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6日 星期日

了解跨性別

最近常在媒體看到
跨性別朋友被霸凌的慘案
這些霸凌的等級直達謀殺
內心非常震撼悲傷
也認清性別平權不是喊喊口號的政治正確就好
而是一個細緻的心理過程。
教育就是這個過程裡,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性別做為一種社會常規
做為人類感受自己,看待世界,
建立心理認同的方式,
從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希望多元的性別教育,可以不要讓性別成為投射的陰影
而是讓性別成為豐富彼此生命的養份。

※ 跨性別繪本導讀:
https://m.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1389307954463715&id=100001535713155

2017年3月25日 星期六

關於同志孤單的種種



週末夜花時間把這篇報導最後部份完成,不覺已超過睡覺時間。
忽然想到此刻正是許多同志朋友玩樂釣人的時刻。
書房夜深人靜,不知會有那位同志朋友百無聊賴的時後,不經意看到這篇文章。
如果這篇報導可以安慰到寂寞的心情……
想到這裡,晚睡也值得了。

20170326,凌晨一點,阿智譯後


#在一起或寂寞?

“當我擺脫冰毒時,我覺得很開心。" 這是我的朋友傑若米。 "當你使用它,”他說,“你必須持續使用。當你生活沒有它,感覺像是,太好了,現在我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了。過去我會把所有的周末都花在性派對,然後在週三前整個感覺像狗屎(阿智:因為藥物副作用,或者戒斷症狀)。 大約兩年前改用可卡因,至少使用後還可在第二天工作。
傑若米躺在醫院病床告訴我這些,關於西雅圖這個城市的六個故事。 他沒有讓我知道用藥過量的確切情況,只告訴我一個陌生人叫救護車,然後他在這裡醒來。
傑若米並非我預期中接受訪談的朋友。直到幾星期以 前,我全然不知他會使用比馬汀尼更強烈的東西。 他是那種俐落,聰明,健康(無麩飲食),週間都會身著工作服的傢伙。三年前首次見面,還會問我那裡適合做間歇訓練? 既使今天,當我問他出院後狀況如何?他回答我的第一件事還是這裡沒有Wi-Fi,他必須回覆成打的工作郵件。
“嗑藥是無聊與孤獨的結合” 他說。 “在那些被工作折磨的精疲力盡的周末夜晚,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弄點貨,查看網路哪裡有轟趴,除此之外就是一個人看電影。"
傑若米不是為此受苦的唯一同性友人。像是馬爾他,除了工作之外鮮少離開家,因為他患有嚴重的焦慮症。而傑瑞,他的憂鬱症與身體畸形症已逐步縮減社交生活,只剩下我、健身房還有網路。 還有克里斯,我的第二個接吻對象,32歲那年竟然殺了自己,就在與男朋友分手兩周後。 克里斯到店家租了一個氦氣桶,開始吸它,然後發短訊給前任,要他過來,以確保他會找到克里斯的遺體。
多年來,我注意到異性戀朋友與同性戀朋友之間的分歧。 當我一半的社交圈逐漸消失在穩定關係、養育子女、與郊區房屋之中,其他另一半則掙扎於孤獨與焦慮,毒品和危險性行為中。
這些人的遭遇沒有一個符合我被告知的故事,那些我打從心底告訴自己的故事。 傑若米跟我一樣,成長過程中並沒有被同儕霸凌或被家人拒絕。 從來不曾記得被罵娘砲。 他在西岸郊區被一個拉子母親扶養長大。 “在我12歲時,她向我現身”他說 “然後告訴我短短兩句話,說她知道我是同志。 我不是很清楚當時發生甚麼事。"
傑若米和我都34歲。在我們這一代,同性戀社群在法律和社會接受度遠比歷史任何其他時期進步。 離我不遠的青春期,同志婚姻尚且是個遙遠的願望,報紙仍因其會引起恐慌而隱晦不談。 現在,同志婚姻被最高法院承認。公眾對同志婚姻的支持從1996年的27%攀升到2016年的61%。 流行文化中,我們從(阿智:充滿偏見的)“虎口巡航”到(阿智:歡樂正向的)“酷兒的異想世界”,然後是現在的“月光男孩”。今日的同性戀角色如此尋常,甚至擁有缺陷(阿智:同志不再被大眾文化投射,愈來愈像一般人)。
儘管我們歡慶這些改變的規模與速度,同性戀社群的憂鬱、孤獨、與物質濫用仍停滯在數十年前。
根據研究,當今同性戀比異性戀高出2到10倍的自殺率。高出兩倍的憂鬱症。正如過往的大流行,這些創傷似乎集中在男同志身上。
最近針對紐約市男同志的調查中,四分之三患有焦慮或憂鬱,藥物或酒精濫用,或有危險性行為,或者以上三者的組合。
儘管我們的“受訪家庭”都說,男同志比直人或女同志擁有較少的密友。一項針對愛滋病診所的護理師的調查中,一位受訪者告訴研究人員:“這不是他們不知道如何拯救生命的問題,而是他們是否知道自己的生命值得被拯救。"
我不會對此假裝客觀。 我是一個永恆的單身同性戀,出生在一個明亮的藍色城市,由同志友善父母撫養長大。 我從來沒有認識任何死於愛滋的人,從來沒有碰過直接的歧視,我從衣櫃裡走出來,直接進入一個婚姻、柵欄與金毛獵犬不僅可行,而且可以預期的世界。我進出心理治療的次數遠比我下載和刪除Grindr(阿智:男同志約砲軟體)的次數還多。
“婚姻平權與法律地位的改變對一些男同志來說是一種改善。" 在紐約大學研究同志和直男心理健康差異的研究員克里斯多佛·史托特(Christopher Stults)說:"但對許多人來說,它是一種失望。 就像,我們擁有法律地位,但仍有一些尚未兌現的事情。"
事實證明,這種空虛感不只是美國現象。 荷蘭自2001年以來,同性戀婚姻一直是合法的,然男同志的情緒障礙比直男多出三倍,“自殺自殘”多出10倍。瑞典從1995年開始施行民事結合,2009年施行婚姻平權,已婚男同志仍有三倍於與已婚直男的自殺率。
所有這些難以承受的統計數據得出相同的結論:仍然危險地疏遠著同志去修通生命的一切。 然而好消息是,流行病學家和社會科學家比以往更了解其中的原因。




