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18日 星期日

風起與風落:關於生死的一些聯想

 


 探索精神分析的書寫,及其不同的形式,一直視我的興趣。這篇文章乃早期嘗試的一部份。主要是應邀至2016年台灣精神分析學會的應用精神分析工作坊寫就,本工作坊相關文章集結出版。 給孩子的夢想飛行器:宮崎駿與精神分析

 

緣起 

 

宮崎駿在完成《風起》之後宣佈退隱,不再創作長篇動畫。 

早在2008年,宮崎駿接受紐約時報訪問時,便對吉卜力的未來發出擔憂:「世界動畫正朝向高科技的方向發展,但我的動畫公司依然如揚帆的木船一般,在動畫的海洋中航行。…當然,我們可能會沉沒。我不確定是否足夠強大到應對這一切,事實上我們對未來前景並不樂觀。」 

2014年獲頒奧斯卡終身成就獎時宮崎駿提到自己很幸運,得以在使用鉛筆、色筆與膠片創作動畫的最後時代工作五十年;另一方面,由於日本沒有參戰,自己不用上戰場,可以專心畫畫。再加上另一位戰友高畑勳年事已高,吉卜力隨後也宣布解散製作部門,種種跡象,都讓影迷們感受到一股關於二維動畫美好時代即將畫下句點的氛圍。吉卜力工作室的龍貓片頭亦將消逝無蹤,只能留在我們的記憶。 

為了捕捉最後的美好,我跟大多數的影迷一樣,也走進戲院看了《風起》,看完後沉浸在一股揮之不去的感傷裏。但又不僅是單純的感傷,似乎蘊含了更多的甚麼? 作家毛尖說:這部電影,像是宮崎駿的遺言。我認為宮崎駿透過《風起》總結他一生的創作,也對於命運與時代發出喟嘆。這篇文章便是試圖去消化這團無以名之感受的嘗試。 

第一部份我會從風的意象談起,還有它在精神分析的意義。之後會談《風起》中的時代大風,人在面臨時代與命運時將如何自?最後會將這些思索延伸到生死之本能的理論,並以宮崎駿電影裏,美麗的佗寂思想,嘗試與精神分析對話。 

 

 

補風者 

 

誰曾見過風?  

不是你,亦不是我。  

當樹葉顫動,那是風吹過。  

誰曾見過風?  

不是你,亦不是我。  

當樹木頷首,那是風悄然走過。 

 

                              《誰曾見過風》(英)克里斯汀娜羅賽蒂 

 

宮崎駿的動畫充滿神奇魔法的飛翔,已然成為鮮明的標誌,觀者在此找到許多樂趣與救贖。作為精神分析的觀影者,不禁好奇這個幻想母題背後隱含的意義?可惜關於宮崎駿的生平可得的資料不多,一方面由於他是個工作狂,所能找到的資料均圍繞著他的創作,私領域付之闕如。但做為一個精神分析的愛好者,仍執著地想從斷簡殘篇中進行考掘,希望可以組合成有意義的圖像。 

 

如果要對宮崎駿有個定義,我會說他是個補風者(風者宮崎駿,秦剛,2016),關於風的聯想可以從動畫的本質說起。動畫這個字(animation),來自拉丁文的anima,有氣息與靈魂的意思。聖經創世紀亦有記載上帝用泥土塑造亞當,朝他吹入一口氣,賦予生命。因此我們可以說,動畫師便是要為畫面賦予生命的匠人。宮崎駿也有類似的體會  

「動畫製作是一件窺探世界祕密的工作,動畫製作讓你體會到,在風的流動、人的動作、表情、眼神、身體肌肉的運動中,有著這個世界的秘密。當我領悟到這點後,有段時間我感覺自己選擇的工作是那樣深奧,那樣值得去做。 

                           《補風者宮崎駿》 

 

我們可以感受到宮崎駿在賦予作品生命時,如何把整個人投入他的創作裏,動畫做為一種感受、觀察、與思考世界的方式。這種狀態也近似於精神分析取向的治療師與案主工作時的臨在 

 

首部動畫風之谷的成功,催生了吉普力工作室的成立。工作室取名自偶像卡普羅尼開發的偵察機「卡普羅尼 Ca.309」,意為沙漠上的熱風,工作室發行的刊物也熱風為名。 

風之谷就是因為靠海有風吹拂,藉以抵擋腐海的瘴癘之氣。當地人堅信:對新生兒最好的祝福就是有風相伴。風,彷若神祉的禮物,不僅可以帶來保護,也可推動許多事物:人類文明(風車)也是靠著飛的吹拂得以運轉前進 

紅豬中,主角波魯克說:不會飛的豬僅只是一頭豬。這句傳達出的自大全能心理意義來說,風所帶來的飛翔啟動了人類的自戀;宛如分析師的護持與神入,賦予了案主靈魂,啟動內在生之本能,形塑完整的自體。 

 

講到風與飛翔,不禁讓人聯想起關於伊卡洛(Íkaros)神話。 

為了逃出國王設計的迷宮,代達羅斯設計了飛行翼。由於飛行翼是以蠟結合鳥羽製成,不耐高溫,因此代達羅斯告誡兒子:「飛行高度過低,蠟翼會因霧氣而使速度受阻;飛行高度過高,則會因為熾陽照射而灼燒,造成蠟翼融化。」 

當父子從島上的石塔展翅逃出,年輕的伊卡洛斯因首次飛行所帶來的極樂,使他忘形地越飛越高,最後因為太接近太陽而使蠟翼融化,導致墜海身亡。 

 

伊卡洛斯的飛翔道出人性原始的誇大自戀與全能感,以及背後所隱藏的危險與毀滅。故事中的父親為兒子製造翅膀,讓人不禁想到宮崎駿自幼成長於父親與伯父的飛機製造廠,培養了對於各色飛機的喜愛。 

喜愛飛機,是基於對力量與速度的著迷,從人類的飛行歷史看來,後來飛行轉向殺戮,讓宮崎駿思索自己內在是不是隱含暴力的因子?人類的自戀與全能如果未經修飾,無限擴張,就像得意忘形的伊卡洛斯,終會招致毀滅。 

就像宮崎駿對於飛機被使用在戰爭深痛惡絕,人類的文明或如果未經思索,一地追求進步,果真對於整體福祉真有幫助?這也是宮崎駿在其作品不斷省思的問題。 

 

