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5月29日 星期五

自由聯想與符號帝國



記得參與法國分析師的個案討論,某句話如雷貫耳:”精神分析不是重覆語言的常規,而是要打破語言。”
當時這句話主要針對ㄧ般人使用精神分析的概念來理解個案,卻在技巧與詮釋中,失卻精神分析的精神。
如此只把理論硬生生地套用在案主身上,而不是邀請案主一起沉浸在精神分析的體驗中。
當然分析師使用”打破”這個字眼,帶有某種程度的暴力,然而此種暴力卻是為了對抗意識(型態)對人性制約的更大暴力。



甚麼是精神分析的精神?如何才可以擁有精神分析的體驗與思考?這是一個過於龐大的問題,”自由聯想”是很好的起點。
為了躲掉意識與語言的常規,案主與分析師都被要求自由聯想(分析師這端或說是懸浮的注意力),
分析師不被案主的表面敘事所欺騙,掉入千篇一律沒有意義的重覆之中。



而是均衡地分配自己的注意力,特別是案主敘事的方式:語調、神情、氣氛、突如其來的插曲,靈光閃現的時刻。
然後讓出自己的感官與這些經驗遇合,看看這些直觀的體驗,會與治療師的身體情感思想激盪出怎樣的火花。



此種對於語言的批判,近日在閱讀羅蘭巴特的”符號帝國”中,也得到印證。
巴特如此批判西方所建構的(父權)語言霸權:

“西方將一切事物沉浸在意義之中,就像ㄧ門獨霸的宗教,強迫全體人民受洗。語言的對象(由語言所構成)顯然成為理所當然的信徒,透過轉譯,語言的第一層意義召喚出話語的第二層意義,這樣的召喚有一種普遍約束力量。有兩種方法可使話語不會因無意義而受辱,我們會有系統的使語言表述(拼命地把毫無意義的東西填塞進去,語言的空虛在此一目了然)服從這些涵義(或是主動創造出來的符號)中的某一個:象徵與思辨,隱喻與三段論。”



我想精神分析想要解放的,也是此種霸權。

學習分析的前期,總被教導要針對案主的話語,有不同的想像。個案討論時更是直接經驗到多重想像的迸發。
慢慢掌握訣竅之後,有段時間因為感官想像的開展,讓人彷彿重新活過ㄧ遍。



面對日日瑣碎,全然打開自己;因此在平凡的事物中,也能有豐富細緻的感受。
這個過程是愉悅且自由的,有一點接近羅蘭巴特的”從語言縫隙中脫穎而出”,純然地找回“身體的凝視”,掙脫父權語言的常規,也可以說掙脫了超我與線性時間的侷限。
此種常規的陰暗在現代文明中創造了歇斯底里或者自戀的身體;羅蘭巴特的作品正是要搖撼這些,在曖昧不明處尋求身體的愉悅,直抵狂喜。



感覺巴特似乎尋找某種接近原初歷程的東西,但又不完全是;而是ㄧ種更接近於直觀的東西,象徵隱喻與再現在此完全派不上用場。
自由聯想沒有中心點的特質,當然也可以繞道意識語言的霸權。然而精神分析追求的不是愉悅(否則會有引誘案主之嫌),離開中心點後,仍要回返
中心點(當然這個中心點是治療聯盟所創造的),分析師試圖找到新的語言,重組案主心靈。


※博客來試讀本- 符號帝國(完整導讀版,詹偉雄導讀)
http://digital.books.com.tw/sample/epub_reader/panel/item/0010651309/

※ 寫作本身--論羅蘭巴特
http://www.douban.com/group/topic/57431633/

2015年5月14日 星期四

※精神分析如何解讀電影



電影對於現代文化來說,是種很微妙的存在。我們走進電影院,集體做夢。
戲院像是潘朵拉盒子,承載了不見容於世的慾望;或者像月光寶盒,帶領我們穿越現實,實現夢想。
電影無視於現實的侷限,滿足內心深處的全能幻想;在電影裏頭,我們可以有各種可能,活出各種人生。相反的,如果我們把這些幻想付諸行動,就會對適應造成威脅。
為了可以安然地存活於世,電影成為內心世界與外在現實的過渡空間;透過它的存在,我們的心靈得以有所緩衝。

創意作家與白日夢:案例研究

要理解電影與精神分析的關係,佛洛伊德的論文創意作家與白日夢是一個很棒的起點。
本文將夢與白日夢、幻想、詩相提並論,這些尋常的心靈運作與病理的症狀ㄧ樣,都是為了滿足現實與道德不容許的內在慾望(特別是性趨力),所達成的妥協。
文中提到日日生活的尋常小事,往往有意無意地激起內在潛藏的童年願望,面對此種無所不在的激擾,我們只好透過幻想來滿足它。
幻想與白日夢連結了當下與過去(童年),並且指向未來。詩人通過美學加工將幻想精煉成詩歌,內在肌理充滿了生存的掙扎。
詩歌引領讀者透過欣賞產生愉悅,與詩人共享某種內在的真實。
從這篇論文出發,精神分析把藝術作品視為某種案例研究,呈現作者的生命歷程,隱涵內裏的創傷與衝突。這種取向成為精神分析解讀電影的第一種方式,然而這個觀點與其說是精神分析的,不如說是精神病理的。
維斯康提的電影無辜者便充分展現了這個取向對角色的刻劃:
ㄧ個男人與他人的連結殘破不堪,充滿絕望,永遠逃不出內在監禁,並且總是趨使他人遠離自己,徒留孤單與寂寞。