Travis Salway,溫哥華疾管局B.C.中心的研究員,過去五年來試圖找出為何男同志持續殺死自己。
“過去定義男同志的特徵為身處衣櫃的孤獨,”他說。 “但今日有數百萬計的男同志從衣櫃現身,他們仍然感到同樣的孤獨。
我們在洞穴麵條吧共進午餐。 時值十一月,他身着牛仔褲、膠鞋和婚戒翩然降臨。“同志婚姻?”我說。 “一夫一妻制”他說。 “我想這些(阿智:行頭)讓我們持有進入這個城市的鑰匙。
Salway在俄亥俄州的Celina長大,一個約莫10,000人的生鏽工業小鎮,這種地方,他說,對所有21歲大的年輕人來說,僅有的選擇不是結婚就是上大學。 他因身為同志被霸凌,雖在那之前早就知道自己是同志。 “很高興我在唱詩班” 他說。 “這就夠了。”所以他很小心。 高中時期大都交女友,並試圖避開男孩 - 不管是基於浪漫還是精神戀愛- 直到他可以離開那個鬼地方。
直到2000年,他成為社工與流行病學家,和我一樣對於成長過程中存在於直人和同志間的距離耿耿於懷。 開始懷疑過去孰知的男同志心理健康故事並不完整。
當50,60年代差異首度出現時,醫生認為這是同性戀本身的症狀,只是當時被稱為“性反轉”(sexual inversion)的眾多表現之一。 然而隨著同性戀運動興起,同性戀從精神疾病診斷手冊(DSM)消失,這些差異的解釋轉向了創傷。 男同志被踢出自己的家,他們的愛情生活是非法的。 當然他們有驚人的自殺率與憂鬱。 “我也有類似的想法” Salway說,“同性戀自殺是過去時代的產物,或者集中在那些看不到出路的青少年身上。"
在他看了數據之後。了解到問題不只是自殺,不只是倍受折磨的青少年,也不只發生在恐同染指的地區。 他發現,無論在何處,哪個年齡層,男同志都有更高的心血管疾病,癌症,失禁,勃起障礙,⁠過敏和哮喘 - 所有你能想到的疾病我們無一不得。Salway最後發現在加拿大有更多男同志死於自殺,而不是愛滋,這種情況持續多年。 (這也可能是美國的實況,他說,但沒有人覺得夠嚴重而去研究它。)
Fenway研究所LGBT健康人口研究中心的精神科醫生Alex Keuroghlian說:“我們從未看到類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的男同志曾被性侵或遭到強姦。"
男同志正如Keuroghlian所言,“總是預期著被拒絕。”我們不斷地掃描社會處境,想著哪些是我們可能無法融入的部分。 我們掙扎於自我肯定,總是循環地上演著社交的挫敗。”
然而這些症狀最奇怪的是,大多數人的外表根本看不出來。自從看了數據,Salway便開始走訪那些企圖自殺然後存活下來的男同志。
“當你問他們為什麼要自殺? ”他說,“多數人都沒有提到任何關於同性戀的事。”相反的,他說,他們告訴他的是關係問題,職業問題, 金錢問題。 “他們並不覺得性特質是他們生活中最突出的面向。 然而,卻是一個更可能造成自殺的數量級(an order of magnitude)。
研究人員用來解釋這種現象的術語是“少數族群壓力”。簡單來說,在最直接的形式中:身為邊緣化的群體成員需要付出額外的努力。 當妳是商務會議唯一的女性,或者你是大學宿舍唯一的黑人,你們都必須考量多數群體心中所想。 如果妳比上司傑出,或比不上他,是否就落入職場對婦女的刻板印象? 如果你沒有得到高分,會不會人們僅認為是因為你的種族? 即使沒公開的羞辱,隨著時間流逝,單單想起就可能造成傷害。
對於同志,由於我們少數族群的處境隱而未顯,效應因此被放大。 不僅我們必須做所有額外的工作,回答內部所有的問題,而且我們也無法跟朋友父母討論這些。
耶魯大學壓力研究員John Pachankis說,真正的傷害發生在你發現自己的性特質,到開始告訴別人之間的5年。即使在這段期間算是相對較小的壓力,仍有一個絕大的效應 - 並不是因為它們造成直接的創傷,而是因為我們開始預期它們。 “不用等別人叫你變態,而是你得時時調整自己的行為,以避免被別人如此看待,”Salway說。
James像是多數現身的20歲同志,告訴我,當他尚處暗櫃的七年級,一位女同學問他對另一位女孩的看法。 “恩,她看起來像個男人” 他不假思索的說 “所以,或許我可以考慮跟她上床。" 很快地,他陷入恐慌 “那就像是,有沒有人發現我說溜嘴了? 他們會告訴別人我說的嗎?"
這也是我度過青春期的寫照:"如履薄冰,偶有失足,當壓力破表,再用盡全力修補。"就像有次在水上公園,我的中學同學在等待遊戲的片刻發現我盯著他瞧: “老兄,你剛在看我嗎?”他說。 我試著轉移話題,像是“對不起,你不是我的菜”之類的 。 然後我花了好幾個星期擔心他怎麼看我,但他沒有再提起。 所有的霸凌場景僅僅發生在我腦袋。
性創傷研究員和心理學家William Elder說:“男同志的創傷是長期的。 “如果你遭逢創傷事件,你會被診斷為PTSD,可以透過四到六個月的治療解決。 但如果你身陷年復一年的小壓力,你腦中擔心關乎性取向霸凌的的小事情? - 使得情況可能更糟。
或者,正如Elder 所說,身處暗櫃裡就像有人在你手臂輕輕碰一下,一遍又一遍。 剛開始它很煩人。 過了一會,它令人抓狂。直到最後,它們僅變成腦袋中的一件事情,然後每天處理它的壓力開始在你身體積累。
同性戀的成長許多方面似乎與極端貧窮的孩子是很類似的,對人的身心都有害。
一項2015年的研究發現,同志分泌較少的皮質醇(cortisol),這是一種壓力調節激素。 他們的系統在青春期如此激活,並且持續運作,因此在他們長大成人後反而變得遲鈍無感。偕同研究者 Katie McLaughlin說。 2014年,研究人員比較直男與同志青少年的心血管風險。 他們發現同志小孩並無更多的“壓力生活事件”(直人小孩也會面對的問題),但他們經歷的種種卻對他們的神經系統造成更多損害。
加州大學舊金山分校的壓力研究員Annesa Flentje 專門研究少數民族壓力對基因表現(gene expression)的影響。 所有這些小小的衝擊,結合我們對它們的適應,她說,會成為 “無法被挑戰或關掉的自動化思考,甚至持續30年。"無論我們是否意識到,我們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把暗櫃帶入成年生活。 “我們沒有工具來處理童年的壓力,也不認為它是成年的創傷”, 兩年前辭去諮詢工作的John,在Adirondacks展開製陶(鉛)的冒險之旅 。 “我們的本能反應是以童年的方式去處理現在發生的事。"
即使是致力了解少數族群壓力的Salway,他也說過,許多日子他和伴侶走在溫哥華所感到的不適。 沒有人攻擊他們,但過去曾有一些蠢蛋在公共場合朝他們大聲吼叫。 這不需要發生很多次,當你開始預期它們之前,當你看到一輛汽車接近時,你的心已開始砰砰跳。
然而,少數族群壓力沒有辦法完全解釋何以男同志有這麼多健康問題。 雖然第一輪傷害發生在我們衣櫃現身之前,然而後來的第二輪,或許更為嚴重。