我在這篇文章,想透過風起這部電影,試圖探討風的意象對於人類心靈的意義。風可以是護持的母性,也可以是凌厲的命運,抑或是深邃的死之本能。死亡讓我們洞見生命的有限性,雖然這是人類的自戀難以面對與消化之處,但透過吸血鬼的傳說也可以知道:沒有死亡的生命漫長可怖,似乎也成為另一種更難忍受的空洞 

 

青花魚骨的弧度 

 

電影有一段容易被遺忘的細節,堀越二郎跟好友本庄在餐廳吃飯的時候,被本庄揶揄總是吃著跟別人不同(落伍)的食物:青花魚套餐。這裡除了凸顯傳統與現代的矛盾之外,後來二郎驚喜地發現青花魚骨的弧度與機翼相同,魚骨的意義在這裡有了更進一步的延伸。 

 

稍稍了解飛機起飛的原理,便會知道機翼拔升的弧度是為了創造引導氣流的空間,好讓氣流()可以帶動機翼,承載機身的重量,使得飛翔成為可能。弧度的意象不禁也讓我在內心勾勒一幅自體心理學(或者與之相近的Winnicott )的臨床圖像 () 

 

 

 

為了形塑主體健康的自戀,對於誇大自體的神入與鏡映,再加上理想自體(理想雙親影像)的引導提升,缺一不可。在臨床上治療師可以使用的工具就是創造完美融合的神入,以及恰好挫折或同理失誤的修復。從原始誇大自體到”己立而立人”的理想自體,猶如機翼的完美弧度,再加上治療師所扮演風的角色,帶動案主心靈的成熟與發展。 

 

護持(holding)與鏡映(mirroring) 

 

近代精神分析裡,護持(holding)與鏡映(mirroring)是兩個很重要的概念,護持會讓我們想到母親」著嬰兒的意象,指的是在身心上給予嬰兒恰當的環境,使其身心安頓,這份信任乃探索世界的起點。鏡映則牽涉到人認識自己的開始,我們都是透過別人怎麼看我們來認識自己,特別是腦部發展不甚成熟的嬰兒,對自己狀態的認識,更透過彷彿鏡子般母親的回映才得以完成。 
二郎與菜穗子初相遇,菜橞子及時接住二郎飛出去的帽子(護持)。當時菜穗子便用德文說:使風起,接著二郎應答:也要努力活下去。說明兩人心心相映。這種心心相映近似於溫尼考(Wincott)母親與嬰兒同調(in tune)創造出的幻覺(illusion)我們不用說甚麼,對方就能了解,輕易地使命必達。透過這份幻覺滿足我們的全能感,甚至覺得不是對方協助我們達成種種任務,而自己的成就,種感覺使我們對自己擁有信心,好應付生命接下來種種挑戰。 

同樣的主題出現在多年後的重逢,女主角在山坡上寫生,一陣大風吹散了遮陽傘,男主角正好經過坡下,及時接住了傘。菜橞子在坡上興奮大喊:接的!!」「的意象總讓人想到護持(holding)試想一個墜落嬰兒即時為母親所接住。宮崎駿的電影,對於所愛之人細心呵護的情懷無所不在。 

 

這裡講個小插曲,小時候宮崎駿為了照顧罹患肺結核的母親,還有幫忙家務,有著超齡的成熟。在創作龍貓的時候,宮崎駿把姐姐五月塑造成盡善盡美的小大人,讓製作人鈴木敏夫很不自在。鈴木當時質疑:現實中怎麼可能會有這樣的小孩?這種事小的時候全都會做的話,長大之後五月會變壞!當時宮崎駿生氣地說:!會有這樣的小孩!我就是這樣!雖然宮崎駿很生氣,卻有把鈴木的話記在心上,後來畫了一場五月因為擔心媽媽死掉而哭出來的戲。鈴木兄,這樣五月應該不會變壞了!」「不會!宮崎駿這時露出開心的笑容:太好! 

雖然這只是個溫馨的小故事,但我們不免會心疼身為小孩的宮崎駿,竭盡心力的護持母親,內心被死亡的陰影威脅著。也許鈴木不經意的一句話,刺激了內心深處的恐懼與悲傷。我們不禁想像:除了母親肉體的死亡之外,生病的母親不知道時而或有心理的死亡?而從時而心死的母親的眼中望出去的小孩,可以被充分的鏡映? 

 

從這個脈絡我們更能明瞭,長大後的宮崎駿成為一個工作狂,身為他的太太或者小孩,應該需要很大的耐心吧。眾所周知,宮崎駿與兒子的關係一直不好,鈴木敏夫認為:肇因於兒子五歲時「缺乏陪伴」的緣故,正處於最需要家長陪伴的年齡,卻因為父親埋首工作,總是缺席,造成了父子關係的疏遠。這種失落的心情後來在吾朗的作品來自紅花坂,透過故事中因參戰而失蹤(死去)的父親,宛如無所不在的幽靈,表露無遺。或許是兒時缺乏大人的護持,宮崎駿把這種需要呵護的心情投射在他的電影藝術中,風起的二郎正是如同宮崎駿一般的工作狂,而女主角菜穗子則完全以夫為重,使重病還是執意放棄養病的機會,返回丈夫身邊,陪伴他完成設計零合戰機的大業。 *註1 

 

或許正因為缺乏護持,宮崎駿描繪護持的筆觸特別動人。 

後來菜橞子發燒,菜橞子的父親臨時取消餐敘,二郎失望之餘,對於菜穗子的病情甚為擔心。默默吟誦起英國女詩人克里斯蒂娜·羅塞蒂的誰曾見過風。這是一首很美的情詩,足以說明那種吹不散心頭的人影的心情。詩中以景喻情,以實言虛。不可捉摸的風,盡在生機盎然的事物中顯現,心頭百般尋覓,關於護持的人影。 

 

為了讓如風的菜穗子現身,二郎摺起紙飛機,朝向菜穗子的窗口射出,飛機尷尬地卡在屋簷,被菜穗子發現了。這場戲也許總讓我聯想起兒時宮崎駿等待的心情,希望可以透過好的表現吸引母親的注意,使表現不好,仍可以吸引母親關注的眼神,還有鼓勵。飛機召喚風的意象在此清晰浮現,兩者缺一不可;一方面象徵愛情的水如交融,另方面也說明了神入在某種程度上足以達到融合的幻覺的想望。接下來是兩人的既逗趣又動人的調情戲,紙飛機在兩人間飛翔傳遞,不斷地接住爾後又射出,經過這一個愈發細緻調和的過程,紙飛機也不斷精進改良,爾後也可以愈飛愈高,電影以其優美的形式象徵了自體如何緩緩成形的歷程。這場戲也充分說明了兩人願意接住彼此,成為彼此護持與鏡映誇大自體客體,亦確認了彼此的愛情。 