從卡里加利到希特勒:電影與群體分析

隨著第一次世界大戰到來,佛洛伊德的作品轉為悲觀,關心的議題主要針對歐陸因戰爭所導致的劇變,以及隨之而來飽受創傷的人類尊嚴與信念。凡此種種,加上佛洛伊德個人的際遇(猶太人血統,兒子戰亡,女兒安娜差點逃不出來),使其研究方向轉向悲觀。
1920年的超越享樂原則,佛氏引薦了死之本能的概念,攻擊與自我破壞登上精神分析舞台。同時代相關影響還有容格提出的原型與集體潛意識,以及作家湯瑪斯曼撰寫的耶瑟夫和他的兄弟”(主要受到佛洛伊德研究摩西的影響)。佛氏的觀點激烈地影響了電影研究,方向從個人轉向群體、社會、與文化,克拉考爾撰寫的從卡里加利到希特勒更是其中經典。
克拉考爾說:
電影就像一個透鏡,透過它使我們瞥見心靈的無限潛能,電影並不是單純信念的宣示。銀幕反射出人類集體的情感,這些情感深埋在意識閘門之下。
克拉考爾透過他的研究,展現了德國人在第一次世界大戰至1933年間,對於威權與無情國家領導人的興趣。這些都可以在卡里加利博士的小屋不死殭屍恐慄交響曲”, 以及馬布斯博士等片中找到蛛絲馬跡。
克氏後來的作品持續關注美國電影對西方女性角色的再現,其中的符號與象徵。研究方法無疑受精神分析影響甚鉅,預設潛意識的存在,特別是集體潛意識(非容格所言)反映當代人的幻想與需求。
從臨床診斷立場出發的電影分析,往往失之表面,難以碰觸電影核心。然而克拉考爾的分析直抵人性深處,不假修飾地揭露共同演出的集體神話。
另一方面,克拉考爾對德國電影的研究,讓我們看到一個國家,古老的傳統與權威,如何被逐步地打破;野心家透過政治喚醒人民生命早期尋求安全的幼稚需求,然後漸次地將這些碎裂的結構,被這種非常早期的退化狀態所取代。
如同德國分析師米切利希的論述:”惡的宰制後面需要異常偏執與堅固的幻想結構來支撐,在這種幻想的背後,渴求著宛如卡里加利以及希特勒之流的暴君。這個保守且道德狹隘的父親形象,投射出內在嬰兒毫無節制的全能感。此ㄧ邪惡的犯罪父親,施行全能魔法,奴役著無助且全然倚賴的嬰兒。
無論是在奧斯維辛與古拉格集中營,或者蓋世太保與中情局等慘絕人寰的機構,皆可發現相關幻想的存在。幻想的內容圍繞著凡事皆可能,思想退回到萬惡宰制的深淵中,主要為了對抗難以忍受的脆弱犧牲者焦慮。在此原初幻想中,性的差異被驅散,雙性戀傾向取而代之,父親母親與嬰兒的關係三角被ㄧ個精神病特質、與全能雙親融合的、在性特質上沒有區別的小孩所佔據。於是人類的價值與主體性消融其中,再也無法對極權體制產生任何防衛。


從心理傳記的觀點賞析電影

精神分析對電影的第三種解讀方式,主要是針對藝術家進行研究,特別是在心理傳記學的脈絡下解讀藝術作品。
克拉考爾嘗言:決定用哪一種觀點來分析電影本來便是不容易的過程,畢竟電影是動態且集體的創作,最好能彈性轉換不同的觀點來進行分析。
ㄧ些形式主義的追隨者與英美新批評主義,重新進行文學的傳記學取向研究。這是一種對作品的描述性觀點,透過獨特的表達符合讀者的期待;至於傳記學的觀點則用來作為對於作品的補充,使其與作者的作品互相輝映。
這種取向讓人想到佛洛伊德對於達文西童年的研究,並分析其畫作來重構達文西與母親的關係,還有如何地再現母嬰關係到他的自戀,及與學生的情愛關係裡。
拙作在深夜的電影院遇見佛洛伊德也有幾篇文章採用心理傳記學的觀點分析導演與作品的交響,如何反映藝術家的潛意識與生命發展,敬請參考指教。


延伸閱讀:

對反映納粹心理有興趣的人,我推薦"白色緞帶"這部電影


 (閱讀的文章是Mikael Enckell”Film and Psychoanalysis”)

2015年5月11日 星期一

關於不溝通

讀Winnicott真是有趣的經驗
字詞與話語都脫離了科學心理學的範疇,
進入哲學的領域,譬如這段:

"在健康的情況下,嬰兒創造那些圍繞著它,並且等待被發現的事物。
但這並不是說,在健康的情況下,客體被創造,而不是被發現....。
一個好的客體正因為對嬰兒不夠好,才能被嬰兒所創造;
也就是說,嬰兒為了需求而創造。
然而客體必須被發現,是為了可以被創造。"

溫老先生反反覆覆,左思右想的矛盾語法,
足以教人頭昏腦脹。
我想溫老爺爺的意思是:

"嬰兒注定是要受挫的,
因為沒有被滿足,全能感被挑戰
嬰兒才會啟動思考去克服挫折,
在心底重新創造客體,發現客體。
而這嶄新的客體,與之前純然主觀的客體截然不同,
這也是健康客體關係的重要開始。"

不溝通的價值

心理治療的過程早晚都會面對來自案主大大小小的抗拒,雖說抗拒後面蘊含著被潛抑(或者被壓抑)的重要訊息,將我們帶領到案主的核心。然而面對抗拒,還是得心存敬意,相信自有它存在的價值。
Winnicott研究人類發展過程中所展現的溝通,特別珍視”不溝通”的價值。特別當挫折發生,全能感受到挑戰,主體強烈感受到衝擊,為了維持主體的完整,讓真實感受迴盪在內心,保持緘默也非常重要。
治療師無需面質案主的抗拒,也要小心那些太過輕易同意治療師觀點的案主,有可能也只是在進行著某種形式的不溝通。這種喧囂的不溝通其實來自於:”假我”,比沉默更糟,無法使案主感受到內在的真實。

節錄自Winnicott:
“客觀地知覺到客體從部分客體慢慢地成為完整的人,有兩個對立的溝通面向值得注意:
1. 簡單的不溝通:暫且休息,忽略溝通。
2. 主動的以及反應性的不溝通:包含健康的面向,以及病理的面向。
很早我就認為:”促進性的環境”會適應個體的需求,不管需求源自主體本然(being),或者隨著成熟逐漸開展。如果”促進性的環境”失敗,就會導致生病。就客體關係的角度來說,嬰兒會使用”分裂機制”來因應這種失敗,一部分的分裂主要針對”當下的客體”發動,形成順從的假我;另一部分的分裂乃針對”主觀性的客體”,或針對”身體經驗”所發動;對主體來說都是異常可怕的經驗,產生深遠的影響。
在此我將介紹針對”主觀的客體”所發動的”主動的不溝通”。從主體觀察的角度來說,溝通的死局承載了非常真實的感受(此乃針對”主觀的客體”)。相對的,從”假我”所發動的溝通來說,主體無法感受到真實,因為並沒有源自主體的核心(這個核心我們可稱之為”真我”)。
藉著研究極端的個案,會抵達嚴重的嬰兒精神病領域,然而細加檢驗還是可以從發展正常的主體身上發現這個部分(特別當促進性環境沒有嚴重的被扭曲,成熟的歷程還是有機會發生)。
對於健康或者生病的主體來說,都會有某種程度的”主動不溝通”(臨床上我們稱之為退縮),與假我或順從的客體關係相連結。針對”主觀的客體”所發動的沉默或者秘密的溝通,必須間歇性的接管或者回復主體的平衡。因此,對於健康的主體而言,我們還是要容許其保持沉默或者擁有秘密(此種特權源自於針對’主觀的客體”所發動的”分裂性自我”的需求)。
我們並不需要把真正的健康描述成那是個體身上病態部分的殘餘,我們仍需正面看待健康主體擁有不溝通的部分,藉此主體才可以保持本色。”

隱居者與青少年

在人類內心最深處,最最安靜的那個核心,我們是不想與任何人溝通的。於是我們可以看到各色各樣的隱居者,如容格晚年在勃林根所建立的塔樓,遠離喧囂,沒水沒電,過著原始簡單的生活。

在最極端的精神病身上,我們也可以看到這種不溝通的現象,只是在健康的人身上,這個不溝通的核心還是會被功能良好的假我(類似容格的persona)所保護著。
唯有在這個核心,許多原始細微的經驗才有可能發生,這也是一切創意的源頭。

同樣的,我們在青少年身上(或者外表成人,發展階段還在青少年)也可以看到這個部分,對這種孤絕的重視與保護,也是追尋與建立自我認同重要的一部分。如此,這個核心自我才有可能免除來自外界的侵入。
這也可以解釋許多人雖然對精神分析理論很有興趣,卻對精神分析的治療退避三舍。也許在潛意識裏頭,他們會感覺核心自我似乎要被精神分析所”強暴”。
如果分析師看出這點,必須要尊重此種不溝通的價值,保持緘默,讓案主安安靜靜地待在那個不被找到的地方,涵容它的存在。
(或者轉個彎,在ㄧ個更大的視角思考與消化這些素材。)

在青少年身上也是,許多父母喜歡偷窺孩子的日記(或信件),然後大辣辣地詢問小孩或者揭穿它。這是非常粗暴的行為,宛如侵入孩子的內在世界。
最好父母可以學習分析師的姿態,安安靜靜地涵容就已足夠。另一方面,青少年也喜歡表現得跟大家一樣,表面上鞏固自我認同,實則是藉著”看起來一樣”使得自己的獨特性不被辨認出來,這也是某種保護核心自我,維持不溝通的良好策略。

※閱讀的文章是:
Communicating and Not Communicating Leading to a Study of Certain Opposites1 (1963)

情欲移情

精神分析談性,說的不只是成人之間的性,也不單單是性交這件事情。
如果僅僅是這樣,未免也太侷限精神分析自由聯想的價值。

精神分析所說的性,應該說是性特質(sexuality),也就是一個人如何透過身體,來感知世界,了解自己,建立人與人的關係。
也可以說,精神分析透過性來了解人格,或者在人性的諸多層面中,尋找性的影子。
當然精神分析談論的更多是嬰兒性特質(infantile sexuality),也就是我們認為尋常的性裏頭,諸多成份並非總是成人式的,而是源自於更早遠的時期,用一種天真純粹的熱情,來經驗自己與父母,或者我們所愛所恨所慾望的人的關係。