《你從媽媽的房子來到同志夜店,看到很多人都在嗑藥,感覺就像,這是我的社群嗎?比較像是操他媽的原始叢林吧?!。》
從來沒有人告訴Adam不要娘娘腔。 但他像我一樣,也和我們大多數人一樣,總有一天會學會。
“我從不擔心我的家人會恐同,”他說。 “兒時我總習慣在身上裹一條毯子,感覺像洋裝,然後就在後院跳起舞來。 我的父母覺得這很萌,因此他們拍了視頻,拿給祖父母看。 當他們全部盯著視頻瞧,我則躲在沙發後,感到十分害臊...那一年我肯定有六七歲。
當他升上高中,Adam學會控制自己的言行,因此沒有人會懷疑他是同志。但他說:“我無法相信任何人,因為我仍得克制某些東西。 這種在世上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運作著一切,感覺就像成為自己孤獨的代理人。
16歲現身後,Adam一畢業就搬到舊金山,從事愛滋防治工作。 但與他人的距離感仍沒有消失。 所以,他說:“我用很多很多的性來克服它, 這是同志社群最容易取得的資源。 你得說服自己,如果和某人發生性關係,將會擁有親密的片刻。性最終變成某種支撐。"
他長時間工作,回到家已精疲力盡,這時候哈點草,倒一杯紅酒,打開約砲app找人來玩。 有時接二連三停不下來。 “一旦我送走上一個,就會想說,感覺還不夠,然後又找另一個。"
就這樣過了許多年,去年感恩節回家探望父母,因為壓力過大,導致無可遏抑地想做愛。當他終於找到一個住在附近的人願意約,立馬衝進父母房間翻箱倒櫃,看看是否有威爾鋼。
"所以那是你生命的最低點? " 我問他。
"不知是第三或第四次了! "他說。
Adam 現正參加12步驟性成癮治療計劃,已經六個禮拜沒有性生活了。 在此之前,他最久沒有性的時間僅有三四天。
“有些人因著好玩而有大量的性,這很好。 但我彷彿用盡全力擰乾一條抹布,希望可以從裏頭擠出一點甚麼,卻甚麼也沒得到 -原來我真正要的是社會支持,或者陪伴。 這是一種對生活不加處理的方式。 我不斷否認這是問題,因為我一直告訴自己:“我現身,然後搬到舊金山,我做到了,而我只是做了任何同志都會做的事。"
幾十年來,心理學家念茲在茲:同性戀認同形成的關鍵階段都會導向現身,一旦我們對自己感到自在,就可以開始跟社群其他人,透過做同樣的事來建立生活。 然而過去10年,研究人員發現,用力溶入社群只會落得愈有壓力。 2015年發表的一項研究發現,新近現身的男性在焦慮與憂鬱的比例上,高於身處衣櫃的男性。
“這就像你從衣櫃現身後,期望毛毛蟲可以蛻變成花蝴蝶,然而同志社群卻扳倒你的理想,”Adam 說。 當他首次現身 “我去西好萊塢,因為我的同路人都在哪裡。 但真的很可怕。 那個地方全是同志大人,不歡迎小屁孩。 “你從媽媽的房子來到同志夜店,看到很多人都在嗑藥,感覺就像,這是我的社群嗎?比較像是操他媽的原始叢林吧?!。"
“我17歲時就現身,卻沒有在同志場景中見過屬於自己的地方,” 軟體開發商Paul說: “我想墜入情網,就像電影中看到的異性戀一樣。 但我覺得自己只像一塊肉。 有件事情糟透了,以前我去雜貨店可以慢慢走上40分鐘,現在卻快快在10分鐘內抵達,主要原因是我害怕走在同志大街上。"
我從Paul那裏聽到的,跟我從其他人聽到的一模一樣,就是"二度創傷"。
你背負著孤獨長大,累積許多包袱,然後你來到卡斯楚、雀兒喜、還有男孩鎮,想著有朝一日可以因為原來的你被接受。然後你意識到這裏每個人也有自己的包袱,突然間你不是因為同志本質被拒絕,而是因為你的體重、收入、還有種族。"昔日飽受霸凌的孩子" Paul說:"現在反過來霸凌自己人。"
"男同志對自己人特別沒有禮貌," 從事導遊工作的John說:"在大眾文化中,扮裝皇后以嘴賤聞名,然而刻薄畢竟是不健康的。我們所有人都曾因為青春期那一大團東西感到困惑或者自欺欺人,我對於社群展示給外人看的東西感覺不太舒服,所有我們展示給別人的東西最後都會回過頭來傷害自己,簡單來說就是壞心眼。"
我所認識的男同志都曾遇過別人對他們說(或者做)過有害身心的鳥事。有次約見的一個傢伙對我說,你看起來比照片還矮,立馬起身二話不說走人。西雅圖的健身教練Alex ,曾被一個游泳隊的隊友虧:"如果你可以無套幹我,那我可以跳過你的臉。" Martin,一個住在波特蘭的英國人,在搬到那之前胖了十磅,結果在耶誕節,收到一個Grindr的訊息:"以前你這麼性感,現在你該為毀掉自己感到可恥。"
對於其他少數族群,跟自己相似的人比鄰而居會減輕焦慮與憂鬱。因為靠近那些甚麼都不用說就可以了解你的人本來就有很大的幫助。然而對我們來說,效果卻是相反。許多研究顯示:生活在同志社區可預測高風險性行為與冰毒使用,然後在參與一般社區活動如志願服務或者運動上有較低的比率。一項2009年的研究顯示:生活在同志社區的男同志對於浪漫愛的滿意度較低。
"男同志與雙性戀不約而同地談到同志社區是他們主要的壓力源," Pachankis說。主要原因是因為"團體內的歧視"比之"主流團體的歧視"來得更傷人。有一點很容易被忽略,那就是對那些不喜歡你的直人,只消比中指與翻白眼就夠了,因為你無須他們對你認可。然而被同志拒絕,感覺就像是失去了交友與戀愛的唯一管道。被自己人遠遠推開傷害比較大,是因為你需要他們。
我訪談的研究者說明男同志會這樣彼此傷害的原因主要有二:第一個原因,也是最常聽到的,我們視彼此如糞土主要是因為我們都是男人。
"男子氣概的挑戰在男性群體容易被放大,"Pachankis說。"男子氣概是危險的,它經常必須付諸行動,或者防衛、或者囤積。研究顯示:在一群男人中如果你膽敢挑戰男子氣概,他們會氣燄高張,開始表現出財務冒險,或想揍人的樣子。"
這幫助我們了解同志社群中普遍對陰性氣質的汙名。Dane Whicker,杜克大學的臨床心理學家與研究員指出:大部分的男同志都希望跟陽剛的人約會,也希望自己表現得陽剛。歷史上,可能因為男子氣概比較容易融入異性戀社會。或者是內化的恐同症:陰性氣質的同志總被視為肛交中負責接受的零號角色。
一個歷時兩年的縱向研究發現:走出暗櫃的年長男同志,大都傾向變成一號或不分,研究者看出這種自我磨練 (有意使自己顯得比較男子氣,或者分擔不同的性角色),是一種男同志彼此施壓下取得性資本的方式。這與你上健身房或者修眉毛是一樣的道理。
"我開始改變的唯一理由就是要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一號。"Martin說。當他剛現身時,總被認為太瘦、太娘、零號無異。"於是我開始裝man,我的男友最近注意到,當我點飲料時總會壓低聲音八度,這是我走出暗櫃那幾年留下的後遺症,當時的我認為只要模仿蝙狐俠Christian Bale說話的聲音,就可以取得約會的機會。"
Grant,一個在長島長大,後來搬到Hell’s Kitchen的21歲男孩,提到自己對站姿的在意。以前他總是手插腰,一隻腳輕輕惦著,像是要跳大腿舞似的。升上大二後,他注意到許多男老師那些不完美的站姿,輕鬆把腿張開,手臂隨意地擺放在兩邊。
男子氣概的陳規讓每個人都付出代價,甚至包括陽剛者也是。女性化的男同志有較高的自殺風險、較容易感到孤獨、且罹患心理疾病。陽剛男同志則是有較高的焦慮、嗑藥與性冒險、而且更常刺青。一個調查同志社群何以憂鬱的研究發現,憂鬱的結果主要顯示在陽剛男同志身上。
第二個原因顯示出何以同志社群拒絕彼此(而非如何拒絕)的特殊壓力因子。
近十年傳統同志場所-酒吧、夜店、與三溫暖-逐漸消失,被社群媒體取代。超過70%的男同志會使用Grindr 與 Scruff 來認識彼此。2000年,20%的同志伴侶就是透過社群媒體認識對方。2010年已經上升到70%。透過朋友介紹的同志伴侶從原本的30% 下降到12%。
當你聽到社群軟體在同志生活佔有重要地位時可能會吃驚,最受歡迎的Grindr就說,它的使用者平均一天花90分鐘在上頭。這也正是那些令人震驚的媒體故事發生的原因-謀殺,恐同人士透過軟體尋找受害者,還有新近發生在倫敦與紐約的藥愛(chemsex)。然而這些app的真實效應總無聲無息地進行著,甚少被注意,卻以這樣的方式影響深遠。對我們來說,它已經變成我們與其他同志最初的互動管道。
"在Grindr釣人比一個人去酒吧容易得多。"Adam說:"特別是你剛搬到一個地方,透過交友app交友比較容易。如果特別要找地方聯誼恐怕難上許多。"
"在一些慾火難耐的時刻我會上Grindr。" Paul說:"我會上傳裸露照片,然後收到一些訊息說我很性感,當時感覺真是棒透了。可是後來甚麼也沒發生,幾天之後這些訊息不再傳來,感覺像是在對疥瘡抓癢,卻愈抓愈癢,難以收拾。"
這些app最糟糕的部分,(關於直男與同志之間的健康差異),並不是我們使用過量,而是它們全被設計得符合我們對自己的負向信念。二度創傷壓力研究員Elder在2015對男同志的訪談指出:90%得男同志希望他們的伴又高又年輕,陽剛肌肉,還要是白人。絕大部分的我們鮮能符合這些標準,遠遠少於五項以下,但是這些app卻提供了最有效的自我挫敗途徑。
Paul說他"一上線就等著被拒絕。" 前諮詢師John芳齡 27,身高 6呎1,羊毛衫下六塊肌若隱若現。即使如此他也提到大部分送出的訊息都沒得到回覆。他會花10個小時在app跟人聊天,無論是在開會或者在喝咖啡,總是同時忙著釣人。
Vincent目前在舊金山公共衛生部門對黑人與拉丁裔進行諮商工作,提到這些app對有色人種與少數族群也有害,最常見的兩種典型反應是:拒絕("抱歉,我對黑人沒感覺"),還有戀物癖的回應(你好,我哈死黑人了!!) Paihan是住在西雅圖的台灣移民,給我看他的Grindr信箱,跟我的一樣,大部分送出的訊息都沒有回應,少數回應的訊息也只草草說句:"再聊喔!"。
太陽下無新鮮事,1980年代開始撰寫"社交孤立"的心理學家Walt Odets說:男同志過去在澡堂遇到的麻煩,現在以同樣的方式發生在Grindr。他在年輕病人身上看到的不同是,過去你被拒絕後還有可能聊上幾句,或許不能做朋友,至少是一個正向的社交經驗。但在app上,假使你不是某人的菜,你會直接被忽略。" 男同志談起社交app就如同直人談起Comcas,感覺不好但也不能怎麼樣,耶魯大學的心理學家Michael Moore說:"在小城是你需要它,它提供了類似酒吧的功能,缺點就是它成了所有偏見的集散地。"
這些app強化了,或至少加速了Pachankis說的"世界級頂尖小孩"的成人版。對孩子的我們來說,在暗櫃長大讓我們致力於某些價值,外在的世界要我們精通課業與運動。然後,長大成人後,社群的常規又對我們施壓,希望我們更專注於外表、男子氣概、還有性表現。然而,假使我們可以競爭,達到那些標準,所有我們努力的也只是成為有朝一日不可避免地失去時毀掉我們的東西。
"我們透過別人的眼光來存活。" Alan Downs,"絲絨憤怒"的作者也是心理學家如此評論。它的書談到男同志掙扎於社交成就與羞恥感。"我們想要有更多男人,更多肌肉,更好的社會地位。任何可以帶給我們成就的東西。然後我們在40歲忽然醒來,已然精疲力盡,不禁問自己,這就是我們要的嗎? 然後,憂鬱隨之而來。"