 

場戲不禁讓我想到宮崎駿的母親生病時,兒時的宮崎駿心中隱隱的不安,想要知道母親還好?想要喚起母親的生命力,亦希望得到母親的同理性回應。而當病懨懨的憂鬱母親被喚醒,可以與孩子同調時,孩子的誇大自體得到滋養,就像紙飛機可以愈飛愈好,愈飛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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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額外聲明:傳記的危險,就佛洛伊德也排斥,在診療室中我們勾勒的案主生命故事常有很多失誤,也需要不斷重寫,更別說靜態、且有歌功頌德之嫌的傳記了。因此在這裡,我僅僅提供個人的想像,一小塊理解。 

卡普羅尼的理想化自體客體 

 

我們都知道卡普羅尼是一二次世界大戰的戰機設計者,也是宮崎駿的偶像,卡普羅尼志在設計最美麗的飛機,嘗言:飛機不是戰爭的工具,也不是經商的手段,飛機是美麗的夢想。」卡普羅尼設計飛重視造型美,不顧軍方對於性能的追求使如此,戰後仍招致許多批評,認為他是助長法西斯政權的劊子手,這些撻伐使其晚景淒涼。崛越二郎身為後輩,幾乎類似的命運風起這部電影,安排卡普尼里出現在二郎的夢中,扮演了二郎的挑戰者、建言者、與內心的代言人,恰當不過。 

 

以精神分析的觀點來說,卡普羅尼具有多層次的意義,在他們互為彼此夢境的設計中,透露出兩人是彼此的鏡像。透過相互的映照,傾聽、了解、辯證,超越了彼此。這一老一少的組合似乎也暗喻了,卡普羅尼代表年老的宮崎駿與走過來時路的小宮崎駿在夢中相遇,不同的時間點(生命階段)不同的生命狀態,反芻、總結自己的一生怎樣的情況,人需要回顧自己的一生?以年老的眼光重新審視?透過宮崎駿真心誠意的夫子自道,感覺他似乎想把一生的精華傳承給後輩。這種心情不禁讓人聯想到退休,準備緩緩步下人生舞台。 

 

卡普羅尼另一層意義是作為二郎的理想化自體客體(理想雙親影像),每次卡普羅尼這個角色出現的時候,似乎就是要為困頓迷惑的二郎指引未來方向。 

譬如:年幼的二郎覺得自己近視,無法完成飛行員的夢想,卡普羅尼:「你可以設計飛機。」 

關東大地震普羅尼再度出現,詢問二郎風還繼續吹? 並且鼓勵他,面對命運的磨難,也堅強活下去卡普羅尼出場前,二郎在報上看到卡普羅尼設計的巨型飛機CA60試飛失敗。在此理想自體客體不是全然理想化,而是被修飾的更符合現實 

身為飛機設計者,卡普羅尼如此談到創作:「藝術家只有短短的十年。創造性的人生,為期只有十年,你要善用自己的方式,度過那十年。」 

後來二郎到德國留學,學習設計飛機的最新技術面對強勢的西方文明,卡普羅尼就提點他,作為一個藝術家堅持的是什麼你會選擇有金字塔的世界?還是沒有金字塔的世界?」「飛行夢是一個受詛咒的夢,因為飛背負著破壞機器的命運。這一段看起來像是宮崎駿在反思自己的藝術追求 
同時卡普羅尼提到,他要進行一個退休飛行,你看講得這麼清楚,退休飛行,果然宮崎駿在拍完風起,也決定要退休了。這段退休飛行拍得無比歡樂,對於飛機可以帶給人類的幸福與夢想做了最好的詮釋,優雅下台一鞠躬。 

電影結尾日本戰敗,二郎設計的零式戰機全部殲滅,也失去了菜穗子。卡普羅尼問二郎:這十年有竭盡所能,全力以赴?二郎回答:!然結局支離破碎。面對如此令人心碎的結局,卡普羅尼帶來最好的禮物是:美麗的哀悼。我們在霞光燦燦中,看到數以千計的零式戰機氣勢磅礡地浮現在遼闊的天空,宛如一場向飛機(藝術)、死去英雄、還有設計者()致敬的典禮。電影結束前來死去的菜穗子現身,告訴二郎要勇敢活下去。 

 

宮崎駿在撰寫劇本時,對於結局的安排猶豫不決,原本的設定是:菜穗子跟二郎說:!似乎在召喚二郎跟隨她一同赴死,但後來被改成希望二郎勇敢獨活。 
試映會中,宮崎駿也為此感動涕零自剖看自己的電影時從不落淚似乎有甚麼觸動了他。有段插曲或許可以註解此刻他的心情。攝製告一段落,宮崎駿終於有空回信給友人 

 謝謝你的來信跟書本,我應該給你回信,但因公事延誤了。非常抱歉。 

的來信使我憶起空襲那晚,那晚,母親叫醒我時,窗戶玻璃燃燒的光就像黃昏一樣。我跟六歲的哥哥把腳放在橋下的排水溝裏,撐著墊子來自我保護,當時真的又熱又辛苦。我真的會經常想,為何我沒有失去家園,也沒有死去。終於我們從墊子的重壓被解放出來後。爸爸哥哥及我坐在貨車的貨櫃中,當時,一個帶著年幼女兒的母親請求與我們同行。撇下那對母女的記憶長久以來煎熬著我。我母親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但我沒有責怪我父親。那是心理的一根刺。 

妻子說,西伯利亞蛋糕那一幕很有我父親的風格,父親就是那樣的人。當我爬上河堤逃走時,叔叔抓哥哥的手,媽媽抓著弟弟,父親一隻手拿著一個黑皮包,另一隻手抓住我,在爬河堤的時候幾次滑倒,每次滑倒的時候他都會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在想我自己也可以爬上去,但我也沒說甚麼,28歲的父親,竭力守護著妻子和家人,真的非常感謝你的來信,我感覺我對28歲的父親有了新的認識。謝謝你。 

                       紀錄片《夢與狂想的王國》 

 