雖然精神分析在論述上對於性(sexuality)毫不避諱,但並不是說在治療實務上就得大辣辣地跟案主談性說愛。古早時候像佛洛伊德或克萊恩這種赤裸直接的詮釋方式現在已不適用;一方面可能太過狂野,會讓案主困窘,另一方面則要小心有引誘案主之嫌。

況且就算治療師發現有情慾移情,思考也不僅是停留在”誰愛上誰”、或者”誰對誰有慾望”而已。情慾移情只是一個起點,讓治療師得以窺知案主如何使用治療師(這個客體),來展現他的愛欲、防衛、阻抗、攻擊。情慾是一種人性上的必然,但每個人展現情慾的方式又很不一樣,這跟案主的人格組成,還有治療歷程息息相關。

至於如何觀察,移情反移情永遠是最好的線索,治療師基本上採取被動的位置,靜觀其變,並且要有涵容高張力情緒衝擊的能耐,最好是讓案主自己慢慢述說,慢慢發現。除非情慾移情造成太大的破壞,治療師可以設限,或者透過點到為止的詮釋增加案主的洞察。

2015年4月21日 星期二

我的敘事治療實踐





從事諮商工作多年,帶領無數電影討論、課程、以及相關故事成長團體,似乎也到了應該停下來好好整理一下自己實踐的時候了。我常常會問自己,自己是使用什麼理念在做諮商?此時腦中閃過一個圖像:故事是土壤,而心理動力的智慧(註一)是勃然生長的綠樹。
故事的概念,並不是我學習諮商才擁有的,我跟每個人一樣,從小便在生活中接觸故事(鬼故事、童話故事、笑話、漫畫、卡通影片、連續劇…),然而幸運的是,因為受著外祖父家那密封的神聖書櫃之吸引,我於成長過程中,便培養了對文學作品的喜愛,並於高中受到老師的電影啟蒙,於是這故事的土壤我得以澆灌得比一般人稍微有養分一些。我在這尋求的過程中,最重要的學習除了對生命的思考之外,便是培養一種美的品味,而這兩者不僅陪伴我度過孤單騷動的少年時期,直至成年仍能暢懷我的感情。回到諮商的實踐,我發現我做的比較滿意的個案,或者是帶領得比較好的團體,常常會發現他們跟一個好的故事所帶給我的享受與體悟是一樣的;這就像我仰望大師經典,往往會發現一些精采絕倫的案例報告,也定會有豐富的故事味一樣。
於是,若是你要問我怎麼使用故事做諮商?我的答案往往無解。但要是你問我怎樣培養對故事的品味,我的經驗倒是可以分享一二。而在我的發現,當你培養對故事的品味時,無形中也助長了你的諮商能力。

尋回故事的傳統

我常要感嘆自己科技與商業文明所創造,讓人片刻也不得安歇的現代社會:走上霓虹閃爍的街頭,總是不可扼抑地「消費」一些自己並不需要的東西,網路及大哥大的便利,卻讓人際關係變得侷促而短淺,回到家,電視的喧囂阻隔了人我的靠近,遙控器握在手裡,頻道一個換過一個,像是在沙灘上被浪潮沖刷的砂石漫無目的,人不知道要往哪裡去?
人生最寂寞莫過於此…。
我會這麼說並不是反對科技文明,而是感嘆人在追求進步的過程中沒有停下腳步來想想怎麼過一個更好的生活,因此遺失了以往似乎更為美好的東西,若是你要問我那是什麼?我第一個想到的便是「故事的傳統」。
在過去,結束一天的勞動,部落的人民總是會圍坐在營火旁,訴說一天的經歷、奇聞逸事、祖先的事蹟、或是童話與神仙故事,這種口述的傳統,不僅滋潤了人的連結,也傳遞了生命的智慧,過去的人總是在故事中學習如何生活,現代人卻要求教專家尋找生命的答案。
我在自己從事諮商工作的歷程以及觀察許多人參與各式成長團體的經驗中發現:生命與人往往被當成一個待解的「問題」,而我們總是急欲尋找快速的解決「方法」來對峙,這一個過程總是使我隱隱感到某種失落,好像我因此而忘卻了停下腳步好好欣賞身而為人,生命的豐富多元與美麗。但有另一種態度卻把我從這種困境中解救出來,那就是「故事」。
面對人,就好像自小我喜歡閱讀的小說或電影,在其中,我總是懷著無比的「好奇與熱情」欣賞著故事中人物的境遇,讓自己「完全投入」,也因此變得「柔軟與敏感」,因此也從每一次「深刻的感動」中學會許多生命的智慧。於是,科技模式下的「專家面貌」漸次脫落,逐漸地我變成一個喜歡聽故事與說故事的人。於是人的生命從「問題」變成密而不宣的「標題」,等待我們細心品味其中的豐富與曲折,直到最後,收穫最多的往往也是我們。
我期待故事的精靈無形中轉化我們,讓我們回到古老生活的營火之前,在幽暗中尋回心靈的溫暖與光明。

