹。砂子宛若連綿不絕憂鬱的雨季,無孔不入到令人驚駭與抓狂,若不是女主人日日辛勤的鏟砂,很快的房子終將被砂所淹沒。
面對如此荒謬詭譎的景象男主角滿腹狐疑,試著去拼湊事件的原貌,女主人卻笑而不語,對她來說,這是自然不過的日日現實,無須思索。但對男主角而言,這是難以忍受的折磨,不懂人為何可以忍受,如此這般地存活在裏頭?
這樣的情形往往也發生在診療室中,個案所言所行往往會令治療師覺得不解。譬如留在家暴男友身邊,年紀貌美卻覺得再也找不到新的感情;何以個案可以忍受這般辛苦的關係?甚或無法離去只是因為不甘,不想放過對方;其實這樣的不甘更是不想放過自己,總覺得在折磨中有種莫名的快感。
如此細細碎碎的困擾與不解拾俯皆是,電影中的細砂無所不在,揮之不去。我們的生活都藏有這樣的細沙,往往習而不察;對女人來說這是日復一日的日常,對男人來說這卻是亟欲擺脫的危險。
片中最著名的台詞應該是男人問女人:“這樣的生活意義何在?妳挖沙究竟為了活著,還是活著為了挖沙?”
“問”這個動作本身往往要比答案來得有趣得多。我們往往因為好奇而存在,透過問,我們會打開感官心智的頻道,為了悉心觀察,蒐集資料,再試著連結組織成我們想要尋找的答案。
這些鏟之不盡的砂就心理的經驗來說究竟是甚麼?
弗洛伊德(1940)在他的作品”自我的分裂"首次注意到人性中的分裂成分,由於分裂,心理的斷層線存在於心理結構中,就像水晶一樣。我們可以推想這種人格基本組成中的斷層線,在創傷襲來時,就從這個切面被截斷。
比昂後續就這個主題有更深的闡述。他在"對連結的攻擊"中談到,精神病人會切斷自己與客體的情感連結,甚或也會切斷自己對自己的情感連結。這些切斷透過無盡的投射認同被裂解成細細碎碎的碎片,不再是真實可處的實體,也不一定會有統整連貫的體驗。後續作品談到每個人格中都有非精神病與精神病的部分。 後者通過分裂和驅離來發揮裂解經驗的作用。
這種不斷被截斷的完整組織最後化為細碎的微粒子,就像是"砂之女"中砂般的存在。當治療逐漸深入的時候,每一位治療師都不得不面對早年創傷現場下的沙塵,眼前當下無所不在,卻無以名之;就像男人問女人為何不離開?女人說,這裡曾經是她的家,她的先生與女兒在一場砂塵崩塌中被掩埋在這裡。如果治療師能夠重建,往往會觸及一個早期的失落與災難。
"以目前臨床常見的邊緣型和精神官能症者有著稍整合是不同的;我們需要注意到這點,並在經驗上累積這些差異。如果讓這些差異的經驗愈豐富,我會覺得就更有深度心理學的意義。在其中拉出縱深,因此我們今天談論的不是哲思式的美好境界的追求,而是在面對他人破碎人生時我們的內心深處的破碎感如何撐得住,讓自己不是被淹沒,並且以各種心理工作讓自己可以殘存下來。一如在面對這些個案時能夠持續保有不斷思考的能力,這不是容易的事。因為面對那些因為創傷經驗而運作的分裂機制的過度工作時,所帶來的撕裂二分的破碎經驗,治療者是很困難持續維持著能夠思考的能力,雖然常是被陷在某些二分後的。"(蔡榮裕)
蔡醫師提醒我們面對這樣的極端分裂,甚至是透過連綿不絕的投射認同傾巢而出的情緒體驗,要維持分析位置之不易。或許當這件事情發生,就像是砂之女描繪的沙丘崩落的場景,這是何等令人崩潰且幾近殲滅的情緒經驗啊。
之三、深陷主題樂園裡的女人
“砂之女”的女人是影史上排名前幾詭譎陰森的女性角色。
她像沙子一般,無聲地流動,少言寡語,眼波流轉著說不出的悲哀。 站在幽暗之中,卻比幽暗更幽暗。她像砂洞裏結起網羅的蜘蛛,她在等待甚麼?她的沉默無聲,卻更讓人抓狂,無言的表示就是最大的吶喊。無論甚麼東西,愛欲、憤怒、希望、疑懼,只要通過她,都會被無聲地吸納進去。
其中更教男人惱怒的還包括她不假思索的道歉、隨時奉陪的獻身、沒有怨尤的清沙、毫無生氣的笑臉,提及過往不幸神情漠然,談到城市的一切充滿了嚮往與自卑,但這仍不足以讓她產生改變自己的勇氣。她是男人的敵人,村民的奴隸,自身的典獄長,追求自由不如顧及眼前的一口飯及一杯水。
落在砂洞的人,從來沒人能逃出,女人的憂鬱背後有更大的憂鬱,這種憂鬱也像沙村居民所經歷的:這裡不能做旅遊勝地,因為,即使有人前來旅遊,賺錢的也是開發商。村民試過培育沙地作物以及防沙林,卻都失敗,現在還有培育鬱金香,前景也不看好。他們賣含鹽的砂無法不容,只能偷偷賣給建商,換取微薄的物資。政府不撥經費,因此也無法建防沙帶,所以,村民只能這樣生活下去。
憂鬱不只是失去,而是不斷經驗失去的過程,這樣的經驗就像身陷在流沙中,每掙扎一步就只會陷得更深,因此最後就是讓自己不在掙扎,這樣也就不再失去。女人是身陷流砂的屍骨,現在卻成了男人的流砂。
這樣的女人,就算佛洛伊德碰到她也無言,但這也是臨床現場某種憂鬱光譜的一抹殘影。何時會有這種令人萬般無奈的憂鬱?背後運作的力量又是甚麼?