紐約大學教授Perry Halkitis從90年代早期就開始研究男同與直男的健康差距,出版四本關於同志文化的書,訪談了死於愛滋的男同志,戒除毒癮的男同志,以及辛苦籌畫婚禮的男同志。
這也是為什麼兩年前,18歲的姪子James怯生生地站在門前,面向坐在沙發上的Halkitis與他先生宣布自己是同志時。
我們告訴他:"恭喜!你的會員卡跟導覽手冊正在隔壁房等著你," Halkitis回憶道:"但他太緊張了,完全聽不懂我們的玩笑。"
James成長於皇后區,在一個充滿情感的自由派大家庭長大,與公開現身的同志小孩一起上公立學校,Halkitis說:"然而,仍有莫名的情感困擾,也就是在理性上知道一切沒事,但情感上仍讓自己躲在暗櫃。"
多年來,James告訴自己不要現身,他不想惹人注目,也不想回答一大堆問題。他連自己都搞不懂身為同志這件事,怎麼還能回答別人的問題呢?
"電視上充斥著傳統家庭,"他告訴我:"然後G片上人人都要練壯、而且總是單身且不斷做愛。讓我以為此生不會有童話故事,或者同志生活與愛情絕緣。"
James清楚記得自己決定永不現身的那一刻,當時肯定有10或11,陪父母到長島度假。"環顧我的大家庭,孩子在身邊跑來跑去,忽然意識到自己永遠無法擁有這些幸福,當下就哭了出來。"
我意識到,他所說的第二段經驗,正是我在同樣年紀的感受,一模一樣的憂傷。
James的憂傷發生在2007,我的在1992,Halkitis說他的則在1977。因為驚訝於姪子與他共享同樣的經驗,因此決定下一本書要探討衣櫃裡的創傷。
"既使到現在,既使身在紐約,既使有接納的家長,現身仍然充滿挑戰,"Halkitis說:"或許永遠都是。"
我們該如何看待這件事?當我們把同志婚姻與反歧視法視為權益的保障,關於法律與健康的關係還有甚麼是我們沒有想到的?
我發現最引人注目的研究出現在2004與2005年,男同志的焦慮與憂鬱直直飆升。
當時14個州通過將婚姻定義為男女之事的憲法修正案。 這些州的男同志情緒障礙立馬增加37%,酒精成癮增加42%,廣泛性焦慮則增加了248%。
這些數據最令人心寒的是,生活在這些州的同志權益沒有任何實質的改變。在修正案通過前,我們沒有辦法在密西根結婚,在修正案通過後,我們依舊無法在密西根結婚。法律象徵主流群體知會同志他們不悅之事的方式。更糟的是,焦慮與憂鬱的攀升並非發生在憲法修正案的州,而是發生在全美的同志社群。法律的運作使我們受苦受難。
事實就是,我們國家最近選出了一個亮橙色的混世魔王(阿智:指川普),公開且急切地透過行政命令逆轉了同志社群過去20年來的努力。並且傳達給同志(特別是年輕且需緊抓住認同的小同志)赫然入目的恐怖訊息。
任何關於同志心理健康的討論都要從學校的種種開始說起。晚近雖然有所進展,然而美國學校對兒童仍是危險之地,充斥了好為人師的兄弟會男孩,冷漠的老師,與倒退的政策。
反霸凌研究機構GLSEN的主席Emily Greytak告訴我,從2005到2015,因性取向被霸凌的青少年比率完全沒有下降。美國只有30%的學區擁有特別針對LGBTQ兒童的反霸凌政策,其他無以數計的學區則在政策上阻止教師以正向的方式討論同性戀。
這些限制使得孩子在面對少數族群壓力時倍感艱辛,幸好不是每位老師以及曲棍球校隊都要接待同志在家過夜 (阿智:作者以反諷的修辭,鋪陳出同志最害怕的社交情境)。
Marquette大學的研究員Nicholas Heck最近四年籌辦了中學同志的支持團體。帶領他們與同學,老師,雙親互動。幫他們將性別特質所產生的壓力,從琳瑯滿目的青春期壓力中區分開來。
舉個例子,一位少年正面臨父母希望他念藝術而非財經的壓力,雖然父母立意良善-希望未來不要進入恐同者橫行的科系-但重點是他已經夠焦慮了:假使他放棄財經,是否就意味著他向汙名屈服? 假使他聽從父母修習藝術卻仍被霸凌,還會告訴父母他的痛苦嗎?
Heck說:訣竅是讓孩子可以公開討論這些問題,因為少數族群壓力最顯著的標誌就是閃躲。
譬如孩子在大廳撞見貶抑的批評時,常會刻意從另一側樓梯下樓,或者塞上耳機充耳不聞。當他們尋求老師協助卻得到不置可否的回應時,往往會讓他們停止向大人尋求僻護。
Heck說:研究中的孩子開始拒絕為這些霸凌負責,他們學到雖然無法改變環境,至少要停止責備自己。(阿智:最常見的說法是這個孩子特立獨行過於囂張,因此被討厭,希望孩子可以改變個性與性特質好適應環境。)
我們的目標就是找出這些孩子並且教導他們預防少數族群的壓力,然而對於內些內化很深的人我們可以怎麼做?
"對於年輕同志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做,雖然這些並不等同於三四十歲時要處理的問題。"
Salway告訴我:"我甚至不知道你要往哪裡去。" 問題在於我們對心理疾病、愛滋防治、與藥物濫用建立了不同的立論,然而所有的結果都顯示出:這些不僅是三種流行病而已,而是一種。
被拒絕的人傾向於自我治療,使其可能發生危險性行為,進而感染HIV,然後這些結果又迫使他們被拒絕,如此下去沒完沒了。
過去五年,隨著這種彼此相關的證據逐漸積累,許多心理學家和流行病學家開始把同志的疏離(alienation)視為一種“症候群”:一大群健康相關的問題,沒有一個可以單獨修復。
壓力研究員Pachankis剛剛完成全國首例的"同志肯定認知行為治療"的隨機對照實驗。
歷經多年的情感閃避後,"許多男同志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感受,"他說。當他們的伴侶說:"我愛你"的時候,他們可能會回答:"我愛煎餅。"他們會與尋尋覓覓的那人分手,竟是因為那人把自己的牙刷留在他家。又如同我所認識的大多數人,與陌生人做愛時沒有自我保護,竟是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如何傾聽自己的恐懼。
這種情感上的去依附(Emotional detachment)是全面性的,Pachankis說,他長期工作的許多病人都無法認出自己努力爭取的事物-擁有絕佳身材,比別人更努力工作更傑出,然後在周末的Grindr釣人-正在增強被拒絕的恐懼。
只消指出這種模式便可以得到巨大的進展:Pachankis的病人短短三個月便減輕了焦慮與憂鬱,藥物使用,還有無套性行為。他正打算將此研究擴展到更多城市,更多受試者,以及更長的試驗期。
雖然這些解答不盡完美,仍然值得期待。不知是否有朝一日可以看到直人與同志的心理健康差距拉近(至少還沒完全拉近)。
依然有更多的異性戀小孩遠遠超過同志小孩,我們仍會被他們孤立。在某些層面上,我們仍會在家庭、學校、與鄉鎮中孤單地長大。但這或許不是壞事,跟主流保持距離可以轉化成內在的某些東西:我們的風趣、我們的彈性、我們的同理心,我們打扮與唱跳的本領,都是我們的內在資源。我們必須認知到爭取更好法律與環境的重要-就像我們努力彼此善待。
我總記得軟體開發商Paul說過的話:"男同志總是告訴自己當愛滋疫情減緩我們會變好,當愛滋疫情受到控制,我們又告訴自己如果可以結婚我們會變好,現在可以結婚了,我們又期待如果沒有霸凌我們會變好。我們總是等待有朝一日我們不要與人不同,然而事實是,我們就是如此不同,現在該是到了試著接受並加以處理的時候了!" 