據有限的資料推測,這封信很可能回給兒時的鄰居。宮崎駿的父親在戰時開設飛機零件工廠致富或許也在宮崎駿心中投下父親是戰爭幫兇陰影?電影拍攝期間,幼時鄰居來信:當時空襲使得社區屋舍全毀,而宮崎駿安然無恙,有回宮崎駿一家回來看到鄰居擅自坐在玄關休息,原以為父親會嚴厲驅地驅趕,沒想到父親卻拿出當時很昂貴的巧克(電影的西伯利亞蛋糕)送給他們。這封表達感謝的信,激擾出兒時關於父親與戰爭的記憶。 

 

兒時的宮崎駿對父親的感情是矛盾的,一方面感受到父親奮力保護家人的決心,另一方面被父親見死不救的冷酷所衝擊。在危急的時刻,親疏遠近的取捨成為叢林法則,戰爭此時變成詛咒,對父親的理想化瞬間幻滅。多年之後,透過鄰居對父親慷慨的描述,重新審視並修補了心中的父親形象。 

或許我們可以這麼說,宮崎駿對於飛機、動畫藝術的矛盾,潛意識認同了父親的命運,風起中二郎的角色象徵了心中的父親。而這部作品讓他有機會面對戰爭在人心中烙印的傷痕,從理想化到幻滅,試圖修補與重構父親的形象。卡普羅尼在此扮演外在追尋的理想化自體客體,修飾失落的父親形象。 

 

 

對死亡的凝視:死之本能 

 

“風起!只有試著活下去! 

天邊的氣流翻開又合上了我的書,  

波濤敢於從巉岩口濺沫飛迸! 

飛去吧,令人眼花繚亂的書頁! 

迸裂吧,波浪! 

用漫天狂瀾來打裂  

這片有白帆啄食的平靜的房頂。”   

 

                                          法國詩人梵樂希(海邊墓園 

                                                                                                                   

宮崎駿在回顧文集出發點一開始便批判當代日本,正邁向一個逐漸崩壞的過程。頹圮的泡沫經濟、311地震海嘯導致核能外洩、近期右翼興起、軍國主義有死灰復燃的跡象,因此宮崎駿反對修憲,希望維持和平憲法。 

風起藉古諷今的意圖很明顯。 

影片處處瀰漫著死亡的陰影:影片開頭主角二郎的飛行夢,被遮天的黑頭彈攻擊,暗諷二戰時的神風特攻隊。使當時國家貧窮,很多小孩挨餓,卻為了打仗不惜投下巨資製造飛機。躲避政治搜查時認識的朋友(德國間諜卡斯特先生),帶來日本與德國將會毀滅的訊息,後來也失蹤被捕,再加上菜穗子重病身亡,個人的磨難與國家的命運疊合在一起,愈發襯托出時代的悲愴 

 

凡此種種,不禁讓人聯想到:隨著宮崎駿逐漸衰老,眼看著美好的二維動畫時代走到盡頭,也感受一己生命的有限,將無法抗拒命運的颶風。在接受記者訪談時,宮崎駿說:你該紀錄的,是我隱藏起來的絕望深淵。宮崎駿一再提到聖經的傳道書看似悲觀,懷疑神的存在,但也傳達出:盡人事、聽天命的領悟。 

在動盪的時代,不禁讓我們思考死亡與毀滅的問題。宮崎駿的感嘆亦使我們想起佛洛伊德在論無常中哀嘆戰爭帶走一切美好的事物。 

然面對美好事物的毀壞與逝去,佛洛伊德比較樂觀,深信如果可以哀悼成功,生之本能仍可以使得人類文明延續;相對來說宮崎駿則抱持悲觀,認為在時代颶風下還是要認命,卻有種美好的戰已經打過的釋然。 

 

戰時佛洛伊德工作大減,加上通貨膨脹舉日維艱,女兒也因物資缺乏導致營養不良而病死。生命的悲劇促使他思索死之本能的問題,一開始從臨床上令人費解的強迫性重覆,飽受創傷的病人不斷地在生活與夢中重覆令人痛苦的場景,慢慢推衍出死之本能的存在。 

其寫就的超越快樂原則,談到與生之本能的結合傾向對立的另一種分解傾向(涅槃原則)。宇宙一開始沒有生命形式存在,只由許多無機物構成,在偶然的機遇下,生命倏忽形成,但很快又歸於無機物原點。其後經歷一連串複雜的過程,生命再度成形,並以更複雜的形式維持不墜;然在此之下,從有機物想要復返無機物的慾望仍保存在人性深處。或許也可以這樣說:死之本能也是人性最初的慾望。 

佛洛伊德認為生死本能很少單純的存在,總是以混合的形式表現在人性中:譬如性愛,沒有死之本能與破壞趨力也很難成立。這奇妙的混合縱貫我們的一生,交織出波瀾壯闊的交響曲。 

 

死之本能的理論受佛洛伊德二元論影響甚大,此二元論的源頭除了希臘哲學家Empedocles論及的推動宇宙運行愛與死基本力量之外,包括黑格爾的辯證哲學。就黑格爾看來,我們必須藉著它(other)界定理性,健康,和文明。所謂的他者具有非理性、病態,野蠻,空無的面相。對黑格爾來說,一個人能否涵容存在於內的對立面是很重要的,如此才可以獲得對於真相的全面性了解這個傳統,被尼采、海德格、傅柯延續,逐漸演變成存在主義與強調解構的後現代主義。這個哲學的傳統關心人類非理性面向,深邃的存在本質,超越語言文字社會文化網羅更為底層的事物,仔細想想也很類似於佛洛伊德說的潛意識。 

 

雖然死之能長久以來受到精神分析圈的忽略與誤解,批評者均認為沒有原發的死之本能存在,佛洛伊德認為死之本能導向於外所形成的攻擊,也被認為是主體被傷害後,內在碎裂後的反應。 
或許我們可以選擇忽略或者否定死之本能的存在,但哲學與精神分析的發展,還有20世紀以後的歷史,在在證明忽視它並無法使它消失。 

不管是廣島的原子彈爆發、納粹對猶太人的屠殺、乃至於環境汙染導致的溫室效應、層出不窮的恐怖攻擊、甚或是嚴重的憂鬱,導致全面性剝奪生命能量與感受,均證明了死之本能無所不在。 
死之本能幾乎就停駐在我們的左肩 *2,伴隨我們成長、歷經生命的每個階段。 
 
2印地安傳說這樣形容死亡。 

 

佛洛伊德之死 

 

作為現實主義者的佛洛伊德當其開始思考死之本能,不知如何面對自身的死亡? 