"通常可見的是他會把問題更歸因在某些他印象裡的某些人事物上,好像讓謎題有了這些人事物做內容後就變成了是明確可見的主題了。如果以相反的方向來比喻,例如在某些主題樂園裡的遊戲,有了主題形成某個樂園後,就是在裡頭重複的玩而這種重複性。是可以在他的身上看得見因此這些複雜心理過程所形成的某些謎題,如同這種主題園區雖然我們看不出他在裡頭重複時有著玩的表情和樂趣,就像你知道了這主題樂園的內容但是仍是需要在裡頭重複玩才能經驗那是什麼,這是我們臨床看見的個案,雖知道了什麼,但是仍需要重複的心理基礎。
不過這些後來隨著語言和表達能力增長而形成的謎題雖然愈來愈具體,愈有人事地物事件,但是在臨床經驗上這些後來形成的人事地物的印象,雖是以那些記憶的說法被談論,被當做要去解決問題的所在地。但是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後來形成了以記憶型式呈現的謎題的功用,並不必然是為了要被解答何以如此呢。"(蔡榮裕)
蔡醫師在這裡鼓勵我們要有勇氣走進個案的主題樂園去玩重複的遊戲,在"砂之女"中就是砂洞ˋ中,男人跟著女人玩捕與被捕,騙與被騙,囚禁與逃,還有施虐與受虐的不同遊戲。只是回到臨床現場,當我們跟個案可以命名那些遊戲是甚麼名稱,當然都比不上我們可以讓自己投身進去遊戲裏,邊玩邊體驗。
那種透過成人式的語言命名的遊戲名稱,等待著我們這些玩家可以寫出一篇篇的遊記,報導我們的玩樂心思。我們不僅是要勾勒出這些遊戲背後的人時地物事,過往的那些回憶,心理的運作也透過我們的心思慢慢明晰起來。更重要的是,這些遊戲的體驗需要被翻譯,
為什麼這些主題樂園會讓人身心俱疲卻樂此不疲呢?
不斷重複玩耍的主題樂園,背後的驅動力就是死之本能。Bion追隨著克萊恩著重死之本能的腳步,勇敢地邁向另一個嶄新的領域:他關注的是,怎麼在玩耍的同時,也可以體驗並思考這些重複?
砂洞作為一種對於外在世界的撤退,也像是自戀者或者精神病的自戀統御。這強大的自戀加上嚴苛超我的加持,集結成一個挾持治療師與個案的黑手黨,攻擊著所有代表生命的事物,任何跟自身與客體的交流與連結通通付諸闕如,在這種情況下,治療當然很難存活下來。
男人在一系列的抗爭之後終究放棄投降,軟爛了好一陣子,開始試著跟隨著女主角的角度,試著去過同樣的生活。這樣的"成為"是重要的,沒有成為女主角,並且試著如同女主角般莫可奈何地活著,就無法嘗出砂洞生活的真滋味。如果你不知砂洞的種種,卻又肖想逃出砂洞,啟不是緣木求魚?