※ 阿智翻譯於:
http://highline.huffingtonpost.com/articles/en/gay-loneliness/

2017年2月19日 星期日

精神分析形式中的侘寂




仔細想想,精神分析的實踐與佗寂(禪)有著許多相似:

禁慾的形式:清空了外在與內在的干擾(三昧),使得觀者對事物保持一種純粹的覺知。精神分析則是透過它簡約的形式,禁慾的結構,製造出一種空性的狀態。

非指導原則:小心指導性帶來的欲求與關係的汙染。非指導性傳達出一種接納的態度,不用強求使它變好,也不用擔心變壞。這也像是精神分析不試圖去改變甚麼,如果有改變,也只是它的副作用。

移情:禪宗強調當下的體驗,就是存有的一種方式。事實上並無本質的我,我們所能擁有的僅是這一刻的我。這種對當下的重視也反映在精神分析對此時此刻的重視,而所謂的此刻的我,也投射在治療師與案主的關係中,簡單來說就是精神分析所強調的移情。

修通:我們必須有耐性地學習、觀察舊的組織模式如何地讓我們復位,回到那些重覆的習氣之中。這也像是精神分析的修通以滴水穿石的力量,使我們逐漸遠離強迫性重覆。

在這個快速變幻,許多事情都被填滿的時代,精神分析的診療室像是一個安靜的空白,治療師在那裏等待著,看似無所作為,實則等你前來,用你的方式填滿,或者描繪形狀與色彩。這個做為中立的第三位置,這個不被無常與強迫性重覆淹沒的靜心空間,有著多麼素樸珍貴的價值。

(圖片選自網路)

2017年2月11日 星期六

關於死之本能的小筆記 (下)