如果說,一出生便注定死亡,或許生命這個意外(始於精子與卵子的相遇)僅能以更複雜的形式趨使自己不要輕易地回到死亡。 

換言之,如果我們不能決定自己的出生,至少我們可以決定自己的死亡。而生命旅程,或許就是曲曲折折讓自己回到死亡原鄉的嘗試。 

我們都知道佛洛伊德清醒地抗癌十多年,前前後後動了33次手術。 

一天抽二十支雪茄的習慣,口腔癌似乎是命定的結果。使如此,佛洛伊德仍不願意放棄雪茄的愛好,畢竟,雪茄帶給他許多創意與樂趣。 

由於年輕時研究古柯鹼,眼睜睜地看著同儕染上藥癮,不可自拔。因此佛洛伊德使深受癌症之苦,仍堅持不使用鎮靜劑。因為擔心鎮靜劑會剝奪自己讀書、思考與寫作的清醒生活。 

 

他曾經說: 

活著卻不工作,是我無法接受的安逸想法…倘若有一天再也不能思考或說話,要怎麼辦呢?...因此偷偷祈求,切莫因為身體虛弱,使自己耗竭繼續工作的能力。套句馬克白的話:讓我們在勞動中死去吧! 

 

而他果然對這個想法身體力行,除了例行的工作之外,也把握時間陪伴朋友、家人,及享受旅遊。直到死前還是持續讀書寫作,甚至已病入膏肓,手邊還拿著書在讀。最後竟是以無法讀書作為結束生命的指標。 

這個安樂死的決定老早前便已做好,也與家庭醫師、家人嚴肅地討論過。由生到死,從頭至尾都表現出一種冷靜理智的態度,從容地掌握在世的每分每秒。保持一貫的格調:依循現實原則,用自己方式決定自己的死亡。 

 

佛洛伊德對死亡的決定不僅在安樂死上面,在他還年輕的時候便已燒掉許多書信資料,為的就是不讓傳記家為他立傳。 

這個決定從精神分析的觀點來說合情合理,至少就臨床上的經驗,理解一個人從來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情,隨著時間、治療關係的開展,尚且有許多變化。更別說靜態的立傳,還有立傳者本身對於主角隱含的移情(不是過於崇敬,歌功頌德,就是想要藉由奇聞軼事把主角拉近)。在諸多原因下,傳記裏頭虛假扭曲的成分總是多於對真實的追求。精神分析圈甚至有種說法:不入流的精神分析會像個傳記。分析師為病人立傳,說服病人相信生命合該是這個樣子,這種一廂情願的相信反倒使得生命像個虛妄的故事。 

精神分析作家亞當菲立普曾如此評論: 

想像自己的傳記,阻止自己的傳記,等於是想像死亡。...死亡是我們慾望的對象,到最後使我們免於被欲望束縛。 

                  達爾文的蚯蚓--亞當菲立普論生死 

 

我想這句話為佛洛伊德與死亡的關係做了最好的註解。 

 

 

 

 

死之本能的延伸 

 

我們看待死之本能往往著重於驅力的面向,因此看到破壞與死亡。然而,死之本能還有一個向為我們所忽略:方向性。簡言之,生命除了推動著我們不斷往前、有所建樹之外更有一股往後的吸力,將我們拉向來處。讓我們想像出生之後,一股力量我們站起來離開地面,然而無所不在的吸引力卻將我們拉地面,是一樣的道理 

 

分析師馬修安文斯就曾寫道: 

安娜佛洛伊德與父親到塔特拉度假,看到美景時哀嘆說:真希望可以永遠停 

駐。佛洛伊德說:這樣一來快樂便被破壞了,正因為無法長久,快樂才會存在。 

剛開始安娜剛以為這是古怪的觀念,但她持續思索這個問題,從小就渴望永恆的寧靜,覺得人生就像是乘車前進,你必須下來走走才會活著。 

...又想到德國靠近北海岸菲斯蘭的風景,感覺那裏真美,在那之外是一片虛無。彷彿土地消逝處,是某種神祕、偉大、真實事物的起點。這種感覺一直等到她看了“超越快樂原則”,想到:或許她渴望的寧靜永恆就是死亡本身。 

                         佛洛伊德的輓歌 
 

不知道大家看到安娜佛洛伊德所懷想的景致,可否覺得似曾相識?風起最後,菜穗子與二郎告別的大草原,在在讓我想起安心中的永恆景象。 
這種想像也讓我連結到存在主義、後現代主義、乃至禪佛思想帶給我的感動,或許某種程度上,它們就像源遠流長的流,最終都會朝向存有的汪洋 
無論你怎麼稱呼它,這個流向或許也可稱之為死之本能的方向性。 

 

劉佳昌醫師在論述村上春樹的小說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時,曾方向性的問題做了大膽的延伸 

生命和死亡這兩個本能,如果說真的有融合的機會,它們的終點會不會其實是同一個呢?如果生命真的有一個最初的完整狀態等著我們去回歸,那和佛洛伊德念茲在茲的最初的精神靜止狀態,是在一條直線上的相反兩端,或是它們可能走過怎樣曲折的過程回到原地會合? 

              《村上春樹與精神分析:心的顏色與森林的歌 

 

從方向性來看,或許我們可以暫且拋卻貪生怕死的好惡,把死之本能放在精神裝置的適當位置來看待。徐均在其死亡本能與無常:精神分析的超越性* 註3 中,就從自體心理學的角度談到死之本能與精神成長的關係: 

我們都知道柯哈特引入「恰好的挫折和修復」的概念。透過治療師挫折案主來活化過往的自戀創傷,加上治療師的神入,修飾案主全能的自戀,使其強迫性重覆可以減輕。恰好的挫折所活化的不僅是過去創傷,也是自體害怕崩解的死之本能,當自戀(生之本能)奮力抗拒死亡本能,往往顯現為自戀暴怒的焦慮與攻擊。 
當主體經過治療師的協助,逐漸放棄對自我全能感的堅持,某種程度上等於接受生命無常的真實——即解脫表現為強迫性重複的對於死本能的掙扎,自戀與死亡在此達成最大程度的辯證性和解。          (以上摘錄自徐均) 

 