1.
夜晚燭火的團聚:凱利活動(註二)
在我帶領的故事課程中,「凱利活動」便是一個常常被分享的團體活動,它源自於澳洲原住民的故事傳統,活動的進行十分簡單,就是由當天活動主持人在開始的時後設定「主題」(可以講一個故事、唱一首歌、唸一首詩、甚或跳一段舞都好)然後團體成員再依著心情隨意分享與此主題相關的故事。
這一個活動進行時的氣氛很重要,尤其我們現代人幾乎已經沒有醞釀故事的能力,所以團體領導者要幫點忙。我通常會使用燭火置於團體中央製造昔日人們辛苦工作一天之後團聚的溫馨感覺;為了鼓舞大家說故事,又不製造團體空檔的尷尬與緊張,我會使用故事披風讓大家在團體中傳遞,傳到想說故事的人身上,大家便要已無比尊貴的心情看待與傾聽這位披上披風的說書者。(有時候我會帶我的玩具小熊法蘭克跟大家見面,告訴大家他是一隻來自故事王國的小熊,他跟著我走遍大江南北,聽過無數的故事,他是最擅長的故事傾聽者,也是能讓大家心安的陪伴者。團體開始時我讓法蘭克被團體依序傳遞,直到想要說故事的人身旁停下來,陪伴他)
此外,我在團體剛開始時會以一段感性的引導語帶領大家:
「請大家調整呼吸,讓自己在每一次的吸氣吐氣時更加放鬆…(三角鐵持續平緩的聲響引導呼吸),今天我們要分享的是有關….的故事,當你在放鬆的時候,腦海中有沒有浮現出什麼影像,讓你自己再進去裡面一點點,看看影像裡面還有什麼,試著把理智與批判拿掉,僅僅讓自己安心地沉浸於這影像中一會兒…。(三角鐵的聲響持續)現在,就讓故事的精靈帶領你,自由自在地在這一個專屬於大家的空間飛翔…。」(音樂)

2.
用故事交換故事:僅只分享、不分析
這一個活動我們不試著去分析故事,也不試著給予建議,但故事若激起自己內心漣洟可以給予感性的回聵,當然最好的回饋當然是以你的故事交換他的故事,就這麼我們讓故事連著故事一片片地述說下去…,領導者不需要太緊密的介入(通常我若真要介入,會以一個故事的形式來介入),只需要提醒成員活動進行的內在結構即可。活動大約進行一小時半左右,最後我們再花半小時討論剛剛聽故事的心得感想與學習。
這一個團體活動的好處是可以把說故事的感覺找回來,豐富彼此,並在共同述說中建立起某種內在的情感聯繫。此一團體也可以有一些彈性的調整,譬如我們也可以不預先設定主題,而由團體中自願的主角以他的故事(通常會呈現某種困境)來當做當天的主題設定,大家分享的故事除了生命故事之外,也可以分享自己聽來或者即興創作的隱喻故事(童話故事),總之,就是讓團體順著感覺走下去,不要用理智切斷它。

此外,還有另外一種進行故事團體的方式,是由翁開誠老師開發的生命故事形式,團體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由團體主角由小至大述說自己的一生,其他的成員只要像是觀看電影一般地用心聆聽即可(偶爾發問的問題也只是要協助自己與述說者更進入故事的脈絡裡頭);團體的第二部分,就由大家來談談聽完生命故事的理解與感動是什麼?這一個方法對於訓練故事性思考以及高層次同理心很有幫助,在相關的研究也發現,若是把相同處境的成員聚集在一起(受暴婦女、同志等…)也會在共同的述說中凝聚並empower彼此。

1.
美感的經驗

我自己在參與這類團體的經驗裡,發現不管是說與聽,美感的經驗是其中深刻感動的要素。說的人可以用各種形式與創意來達到美的經驗(照片、音樂、舞蹈、繪畫、甚或劇場),而聽的人能不能讓自己全然放鬆(尤其要放掉理智腦袋的分析)、浸淫其中(我通常的形容是宛如在看一場好的電影般),更是關乎美感經驗的產生與否。令人訝異的是,深刻的感動與理解往往從美感的經驗裡來,而不是從理智的分析比對中來。
以我自己為例,在某一次聽故事的過程中,我從頭到尾淚流不止,身體震顫不已(我常常在看到好電影時會有這種經驗),因此在聽完故事之後當然第一個被點出來給回饋。當時我不經思考脫口而出聽完故事浮現在腦海中的影像:就像是看到在荒漠中從岩壁竄伸而出的小花一般,這麼地堅忍與美麗。我記得當我說完這句話凝視著說故事的夥伴,她也雙目濕潤,深刻地被我感動。
又如同我有數次說自己故事的經驗,但在某一次我決定不依順序,而先以十七歲我於海邊望見的月亮當作序幕,誰知道自己一說,自己就哭出來了,當時只覺得很感動,一點也不知道這個景象在我生命中的意義。但我要說的是這個記憶是我生命中的至美時刻,它標記也融匯了當時我對自己生命重要的理解(生命的無常與永恆、靈性與慈悲)
所以當我在諮商工作中被很多理論與技術還有專家角色卡得不得自己時,我往往就會轉個彎,調整一下心態,以美感的精神切入,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後果。
這種現象某種層面也說明了,美感經驗是人面對生命艱難的一種超越性的努力,而美感經驗也運用在藝術治療、音樂治療、閱讀治療、甚或心理劇等形式中,當然生命故事的聆聽與述說自是不能放棄美感經驗的追求。