※ 憂鬱、自殺、與其他表現
人們無法輕忽死之本能。 1864年,約翰·亨利主教寫道,人類涉及“一些可怕的原始災難”,好奇人類是否最終會被帶向摧毀。(Kerr,1989)。費恩德(1932)認為亞歷山大是首位認為死之本能概念之實用性與重要性的分析師。費恩德(1932)宣稱:在最嚴重的憂鬱症中,我們可以看到死之本能“純粹無掩的表現”(第139頁)。他認為,唯有一個經歷過嚴重憂鬱的人,才能知道死之本能純粹的表現:"它意味著完全中止所剩無幾的精神生活,在死亡的感覺中麻木,然後蔓延到(生病)自我的身體與心靈。以上種種,使得憂鬱症的生病感受截然不同於任何其他疾病“。"
或許需要小說家的才華,才能闡述費德恩"純粹死之本能"的面貌。 Styron(1990)描繪了他在夜晚“甚囂塵上的絕望”高峰,毀滅性地陷入憂鬱的景況,讀他的自傳,感覺他彷彿讀過費德恩的著作似的(1932)。“每一種死之本能的表現,最終只是朝向痛苦”(第142頁)。 Styron(1990)認為嚴重的憂鬱症如此痛苦且難以捉摸,神秘且超乎所有描述。他提到威廉·詹姆斯的說法,憂鬱症的痛苦是正面且積極的痛苦,他補充說,“對我來說,這種痛苦最容易連結到的感受是溺水與窒息 - 然而,甚至連這些意象也難以描繪這種痛苦”(第17頁)。“嚴重憂鬱症的痛苦,對於那些沒有承受過的人來說是難以想像的,在許多情況下它會殺人,畢竟此種痛苦屬於無法承受的等級”(第33頁)。
Styron在60歲的時候,嚴重的憂鬱症首次侵襲,可能是因為突如其來的戒酒。他在嚴重憂鬱時寫道:“死亡,正如我所說的,是日復一日的存在,宛如寒風陣陣吹襲”(第50頁)。雖然 Styron提供了一些線索,讓我們可以蒐集並解釋何以他會憂鬱,但對我來說,關於死亡驅力的想像仍然是重要的原因。他簡要地回顧了知名文學電影令人難忘的景像(第81-83頁),並總結了嚴重憂鬱的恐怖,認為它“是這個世界所有邪惡的模擬:日常的病態與混亂,我們的非理性 ,戰爭與犯罪,酷刑和暴力,還有我們的死亡衝動。所有從它而來的飛升,發生在歷史無法容忍的平衡裡。“(第83-84頁)。
(阿智:Styron 乃"蘇菲亞的選擇"的作者,被譽為自福克納之後,美國重要的小說家。這本小說在八零年代被改編成電影,由梅莉史翠普主演。)
梅寧格是少數接受弗洛伊德概念的分析師,他的書(1938年)概述了各種自我毀滅的行為,且令人信服。這些素材迄今仍值得參考,也是關於死亡本能衍生物臨床素材之絕佳大成。Tabachnick(1976)積累了與梅寧格相似的臨床病例,但得出不同結論,儘管他的研究“意外”地支持“死亡傾向”(death trend)的概念,但與弗洛伊德對死之本能的描繪不同。 他認為,“死亡傾向是一種現象學結構,與弗洛伊德認為死之本能的動機傾向不同”(第61頁),反對弗洛伊德關於死之本能目的論的意涵。
有些案例是由弗洛伊德(Freud,1924)在“受虐的經濟學問題”中所提出。弗洛伊德在這篇論文中提到,當“力比多從死之本能轉向於外”時,被稱為破壞,統御的本能,意志的力量“(第163頁),尼采也有類似的看法。
他假定部分死之本能生機勃勃地綁定在有機體內,“馴服地”組成了“受虐的性源帶”(第164頁)。福克斯(1943)批評了這篇論文,他的論點與質疑死亡之本能缺乏“證據”的大多數論證是一樣的。倘使既存的精神分析概念可以滿意地解釋這些現象,就無需假定還有秘密的死之本能在運作。甚至在“死之本能”中的“死亡”概念在文本中也受到攻擊(Levin,1951),因為這個術語在不同的文化或情境中有不同的運用,也意指各種不同的現象。
Lowental(1979)報告他與垂死病人的諮詢工作,說服他“死之本能確實存在,且埋藏在童年裏”(第35頁)。 在他的經驗中,死亡的過程帶來一種心理的退行,從而使死之本能最終被釋放與發現。
然而,Lifton(1979)在他關於死亡與不朽概念的研究中得出相反的結論,認為弗洛伊德原始本能的二元論是一個巨大的過度簡化。
一些臨床作者顯示出對死之本能的矛盾性好奇。 如Galdston(1955)堅持認為,弗洛伊德構想的死亡本能無法在經驗中得到驗證,並寫道:“人們可以感覺對生命的厭惡,簡單純粹地不想活,這些不是反應性的(阿智:可能因為發生甚麼事情刺激所導致),比較像是在兒童與年輕人身上所罹患的精神分裂、身體疾病所表現的那樣(第132頁)。
Ostow(1958)試著將弗洛伊德的死之本能納入動物本能的論述中,認為代謝的降低(在活體組織中被弗洛伊德稱之為死亡趨勢的現象),被動物的捕食活動所抵消或部分抵消:“為了避免被自己的新陳代謝耗盡,動物消耗其他生物。 在此值得注意的是,向外偏離的不僅是一種破壞傾向,更是掠奪傾向“(第15頁)。Ostow看待自戀性退行,帶著相互性的喪失與分離的增強,本身即是死之本能的表達,可說在某些方面同意Segal,但不採用克萊恩的假說。這也類似拉康認為死之本能植基於人皆有之的“主動虛空”(active void)中。而掠奪性活動與自戀的升高 ,乃試圖處理這個虛空,無論如何,應該與自我心理學家的“空虛耗盡的自體”(empty depleted self)區分開; 後者並不普遍,僅代表某階段"恰當自體客體經驗"(appropriate selfobject experiences )的失敗(Chessick,1985)。
Flugel(1953)試圖將弗洛伊德死之本能理論溶入當前體內平衡( homeostasis)的觀點。對於Flugel來說,雖然“很難找到向死衝動(an impulse towards death)存在的心理學證據”(第71頁),而且把死之本能當做攻擊來源與“攻擊都指向與挫折相連結的事實“相抵觸(第72頁),仍然傾向於穩定,平靜,特別在“老年的死亡等同於晚熟本能”的傾向(第71頁)。Flugel在各方面努力澄清死之本能,如同弗洛伊德曾經努力過的,說明要將這個概念賦予“生物有效性”是如此地困難。
的確,Fairbairn(1943),Guntrip(1968)和許多分析師(Bacal和Newman,1990)均認為攻擊乃挫折之續發反應,無需以生物本能加以解釋。 費爾貝恩(Fairbairn)認為,弗洛伊德所描述的死之本能乃"與內化壞客體受虐關係的重要成分。與內化壞客體的施虐關係也呈現出死亡本能的面貌“(第123頁)。Fairbairn的取向遠離了本能與驅力的概念,並以內化客體的再現與相關情感取代之,Kernberg(1977)最近也採納並發展了這樣的觀點。攻擊可能源自於中樞神經系統的結構,生化或遺傳因素,各式各樣對於攻擊來源的臨床研究與辯論,無利於死之本能(Bornstein,1982; Silver,1982)。例如,Stechler(1987)和Stechler與Halton(1987)均認為,嬰兒期的肯定乃具建設性,有利於智力的建立,並與欣快感相關。他們也將肯定與攻擊做比較,發現攻擊是自我保護,反應性的,並與恐懼憤怒相關。他們說,攻擊代表摧毀危險的反應性願望,出現在一歲的下半年。 當父母阻撓正常嬰兒肯定性的攻擊時,會造成自戀受傷,並產生更多的攻擊。