這個過程就像《風起》中的命運之風,作用在二郎身上,淬鍊其心志;發生於內在,也像是生之本能需要死之本能來調節,維持心智的平衡。 

因此我們也許可以這樣說:無常,就是生死本能的舞蹈。如同電影中場二郎與菜穗子再度重逢,草原降雨的那場戲,男女主角肩併著肩穿越驟雨,來到晴雨交界之處頓時升起彩虹。 
我覺得彩虹的顯現把無常的美表露無遺,也帶給我們生死本能二元觀之外,另一個超越的看法。 

 

*3:本文已发表在第二届中国精神分析大会。作者:徐均,出處:中国自体心理学网) 

 

宮崎駿的侘寂美學 

 

電影評論家表示:宮崎駿電影最美的地方往往發生在那些佗寂的時刻,譬如:在平疇曠野中移動的雲影,菜穗子在坡上作畫。又或者菜橞子咳血,二郎在趕去的火車上振筆疾書,淚水滴落紙面。這些靜默無聲的空鏡顯得特別動人,又如:女僕阿娟為了感謝二郎送禮致謝,二郎知悉後趕到時阿娟已離去(同樣場景也發生在當二郎工作完成,菜穗子留下三封信,默然離去)。在此,缺席的狀態反倒映現出客體令人渴望的存在。 

 

《風起》試飛成功的段,一片激昂的歡慶聲中,二郎若有所思()地望向天空,鏡頭也將觀眾帶向無垠的曠野,在一片空無與靜寂中,彷彿有甚麼正在醞釀? 

這種甚麼也沒有,卻蘊含了許多的氛圍,讓我想起日本的枯山水,與其背後的哲學:侘寂思想。枯山水把豐饒的山水簡化成最基本的元素,去除繁複的裝飾(以及背後所蘊含的飽滿欲求、或者紛亂的生之本能),以樸拙的形式,傳達出某種在一片空無中靜待的心情,等待主體()填入自己的想像、慾望與情感?抑或等待觀影者等待自己的思想成形? 

這個場景後劇情有著大量的省略,直接跳到結尾(省略也是佗寂的特色),二郎失去了一切(式戰機、菜橞),哀悼成為重要主題。宮崎駿透過他的佗寂美學,使這些美好卻消逝的人事物,以昇華(或者超越昇華?)的形式存活於主體內心。因此主體可以把能量撤回自身,勇敢存活。 

 

這種悖論一直是佗寂美學的要旨,但精神分析何嘗不是? 

侘寂的美學形式,總是偏好那種樸拙不完美,灰灰舊舊的物品,似乎時間與使用者在物品留下刻痕。透過這些痕跡,我們看到無常變幻的身影,使我們安靜駐足,凝神諦聽。因此我們可以說,侘寂是東方思想映照失落的一種方式,畢竟無常導致美好事物無法永存,失落成為必然。佗寂也像是在有與無,獲得與失去之間,超越的第三個位置。或許侘寂的超越觀與精神分析的二元觀大不相同,但佗寂在靜默中等待的姿態,在在讓我想起分析師置身被移情、慾望與記憶驅使的診療室,提醒自己不隨波逐流的第三個位置。 

 

藉此我們也可以理解日本的櫻花崇拜,或者文學中大量的愛與死。櫻花往往盛開在最燦爛的時刻,旋即枯萎,生與死被濃縮在一瞬間,因此最可以讓觀者體會無常。二郎與菜穗子的愛情是正一種櫻花的愛情,美好的相遇,短暫的幸福,伊人隨即殞落。這種熱烈也表現在菜穗子為了二郎的創作(或者為了死前可以把握夫妻相處的時光),放棄上山養病,執意陪在丈夫身邊。不知道大家可曾留意菜穗子與二郎借住的主管家,房間之外便是盛開的櫻花? 

這種典型日本文化「愛與死」的主題,除了凸顯生死的衝突外,更著重於生死的交媾(),透過這種熱烈的激盪,迸發出對無常的直觀。就像櫻花的開落,無論絢麗的綻放或是轉瞬的凋零,對佗寂來說,重點不在失去或擁有,而在於生命的流動。 

 

徐均曾提到:許多無法自創傷復原的人,隱隱都相信生命是絕對的,總有永恆不變的事物。這種天真幻覺在遭受打擊後,使得個體傾向把自己隔絕起來,成為不想體驗真實的虛無主義者。〈死亡本能與無常:精神分析的超越性〉 

 
而佗寂便是要挑戰這種絕對,使能量可以流動。人因此活在當下,感受與照見真實,也終止了強迫性重覆(佛教輪迴) 

可以哀悼就是相信無常,讓生命能量得以自然流動,如同四季更迭教導我們的。從二元觀到超越觀,從精神分析到佗寂思想,並不是二選一的問題,而是站在不同的維度思考生命的本質。也留給當代精神分析的發展一個重要且富於挑戰的新領域。*註4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4 

仔細想想,精神分析的實踐與佗寂(禪)有著許多相似: 

1.禁慾的形式:清空了外在與內在的干擾(三昧),使得觀者對事物保持一種純粹的覺知。精神分析則是透過它簡約的形式,禁慾的結構,製造出一種空性的狀態。 

2.非指導原則:小心指導性帶來的欲求與關係的汙染。非指導性傳達出一種接納的態度,不用強求使它變,也不用擔心變壞。這像是精神分析不試圖去改變甚麼,如果有改變,也只是它的副作用。 

3.移情:禪宗強調當下的體驗,就是存有的一種方式。事實上並無本質的我我們所能擁有的僅是這一刻的我這種對當下的重視也反映在精神分析對此時此刻的重視,而所謂的此刻的我,也投射在治療師與案主的關係中,簡單來說就是精神分析所強調的移情 

4.修通:我們必須有耐性地學習、觀察舊的組織模式如何地讓我們復位,回到那些重覆的習氣之中。這也像是精神分析的修通以滴水穿石的力量,使我們逐漸遠離強迫性重覆。 

在這個快速變幻,許多事情都被填滿的時代,精神分析的診療室像是一個安靜的空白,治療師在那裏等待著,看似無所作為,實則等你前來,用你的方式填滿,或者描繪形狀與色彩。這個做為中立的第三位置,這個不被無常與強迫性重覆淹沒的靜心空間,有著多麼素樸珍貴的價值。 

 

 

#圖片選自
https://www.hypesphere.com/news/2953


2021年2月20日 星期六

治療note20:尋找理想化的源頭

#治療note20
#尋找理想化的源頭

克萊因常提及的理想化的防衛,對於許多文藝魂的人來說,這幾乎是純粹且不容侵犯的感情,卻在克萊茵的論述下有一定程度的貶抑。
在閱讀佛洛伊德更早的說明中,才發現,理想化與自我理想,背后有這麽多與父母的內心戲,透過這個脈絡,理想化與自我理想開始變得以有血有肉起來:

「千真萬確,我們會這麼驚呼,在自我理想或超我中,確實有那種更高級的性質, 它是我們和父母關係的表徵,當我們還是小孩的時候,就知道這些更高的性質。我們既羨慕又害怕;後來把它們納入自身。

因此,自我理想是伊底帕斯情結的繼承者,也是原我最強而有力的衝動,以及最重要力比多變化的展現。透過自我理想的建立,自我掌握伊底帕斯情結,同時讓自己處於本我的支配中。鑑於自我主要是外在世界的代表,是現實的代表,相形之下,超我是內在世界的代表,是原我的代表。自我和理想間的衝突,正如我們發現的那樣,終將反映出現實與心理,外在世界與內在世界之間的對立。」(王明智中譯,出自Freud, S., The Ego and the Id, 頁36,1923,英文標準版第19冊。)

「超我現身的方式闡釋了自我和原我客體貫注的早期衝突,如何在與繼承者(超我)的衝突中延續下去。如果自我無法成功地掌握伊底帕斯情結,那麼,從原我泉湧而出的伊底帕斯情結能量貫注,將在自我理想的反向作用中找到出口。理想與潛意識本能衝動之間大量的交流,解決了這個難題,即理想很大程度上讓自己保持在潛意識,無法被自我迄及。這場曾經在心智深處進行的思想鬥爭,並沒有因為迅速的昇華和認同而結束,如今卻在更高的領域持續進行,就像考爾巴赫畫中的匈奴之戰。」(王明智中譯,出自Freud, S., The Ego and the Id, 頁38~39,1923,英文標準版第19冊。)

「無論如何,這個過程,特別在發展的早期階段經常發生,我們可以假設:自我的特徵就是被拋棄客體-灌注的沉澱物,包含了那些客體-選擇的歷史。當然,從一開始就要承認存在着不同程度的阻抗能力,決定了一個人的性格抵抗,或接受其愛欲客體--選擇歷史的影響程度。在擁有許多戀愛經驗的女性之中,在其性格特徵中尋找客體灌注的遺跡似乎毫無困難。」(王明智中譯,出自Freud, S., The Ego and the Id, 頁29,1923,英文標準版第19冊。)

2020年12月25日 星期五

治療Note 19: 忍耐的創造性

#忍耐  #suffering  #surfing 


忍耐之所以有創造性,主要在於suffering的能力,這不是被動地承受,而是允許失落的種種體驗可以發生。

忍耐也跟誓死抵抗失落與苦痛的你死我活不同,那種堅硬的姿態其實只是自掘墳墓,在暗室裡與失落視而不見。

所謂的當受苦與絕望抵達高峰,意味著心理的滄桑已經走過前山萬水。

不是阻抗似的熱烈地擁抱客體誓死不分離,而是允許自己跟客體揮揮手,卻意外發現晚霞滿天。

莫名地動員了曾經擁有客體的能力,繼續未來精采的旅程。

#忍耐其實是成全自己

圖片選自
https://www.open.edu/openlearn/body-mind/health/sport-and-fitness/sport/the-history-surfing

2020年10月7日 星期三

網路分析的身體



#浮動身體   
#floatingbody
#網路分析中的身體
#閱讀的文章是 Luca Caldironi的
Psychoanalysis and cyberspace
Shifting frames and floating bodies

首先要界定floating body中的body,作者在論文中就從驅力的概念來看身體,這帶出了從物理性的身體到心靈的飛躍。
作者並且引用Bjòrklind對於分析中的身體,進一步地論述:

"自我首先是身體的自我(Freud, 1923)這個理論認為,心智浮現是我們存在於身體必然的結果,也是精神分析作為整體的重要基礎。 我們如何表徵(再現)幻想,形構與體驗活在身體中,很大程度決定了內在生命的運作,以及如何存在於外在現實中。"
這標誌出分析體驗的重點,也就是如何把我們將存活於身體中的經驗,還有它們的表徵:想法、症狀、身體化、夢、移情等,招喚心智思考,最終以語言的形式再表徵。

這不經帶給我一個奇想:也就是一切的存在都從能量的凝聚與流動開始,或許連身體的存在也只是某種能量表徵自身的方式,或者顯現自身的結果。
也就是說從身體到心理也只是能量光譜的一部分,能量試著從最最原初之處表徵自己,精神分析驅力的另一種解讀便是在形容這種光譜。
這有點接近康德"物自身"的概念,也類似心經說的:"無受想行識。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無眼界。乃至無意識界。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無苦集滅道。無智亦無得。以無所得故。"

因此透過網路世界,透過科技的運用,以及相關軟件技術的傳導,這些表徵被化為數位影音資訊,被治療師與個案所接收,感受,思考。
因此,這些表徵透過網路媒介,一定程度被媒介還有使用媒介的我們"再表徵",因此網路分析比之實體分析,我們要處理的表徵又多了一個(或數個)層次。

而floating body點出,在網路時代物理性的身體"不見"了(或者顯得破碎,且沒那麼完整),漂浮於虛擬的空間。
這樣的漂浮也可能是身體出現的地點的不確定,雖然我們可以跟個案約法三章,網路諮商的進行限定在固定的場所。但是也無法確知,阻止個案場所上的變動。
躺椅可能變成個案客廳的沙發,或者他的臥床,如果個案與家人同住,隔音設備又令人擔心,那令人擔心的第三者已經不是分析師的思考功能,而是偏執妄想的競爭對手。
更甚者,如果有接中國的個案,無所不在的審查機制也成為妄想分裂的第三者,讓自由聯想變得一點也不自由。
雖然透過視訊的攝像頭窺見的個案頗有有限,從三維變成二維(目前科技所及),甚至失去了其他的維度(譬如氣味、觸感等),但是我們在這些透過冰冷科技向我們顯現的無機物中,還是可以看到有機的生命試著透過網路傳達給我們,與我們互動。
又或者個案可能會透過網路獨特的設置,讓自己的防衛更加堅固:如被性侵的個案,透過網路好讓治療師不要與她處於同一個物理空間。或者透過戴耳機的方式,讓很多呢喃低語以及口吻氣息貼近,製造一種回到小時候被母親呵護或者情人間枕邊細語的感受?又或者治療師變成電腦的小人,可以被個案帶到世界各地,甚至24小時上線的幻想,也讓分離變得沒有區別。

網路創造的過渡空間,對治療師與個案來說是相對平等的,少了許多個案可以被治療師的物理空間包覆的經驗,在試著讓網路連線可以順利進行時,因為比較動用到ego,退化的感覺比較受到影響。
會不會最後比較沒有被網路表徵再表徵(或者扭曲再扭曲的)部分僅剩下聲音?過去多維度的互動僅剩下一維,在理解上面會增添許多辛苦?