2.
生命的創造

有時候我也會把生命故事帶進我的個案之中,邀請他們來述說與整理其一生,這種用意後面有兩個重要假設:(1)生命是透過自己主觀的創造與建構,(2)唯有對自己的生命有深刻的理解,再回過頭來看現在的困境,比較可以志一氣動地帶動突破困局的省悟、決心與行動。這種諮商形式對生命的看法不是「決定論」的,而是「人本」以及「創造」的立場,更把生命的責任放在對自己深深的理解與行動中。在麥克懷特與大衛普林斯頓的敘事治療裏,則運用信件、儀式等技巧,把人編寫進故事的文本中,創造(重新述說)自己的命運與故事腳本。
簡言之,創造是對自己生命負責與覓尋自由與意義很重要的途徑。

3.
第一的故事往往道盡一生(註三)

在進行生命故事述說時,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個案會選取的第一個故事,通常「象徵」地代表了他一生的主要追求(或者盲點)。簡言之,就是案主的第一個記憶通常來說異常重要,也可以回過頭來成為一生或者其目前困局的「隱喻故事」,對於案主運用他來深化自己的生命故事以及諮商中的頓悟很有幫助。
因此牢記第一個故事並予以不斷地辨証與討論是聽者要切記的事情(就像是運用案主至關重要的夢一般)

電影帶領的經驗

有了以上對故事的初步理解,接下來我要談談自己在電影團體的帶領經驗。

1.
電影是一則則生命故事

我們的一生受限於現實及時空往往只能活出某種樣貌,這時候電影(別人的故事)對我們就是很好的體驗以及學習的素材。基本上,我會把電影當成是一則則活靈活現的生命故事,因此在諮商中把看過的電影儲存在資料庫中隨時提取對案主很有幫助。
生命故事的電影團體進行的重點不在於解讀電影的製作以及美學因素,而是在於解讀電影人物一生的境遇,藉此對其有深刻的理解,這是訓練高層次同理心很重要的基礎;因為電影是由許許多多獨立的小故事組合而成,也比較接近於我們對現實人生的體會,再者對於故事的脈絡、主題的辨認、意義的連結都能有很好的嘗試。
在成長團體的部分,往往從談與自己無關(卻很有感覺)的電影作為團體的開始是一個比較安全的做法(這很像是藝術治療中在處理自己創作的藝術作品有一樣的曖昧與兩面性),如果一個電影團體的組成份子一致(譬如我在蘆狄社大開的課【電影、心理與人生】),那隨著團體的進程,我們會很自然地發現談論電影本身變少了,此時電影的感動與理解其實也勾動出自己的生命故事,這時候運用團體的動力來「共同解讀」團體成員的生命議題就是很好的良機。


2.
把故事納入團體動力中

但運用電影以及講述生命故事來進行團體往往很容易把焦點放在「彼時彼地」(不是電影人物的彼時彼地、就是團體成員的彼時彼地),很容易浪費掉團體進行中更為豐富的動力以及歷程(此時此地)。因此一個好的團體帶領者絕不能失去自己在團體動力中的敏銳嗅覺,並適時予以介入處理。
在社大的課程中我做了一些調整好把團體的動力與歷程放進電影解讀中,其一是我不預先排片,而是讓成員自己帶可以代表他們的電影來給大家觀賞,大家因此在討論電影時可以把團體內的成員拉進來一起討論;二則是我讓非結構的動力性團體與電影賞讀交錯進行,也同樣不預先設計片單,而隨著團體的進行我選擇適當的電影放映與討論,電影的選擇關乎我對成員的理解以及我對團體的觀察,因此在電影賞讀中我也會盡量地把我在團體中對成員的觀察與理解回饋給成員,並與電影的文本迴旋辨證,使用電影為媒介來深化成員的團體體驗,這種做法是把電影拉近團體「此時此刻」脈絡中的一種企圖。

3.
找一個意象(image)陪伴自己

我們在一生中看過無數電影,但卻只有少數電影會深刻地激盪著我們,有時候甚或小到是電影中的某個片段,某個畫面(image)讓我們難以忘情,久久不能自己。有一個帶領電影團體的方法,可以超脫出對電影理性的討論之外:就是讓成員挑出幾個讓自己動容的電影片段,並依此為中心去回憶自己生命中有相同情感(景況)的生命故事,可以以繪圖的方式去整理呈現,在回過頭來團體分享(圖形可以使用小雛菊的形狀展開,花蕾是電影的意象,花瓣則是此意象勾動我們的生命故事與情感)
更進一步的做法也許是,當我們對這一個影像所代表的意義有更深刻的理解時,回過頭來讓這一個深具影響的影像陪伴自己,讓自己在未來面臨相同的處境可以提取這一個意相的能量。舉一個我自己的例子:電影【海上鋼琴師】有某個意象總是盤據在我心頭,就是在冬夜冷清的甲板上,鋼琴師若有所失()地目送著沸騰的旅客擁擠著步下甲板抵達陸地的過程。在做生命故事聯想時我主要想到自己送往迎來的諮商室生涯,雖然看遍人生百態,但自己終究是置身事外,諮商室只有我一人。另一個聯想則是自己獨立工作者的處境,感覺當初是為了實踐理想而放棄朝九晚五的辦公室生涯,但卻讓自己在每天趕場的工作繹動中形成某種孤單無根的感覺。但只要再回到電影的脈絡,鋼琴師並沒有選擇下船,是為了實踐自己的生命藝術,這讓我想到要實踐自己的理想,培養單獨的能力與一種簡單平衡的生活是至關重要的(就像鋼琴師不願意下船被陸地的複雜所污染一般)。於是一個簡單的電影意象跟我的生命有了連結,當我在生活場域感受到類似的孤單與失落時,便會召喚這一個意象前來陪伴,以賜予我力量橫渡生命的滄桑。