※ 對於反對者的辯論
Fayek(1980)堅信,死亡本能“是弗洛伊德統整思想辯證發展的重要部分”(第456頁),棄絕它就等於破壞了我們對於防衛與移情等現象的詮釋基礎。相反的,科恩(1980)認為,弗洛伊德對於強迫性重複的理論,被他過於倚賴死之本能給複雜化了。“因此被絕大多數的後繼者棄絕”(第429頁)。Rothstein和Sarnoff(Rothstein,1982)就強迫性重複的起源進行了類似的辯論。Fayek(1981)則認為,弗洛伊德對自戀的解釋如果脫離了死亡本能的概念將無法被理解,因此“無法對意義進行解釋,也不能對與分析無關的行動予以詮釋”(第321頁)。他說,這是因為自戀關係乃基於無法被滿足的願望,象徵世界或自體的死亡“(第321頁)。
Eissler(1971,1975)護主心切,聲稱不會再有更好的理論可以溶入弗氏的發現; 拒絕它將會在精神分析的心理學中留下不可抹滅的矛盾。Kohut(1984)指出,死之本能理論“不能從弗洛伊德理論體系的宏偉的建築中拆除,而不嚴重地改變其凝聚性與內部的一致性”(第35-36頁)。吉福德(Gifford,1988)概述了20世紀人類大規模的死亡和大多數的破壞,如何強烈地受到過往50年歷史循環的影響,因此同意弗洛伊德對強迫性重複的“邪惡力量”概念。他同意Eissler的觀點,認為弗洛伊德是一個猶疑的悲觀主義者,迫於其臨床觀察,對人類未來的文明,甚至對於人類在地球上可能的終結,提出了絕望的預測。
許多作者普遍認為(Saul,1958),對死之本能兩個主要的反對是,此概念並非必要,且無法在臨床上直接觀察到; “甚而這個概念偏向哲學而不是臨床”(第323頁)。Saul(1958)試圖以熱力學第二定律中找到支持它的應用,這種嘗試不時出現在文獻中,然而令人懷疑的是,從物理學到生物學的規則是否可以直接運用過來。Katan(1966)指出,弗洛伊德的死亡本能是一個生物學概念,不應該與涅槃原則相混淆。後者再現了一種退行的傾向,回歸到假定的一種存在,特別發生於生命開始的狀態。並且可以應用在許多臨床現象,譬如睡眠和精神病發展,“在此死之本能有全然不同的目標,即消滅生命之源”(第101頁)。當今我們知道(Lichtenberg,1983),嬰兒不僅是傾向最低可能的興奮,如同涅槃原則揭示的,嬰兒也尋求刺激。弗洛伊德(1924)使用涅槃原則來表達死之本能的趨向,但其隱含的目的論卻與現代生物學互不相容。雖然弗洛伊德的後設心理學無法建立在生物證據的基礎上,仍無法使它失效,而是脫離傳統的自然科學。
※ 佛洛伊德努力開拓的是甚麼?
Schur(1972)對弗洛伊德的心理狀態進行許多詮釋,認為弗洛伊德在構想死之本能時,“以生物的詞彙概念化想死的願望,讓他得以好好處理自己對死亡的恐懼 “(第373頁)。另一個嘗試分析弗洛伊德的是漢密爾頓(1976),他聲稱早期的創傷留給弗洛伊德“過度的內疚殘餘與思想全能的恐懼,特別在死亡願望上” 第163頁),他認為這些可從弗洛伊德的工作中追溯,特別最後導出死之本能概念的"超越快樂原則"。 Stolorow和Atwood(1979)認為弗洛伊德將敵意假定為一種基於死之本能的“內在的生物性必然”,是為了“幫母親脫罪”(第67頁)。
我懷疑透過詮釋弗洛伊德構想死之本能時的心理狀態,來理解死亡本能,會帶給這個概念多少啟發。然而,Laplanche(1976)強調:突然間死亡的概念在1920年代成為進入“弗洛伊德場景”的重要入口。它出現在系統的中心 “作為兩個基本力量之一,甚至是唯一的原始力量— 位於心靈的核心,存有與物自身的核心”(第5頁)。" Laplanche正確地指出一個重要的哲學淵源,從蒙田到當代的海德格,人類基本上被視為朝向死亡的存有。弗洛伊德對死之本能的概念與此趨勢相呼應,雖不甚清楚但至少已了然於心。
康普頓(1981年)在回顧弗洛伊德本能驅力理論的發展後宣稱,“攻擊”與“力比多”等概念已經遠離了早期後設心理學的“港灣”(moorings),但也帶來許多問題。弗洛伊德整個驅力理論就目前看來相當混亂,會有這種現象毫不令人意外,正如Ruttenberg(1982)的解釋,“弗洛伊德從一種論述轉到另一種,從神經學到心理學,從心理學到生物學,從有意識到無意識,從個人到公共,從自然到藝術,從神話到現實,從話語論證到自身過程“(第12-13頁)。涉及多樣性的論述所致的曖昧模糊將無法避免。 Brenner(1982)認為,關於力比多與攻擊驅力的來源並沒有解答,因為很少證據可以證明驅力其來有自:“我們都偏好某種想法,有許多決定因素甚於只有一種來源。 兩種驅力,如同其他心理現象,是腦功能的一個面向,而且也不可能超乎此種想法“(第172頁)。
Lowental(1983)試圖將死之本能從攻擊面向分開,使其成為人類向死的動機之一,來拯救死之本能的概念。這似乎是佛洛伊德在死之本能概念上巨大的變化,密切地把集體暴力和個人攻擊連結起來,藉此給這些行為基本的能量(Botstein,1984年)。在後一篇論文中,Lowental(1986)改進了他的想法,將死亡驅力看成一個連續體,一端是自動結構化的,另一端的組成則是臣服於不存在的。他仍然試圖切斷死亡驅力和攻擊之間的聯繫,轉而強調死亡驅力的各種非破壞性組成。Symington(1986)同樣認為,Melanie Klein對死之本能的描述不符合弗洛伊德死亡驅力的精神,因為她添加了破壞驅力,她和她的追隨者將之命名為死亡驅力,但弗洛伊德的死亡驅力乃為了保留生物體以對抗從外而來威脅生存的攻擊。他寫道,對弗洛伊德來說,主要目的是為了使有機體根據內部的消解過程,恢復到無生物狀態。 雖然弗洛伊德的死亡驅力具有攻擊的組成,但是為了防止外部危險,其目的是使生物體回到無機物狀態。 (第132頁)