叔本華在談到面對表象世界的侷限有個隨手可得的解脫之道就是藝術,而其中之最就是音樂。因為音樂是我們不需要抽象認識就能直接把握的體驗,從而它也是意志直接的體現。叔本華這邊說的意志蠻接近佛洛伊德說的本能,也像是拉岡提到的真實界,與Bion探索的O。
精神分析的認識除了透過感官、情感、幻想、語言與思考;還有另一種認識方式就是成為,想要理解甚麼是成為,讓自己徜徉在音樂中,你可能無法讓自己太過頭腦與學究,就連仁木順平也要丟棄他的捕蟲罐與氰化物,只能單純地成為。
之四、發現謎題的男人
男人設了個陷阱,在砂裡埋了個桶,桶上覆蓋塑料,上面插著一根棍子,綁著一隻鹹魚,引誘烏鴉。一旦烏鴉吃鹹魚,周圍沙子就會坍塌,把烏鴉活埋。等抓到烏鴉,就在烏鴉腿上綁個紙條,飛鴉傳書。可是這烏鴉被射了怎麼辦?飛出去又有誰能發現?萬一它不飛出去呢?想不了那麼多了,這個陷阱,名為希望。
十幾天過去,依然沒有烏鴉。看一下鹹魚,已經餵了細菌。再打開桶一看,桶里居然有水。
男人激動萬分,想了又想,有可能是毛細作用,湊巧囤了水。那麼,水的供應不受制於外面那些人了。男人開始做實驗,每天改變不同的因素,桶的深度,角度,塑料的擺放,天氣,記錄收集水的多少。…….
這個蓄水裝置就是讓男人找回之前在東京透過研究昆蟲所擁有的熱情,這是一種求知的樂趣,但是這種復甦卻又跟之前在東京藉著研究昆蟲逃離人群的生活又不相同,這一次,男人讓自己融入砂洞的生活,成為砂洞的居民。
或許我們可以說,男人開始變得像是Bion說的,無憶無慾,也是因為這樣的狀態,讓以為自己設下陷阱的男人,無形之中卻設下了一個集水的容器。
Rudi形容比昂的模型,認為在比昂的設想中,我們從未分化的區域往語言思考的區域移動(在O中 發現 K),類似於佛洛伊德說的讓無意識慢慢地浮出有意識。這個未分化區的最深邃處就是O,為了朝向它,與它接觸,我們有意識的部分需要最大程度地對未知開放。
為了與O這個感性的現實接觸,比昂主張沒有記憶,沒有慾望,沒有理解,也沒有連續性。
Bion (1965) 形容這種朝向,就像植物自發朝向光一般,意識讓“容器”自然地找到“被涵容”;反之亦然,就向量的層面來看,也是從無限到有限的過程。
若從這個角度來看蔡醫師行文中強調的謎題,就會發現這個靜悄悄確不斷重複的提醒背後的深意。就是因為謎題,我們才會保持著求知的姿態,也因著求知,而且沒有閉合與終點的求知過程,這個求知的慾望才會使我們向植物朝向光一般永遠地盛開著。
找到答案的我們,就像是那些完成授粉的植物在花期過後終將閉鎖枯萎。慾望滿足了,故事連貫了,心靈也就封閉了。
而這種封閉性在砂之女的隱喻就是砂洞,太多的封閉性會啟動人性中的分裂機制,就像是那些連結在一起組織成各式形狀的心靈物體,逐漸地被裂解為漫天堆起的細砂,等這些無解的無法言語不斷地重複累積之後,終將是砂丘的傾覆。
這種開放性讓治療師成為一個隨時準備好的容器,沉默溫柔地朝向個案的黑暗。
最後我以Tustin談起Bion跟他一起待在砂洞的十四年作結:
"我常被問到比昂博士是否會以寫作時有點高深莫測、神諭的方式說話。 我可以非常確定地說,事實並非如此。 他總是簡短、中肯,極其簡單明瞭。 . .
回首往事,我意識到很多時候我都像 Bion 博士曾說的那樣“難以捉摸”。 然而當時,我認為我是他最合作的病人之一。 難怪在我的專業工作中,總專注於“自閉症”的各種表現,包括正常與病態的。
我可能一直處於那種昏昏欲睡的狀態,要不是比昂博士敏銳的洞察力,他的耐心和堅持。 我記得有一次他對我說,我覺得“受迫害總比半死不活好”。 在我生命的大半時間,我一直“半死不活”,強烈地慾望持續這種狀態。
活著比較容易。 . . 他促使我為自己思考——要有自己的心思。 他透過提出具有挑戰的問題與出人意表的評論來做到這點,而不是對我所言所行強加嚴格的詮釋。 . . .
他的慷慨和正直(以及忍受無聊的能力)體現在以下的事實:在我(斷斷續續)作為他的病人的十四年裡,他從未更動我的費用。 . . 我總是稱他為“直布羅陀的岩石”。 我激情的浪潮在他周圍激盪,他站穩腳步。 在我完成與他的分析之後,當我和他在一起時,我所避免的改變讓我天翻地覆,我知道那塊石頭就在那裡,我終究會找到我的焦點與支點。“絕望的沼澤”被導航,然後我會浮出水面並且繼續朝聖。 . .
正是 Bion 對分析有機過程的尊重,允許其順其自然,從未試圖操縱,讓我感到無比安全。 " (Tustin 1981: 175–176)
2021,11,21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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