原型故事:夢與隱喻

其實,故事實踐的經驗講到這裡我們便不得不接觸到原型的力量,原型就像是人類累積萬古千年的精神能量(或生命腳本),去辨識這種巨大能量以召喚它前來轉化自己的生命是很重要的學習。
榮格在遍攬個案的夢以及各民族的神話時發現了原型超越時空的特性,因此在治療中總會以無數的神話(童話)故事來與個案目前的處境對話(他稱之為「擴大法」),藉此深化個案的生命。原型以不同的意象與方式反覆地述說著同一個主要的生命主題,並給予這一個主題豐富的學習。
我認為現在流行的隱喻故事(註四)或者是繪本書籍就是原型故事的某一種呈現,只不過是由治療師自己創作故事來達到治療效果。我認為我們的夢便是很好的隱喻/原型故事,其中也有豐富的寶藏可供我們提取。因此,許多夢工作的方法,同樣也可以運用在隱喻故事的諮商中,讓故事更立體,讓案主更能全方位(理性/情感/感官)地體驗隱喻/原型的力量。最近我在研究塔羅牌更驚訝地發現它有人類自古而來(融合各文化)很豐富的象徵系統,因此塔羅牌占卦可以說是一種完整建構原型故事的方法,每一張塔羅牌是我們試圖與自己的無意識(更高意識)接觸的最佳管道,當然我們也可以運用塔羅牌的意象來深化我們自己。
但這一個領域我尚且在摸索之中,我很高興也很願意依此繼續探索下去,希望可以挖掘更多故事的智慧,以運用在我的諮商工作中。


【註】
註一:心理動力我特別鍾愛探觸人類生存底限的存在分析以及研究夢與神話原型的榮格學派。
註二:相類似的傳統還有印地安人的談話圈活動,它在儀式開始前會點燃綠色鼠尾草,並用一根老鷹的羽毛讓藥草的香氣佈滿全身(洗淨塵俗),然後再在團體中傳遞著這根老鷹羽毛,羽毛握在手上,話隨心轉,不批判不思考,只要真心誠意即可。
註三:有關生命故事的方法請參照翁開誠老師的論文【解覺我的解覺】,其中有詳細的論述。
註四:請參考張老師出版的【故事治療】




2015年3月23日 星期一

夢境諮詢

在我們的文化裡遇到重要事情總是會求神問卜,把對事情的理解與決定權交給外緣。殊不知我們的潛意識也是源源不絕的寶庫,內在就是最好的導師。

本所心理師王明智研究夢與潛意識多年,帶領多場夢工作坊,也在自己的諮商工作使用夢來協助案主自我覺察。

目前開放預約夢境諮詢(1-3次),透過夢工作來協助大家探索自己。

歡迎來信預約:seaseastowoceans@gmail.com

心理師簡介:
http://m.blog.sina.com.tw/secret_garden970/article.php?entryid=636732
延伸閱讀(王明智撰文):
夢的推薦書
http://mypaper.pchome.com.tw/towoceans/post/1261616931
繁複美麗的地圖
http://mypaper.pchome.com.tw/towoceans/post/1239673925

ps:目前此項諮詢服務僅開放給花東地區的朋友。
        圖片選自網路 
http://memoriesdreamsreflections.com/there-is-no-truth-only-dreaming/

2015年2月16日 星期一

※ 回應真愛聯盟:" 當佛洛伊德遇見”真愛聯盟”

 


最近「真愛聯盟」阻止性平教材進入國中小鬧得沸沸揚揚,立論上關於「同性密友期」的論述幾乎無憑無據。基於我對精神分析的理解,「同性密友期」不禁讓我想到佛洛伊德晚年在《女同性戀案例的心理成因》中提到:


“眾所周知,即使是正常人,在愛之客體性別形成最後決定之前,也會需要一段特定的時間。在青春期開始後的第一年,同性戀的熱忱,許多夾雜著感官特質之誇大強烈的友誼,在兩種性別中都是夠普遍的。”

精神分析認為人類具有雙性特質,性取向上也都具有被兩性吸引的潛力。青春期對同性密友的深深愛戀就異性戀認同的人來說,往往是學習戀愛的「前驅物」;佛氏建議我們莫要對人類與生俱有的同性戀傾向大驚小怪。佛洛伊得當初會接這個女同志個案是因為家長委託,為此佛洛伊德還對這位家長循循善誘,要她接納同性戀小孩。不禁讓我想到,真愛聯盟打著家長牌,希望孩子不要被「教育成」同性戀。於是一個有趣的場景出現了,如果真愛聯盟的家長遇見佛洛依德會發生甚麼事??