面對種種外在設置更動的挑戰,分析師的內在設置勢必受到影響,分析師如何維持涵容個案的功能,就變得很重要。
作者覺得事情會往好壞兩個面向發展:

"進步的面向可以讓此空間更趨近過渡空間並產生轉化作用。 防衛的面向則是“,這些縮小/有限的空間避免了我們對自己與他人的認可。"

#感想

透過網路進行的分析治療還是精神分析嗎?亦或是另一種東西?
就個案這端,還是可以擁有精神分析的體驗嗎?或者這種體驗會被網路扭曲?甚至被融入病理結構的一部分?
就治療師這端,網路的設置可以使我們持續保持分析位置嗎?我們的心智會被改變?以至於變得失去分析位置。

話說回來,這個問題的另一種問法是:精神分析如果要融入文化中,分析師或者治療師在診療室之外的場域,還是可以保有分析位置?或者可以讓普羅大眾擁有一定程度的分析體驗?

#我們透過這種挑戰來思考分析本質
#還是砍掉重練發展另一種有別於傳統分析的東西

"In conclusion, we feel that as psychoanalysts it is fundamental for us to maintain our critical function. A function that can help define, or at least attempt to do so, what is happening in today’s society. Indeed, we believe that in the analytical room, it’s not only the complex emotional history of the patient that is actualized, but it’s also a good representation of the
complexity of the human mind itself and of how this works in general."

Luca Caldironi(2020)

#圖片選自
https://www.twocoatsofpaint.com/2017/05/ginny-casey-in-philadelphia.html?fbclid=IwAR1BaFb5fzlem8FosVJub3hM-Hqkqoxoet10j-mZUzHdlbBAuKIIRAskfV0






2020年9月5日 星期六

心靈的窟窿


最近在讀的傳記是艾莉森(Alison Bechdel)的《我和母親之間:一齣漫畫劇》。
之前讀過她描寫雙性戀父親的《歡樂之家》,嘲諷感傷略帶詩意的文體,令人難忘。
接下來的《母》以她其橫跨數十年接受分析治療的歷程與對母親的回憶為經緯,交織出結構精巧的蜘蛛網(這個比喻來自艾莉森的夢,暗指創作)。
這本書放在架上好一段時間,未嘗細讀。主要是書裏提及「過多」的Winnicott理論令人抗拒(畢竟已讀太多分析論文),後來才恍然這位漫畫家對Winnicott的解讀,比起許多專業人士還要精采。
艾莉森的治療師卡羅就曾問她:「究竟他的哪一點讓妳如此著迷?」
艾莉森回說:「我想要他成為我的母親。」
艾莉森在開場還幻想29歲的Winnicott搭地鐵前去接受分析,是否會在倫敦街頭與事業如日中天的吳爾夫相遇?點明了這是一本意識流文學與精神分析相遇的漫畫傳記。
所以這也是一本充滿感情以書寫Winnicott的書。

蘇州河

這部婁燁的早期電影令人驚訝地捕捉了世紀交替的虛無氛圍
觀影第一時刻倏地喚醒感官記憶。

故事雖然以尋找失去戀人的青年馬達為主軸
(這部份帶著魔幻寫實色彩,鏡頭宛若靈魂出殼般自由)
但其實真正的主角是未曾入鏡的旁白/攝影師 (還有其女友美美)
彼時馬達與牡丹的愛情童話;映照著此刻凡夫俗子的你我,無端被故事撞擊~

這個生猛的故事無情地敲開了我們的覺知,
使我們墜入某種懷想與惆悵
彷彿伸手就可以觸及,浸泡在醚味中的愛戀,
整個世界就是戀人的囈語與身體。

然而在某個片刻,又讓我們撞見所愛之人如何陌生殘忍地背叛我們
於是,童話世界由內而外裂解開,我們的身體成為地動山搖的深淵。

在江水濁濁的蘇州河,宛如螻蟻漂盪的你跟我
依稀地憶起當我們還是男孩女孩時,那個最古老的愛,
還有首次經歷的幻滅…。

#蘇州河片花

https://youtu.be/DBvKAfv_k_s

https://youtu.be/lu_lSTBhx_Q

https://youtu.be/xbgeq1BZAX0

https://youtu.be/pyfyHs8udaE

※圖片選自
https://www.98yp.net/movie-news/490344/%E8%98%87%E5%B7%9E%E6%B2%B3-%E5%91%A8%E8%BF%85-2/

2020年9月1日 星期二

治療note18:如何準備自由聯想?


好的分析可以讓病人自由聯想,用白話說,就是讓病人可以像採蜜的蜜蜂一般悠遊自得。
要達到這點,治療師也要讓自己得以自由聯想,絕不能僅是認同病人,
或者被病人拉得迫近。
通常在這種情況,治療師所謂的”想幫忙”,往往僅是行動化而已。

亞當菲利浦在"論暗示"這篇文章中,引述亨利詹姆士"小說的藝術"對經驗的描寫。
像是一張在空氣中飄蕩的蜘蛛網,絲線高張,閃閃動人,更重要的是對空間全然開放,因此牽一髮而動全身,過去擁有的經驗不會讓治療師的心智僵化死亡,而是引領治療師更可以讓自己"在經驗中",等待病人予以我們靈感...。

每位治療師都會有自己的小訣竅去準備這個狀態,對於傾向兩人心智運作的我來說,讓自己可以保持沉默是個好方法;
藉著沉默,可以拉開認同病人的距離,讓自己擁有更多感受與思考的空間(也就是珍貴的第三位置,像是父親介入母嬰之間);也才有機會消化病人作用在我身上的衝擊。

把原先想開口說出的話再吞回去,反芻 再反芻,如此不斷反覆, 直到自由聯想的蜜蜂終於採擷心靈的花蜜…。

#圖片選自:https://pixabay.com/photos/cobweb-spider-web-insect-nature-44398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