真愛聯盟(以下簡稱真):大師,你看看這些可怕的同性戀患者,竟然要入侵校園,把我們的孩子都變成同性戀!!
佛洛伊德(以下簡稱佛):這位太太請別驚慌,改變人類的性取向沒這麼容易,像我這樣名留青史的大師,都不敢跟你打包票我可以辦到。所以請放千萬個心,這也不是他們可以做到的!!
真:可你不是說過「同性密友期」,他們這樣太早混淆視聽,會不會引導我們的孩子成為同性戀呢?
佛:「同性密友期」是異性戀傾向少年的戀愛操演,等到時機俱足,他們自然會尋求異性的滿足。但我想可能是我們那個時代對性過於保守,青少年沒有機會接觸到異性,所以異性戀青少年會先從同性身上尋求代替性的滿足。當今社會因為夠開放,選擇的機會也多,我自然相信他們無須繞這麼大的圈圈,便可以學習戀愛這門功課。對於同性戀傾向的青少年,個人認為「同性密友期」這個框框不適合放在他們身上,畢竟他們本來就對同性有興趣,所以也無須尋求代替性的滿足。基於一個科學家追求真理的勇氣,我建議大家把「同性密友期」這個過時的論點放棄吧!!
真:但是大師,你自己不也說過,凡是不符合生殖原則的性都是「性錯亂」(perversion),這些同性戀(inversion,或譯性倒錯)大張旗鼓,讓性跟生殖脫鉤,最後會不會導致亡國滅種?
佛:「性倒錯」這個詞我個人認為也過時了,事實上現在的精神醫學也沒有人使用這個字,我的徒子徒孫後來建議使用「新性特質」(neosexuality)來為這個詞去汙名。我個人認為除非是『強迫他人所為,帶著恨意的性』才是病態的,同性戀建立在你情我願的性我認為不是病。事實上在我那個時代思考性,很難不受達爾文物種理論的影響,所以才會如此看重生殖功能。但如果要把性倒錯這個概念無限上綱的話,請注意:接吻、口交與手淫也都不為生殖功能服務,所以也都屬於性錯亂的範疇;所以硬是要強調生殖功能的話,我相信人類的性生活恐怕會變得很無聊。此外在當代思考性,就不得不放進女性主義、同性戀運動、還有後現代主義的論點,這是我們人類文明發展重要的里程碑,當今的性已被放在一個更多元且複雜的脈絡中看待。基本上我只能說,性就當代精神分析來說,是一種人類對於自我意義的建構,當然,這樣的建構是立基於多層次脈絡的(生物、文化、歷史、社會)。
真:可是在美國,精神分析圈不是也曾熱衷於改變性傾向嗎?當今很多關於同性成因的論述不也從精神分析而來?
佛:的確,今天有很多對於同性成因的論點都是從精神分析「斷章取義」而來;什麼疏遠的父親,過於親密而有力量的母親等等…;很多人不看原典,沒有掌握我作品中的精神,就胡亂引用,害我背了不少黑鍋。

早在一百年前我就說過:「想要治療性取向是一種沉溺,也是一種過早且有害的誇大。

至於美國的分析學界在1980年之前,用一種幾近於指導性的原則來說服個案放棄它們的同性戀傾向,完完全全背離精神分析「非指導性」的原則。我想很可能是因為美國的治療界太過執著於聖經基本教義的緣故吧。我認為毋需改變同性戀,不僅基於人道,還基於科學精神,因為根本無效,還會衍生出更多問題。幸好當代精神醫學早就放棄這種偏執了,當代精神分析也一樣,如果說改變同性戀,恐怕也會被斥為無聊。
真:這樣喔…。那既然你認為人人在潛意識中都具有雙性特質、並且具有性倒錯的可能,你不會認為太早讓我們的孩子接觸到這些訊息等同於誘惑他們潛意識中同性戀的可能嗎??
佛:我個人認為你的擔心完全不會發生,因為性傾向大抵上是天生的,也就是每個孩子在出生的時候幾乎已經確立了他在體質上比較偏向同性或異性(當然有人偏雙性戀),如果真要追溯後天的成因,幾乎可達3-6歲,也就是我提到的伊底帕斯期;

所以,真正影響孩子同性戀傾向的關鍵完全不在學校教育,而是在於遺傳與家庭教育。

改變異性戀變成同性戀,跟改變同性戀成為異性戀都是不可能的任務。除非他們本來就有這個「天份」。最後,我要說的是,很多名人賢士都是同性戀,所以我認為如果我們認為同性戀沒問題,同性戀很棒,到頭來又要擔心會不會被傳染,一方面除了反映我們的偽善之外,另方面,很可能是「真正的同性戀潛力就在我們身上」;請原諒我直言,我們如此驚慌恐怕是為了對抗自己內在的同性戀欲望。如果真的是這樣,親愛的太太,妳可以考慮來接受我的分析。相信我會讓妳對於你的驚恐失眠焦慮仇恨獲得很大的紓解。


延伸閱讀:
  1. 超越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歷史,心靈工坊
  2. 夢一場佛洛伊德,商周
  3. 論女性,女同性戀案例的心理成因及其它,心靈工坊
※圖片選自:
http://www.tgeea.org.tw/07voice/f07_11080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