由於概念上的曖昧模糊,Lowental似乎嘗試把死亡驅力破壞攻擊的面相,從驅策人類以自身方式死亡以回到無生命狀態的面向中區分開。克萊恩的理論突顯死亡驅力的攻擊與施虐面向,比較可以用來理解嚴重憂鬱所產生的極端痛苦,這種痛苦無法由弗洛伊德(1917)內化的失落客體之心理動力加以解釋。我們不會忘記在“哀悼和憂鬱”中,他討論了憂鬱的亞群組,認為許多古老原始的憂鬱會把人帶往純粹死之本能的痛苦經驗裏。他寫道,"我們的材料,除了對觀察者保持開放所帶來的印象之外,僅限於為數甚少的案例,然其心理本質仍無可爭議地明顯。因此,從一開始我們將聲稱我們的結論具有一般的有效性,並且通過反思,通過我們目前掌握的調查方法,幾乎無法發現任何不典型的事物, 倘使不是一整類的疾病,至少是屬於它們的一小部分。" (第243頁)
如果我們放棄弗洛伊德死之本能關於攻擊與破壞的組成部分,將它設想為僅僅基於有機體在憂鬱狀態下純粹且深遠的運作,有無可能我們確實會在身心的邊界,以最原始的形式跛足前行呢? Grot-stein(1990)提醒我們“黑洞”經常被受苦於原始精神紊亂的患者所提及,旨在傳達自體災難性的不連續感,某種跌落深淵進入空洞的感受。Grot-stein認為,此種“黑洞”現象以其最為浩大且深刻的意義再現了死之本能。 正如他以拉康的術語表述:“死亡本能是它的意符(signifier),”黑洞“則是其意味深遠的意指(signified)”(第404頁)。
是否存在死之本能的物種衍生物?事實上,“西方社會文化已處於長期的危機中”(Castoriadis,1989)。對於這整個危機,不僅海德格(1962),還包括其他哲學陣線,如解構主義與後現代主義的修辭都曾提出類似的看法。Castoriadis 曾描述這個迅速腐朽的特徵:“自由不僅受到極權與專制的威脅,並以更深刻隱微的方式,如衝突與評論的削弱、普遍的遺忘與漠不關己的態度,使其無法對既存的體制提出質疑。Sunic(1989)指出,Spengler和最近的文化悲觀主義者,“頹唐的感受和對現代性的反感,與對經濟貪婪的憎惡相結合。一如晚近歷史所呈現,這種反感政治的顯現可能導致......歌頌意志的權力與對於死亡的眷戀 “(p.62)。哲學家和詩人如賀德林,尼采與海德格均視人類為朝向空無的敞開,所有歷史意義的崩潰使其回到他們誕生的虛空中。沙特認為,人類內部攜帶著自我湮滅的種子(Caws,1979)。因此我相信,這是弗洛伊德的死之本能的大陸哲學版本,在後現代的時代空中顯現而出。也不禁讓我們思索:存在於愛與衝突,愛神與死之本能,存在與虛無之間,所有普遍隱藏的張力根源為何?
※ 再探與摘要
死之本能在概念上的曖昧模糊,使我們從來不能確切地弄清楚它。在自然科學上沒有生物學的有效性,在科學概念的水平上,也不像“熵”或者“體內平衡”可用數學加以定義。 它也無法通過辯論與實驗加以證明或推翻。至少有兩個共同經驗面相認為它部分有效,亦可作為推定的證據。
首先乃一組可被稱為向外侵略的巨型現象,例如Holocaust的大屠殺,聖戰,或廣島核爆。這種巨型的侵略朝內,會像嚴重憂鬱病例與其他嚴重的病態,特徵是難以承受的個人痛苦,甚至可能導致自殺。這兩種“純粹”的原始驅力在所有情況下都會以巨型狀態出現,正如Schopenhauer(1970)所強調的性驅力或Eros般,不經意的蘊生出永恆的複製,導致無盡折磨,苦痛與破壞的死亡本能。
另一組現象認為,死之本能概念的有效性表現在人類的衰敗與對死亡的渴望中。 我們可以觀察到無法避免的生命力減退,睡眠的傾向,還有對抗愛神的植物化,直到瀕臨邊界。這個臨界水平跨越不同年齡的個體,使其陷入一種被動、不反應的狀態,或者變成所謂的“馬鈴薯沙發”。
“就連弗洛伊德到生命最後也無法抵抗它,終於受夠痛苦的折磨,想以嗎啡一了百了; 在被拋棄或貧困的小孩身上,身體與/或情感上的飢餓,使得臨界水平通常發生在出生後不久,就某種意義來說,這些孩子即處於垂死狀態"(Grotstein,1982)。”理解這個概念非常重要,在我的臨床經驗,還有對年老病人的分析中。 絕大多數都感受到內在所發生的愛神與死神的鬥爭,盡其所能表達這種感覺。遺傳因素可能在衰老過程中決定衰老的速度,然而社會經濟環境卻是一個重要因素,因為沒有神入的基質(empathic matrix), 因此造成心理上的死亡或者生物上的衰敗。
這些被尼采所凝視的深淵,還有對立或黑暗的重要,早被黑格爾的作品所傳達,後來成為後現代與當代大陸哲學的基礎。黑格爾(1812)認為,我們必須藉著它者來界定理性,健康,理智和文明的所有面相。邊界或黑暗或對立的區域,都有非理性、病態,野蠻,空無所勾勒的存有。對黑格爾來說,一個人要有決心去涵容存在於內的對立面。因此泰勒(1977)解釋道,“現實必須具有非常的決心,好讓自己傾向於廢除”(第238頁)。傅柯(1973)利用這一點,把人類描述為一個“超驗/經驗的對偶”。正如我在(Chessick,1985,1992)其他地方討論過的那樣,人類作為“超驗/經驗的對偶"其中的一個面向就是傅柯所說的“cogito / unthought” (阿智:超越的/無從所思的)。雖然人類具清醒思考的潛力,但我們也總是被連自己也無法全然理解的極限所包圍。正如傅柯所說的,人類在窘迫中流浪,全然的知識或終極的真實並不存在; 人類總是被生命,歷史和語言的條件所限制與支配。
一個人永遠不能抵達“它方”,黑暗的另一邊,或者搞清楚它; 然而它總是與我們在一起。它描繪了我們的邊界,我們的視野與我們的極限,建立了生命裡基本的極性與二元論(l polarity and dualism),這也是弗洛伊德通過直覺所堅持之處,也是其專業生涯自始至終一以貫之的二元論。我們可以選擇忽略或者否定人類存在的黑暗面,但哲學與精神分析的發現與推動,還有20世紀的歷史,在在證明忽視它或者對它“目盲”(Steiner,1985)並無法使它消失。
賀德林(黑格爾密友),尼采與海德格透過各種詩意的闡述強調這種混亂的無意義感,積極的虛空或者深淵,總是威脅地壓倒我們。他們的描述均基於黑格爾(1812)劃時代的概念 “通過自己本性的某些事物,把自己連結到它者......通過那些此刻所單獨擁有的肯定與確切的存在,自身的存有總含括了內部的對立面“(P.125)。
在一次世界大戰可怕且大規模的毀滅中,出現了Spengler的悲觀主義,與弗洛伊德死之本能的概念,試圖說明這種空洞且對立的現象。基於對黑格爾生命極性的直覺信念,用盡全力去奠定或統一拾俯皆是的強迫性精神官能症重複,除了歷史上種族的重複,還有個人共同經驗的重複,如大規模攻擊和嚴重的憂鬱,或許還包括其失去摯愛的痛苦,國家的崩潰,以及最終無法治癒的癌症。
死之本能原則上無法通過實證研究來量化或驗證,並不意味著它是無用的概念,或者在理解人類生命與奮鬥的基礎與視野沒有重要的作用:對此佛洛伊德了然於心。主要是他早遠遠離開地面,這是一種需要留心抵抗的危險:一旦你躺平在地,地球立刻把你拉回去。就在這一刻,你從母親身體誕生,地球的力量與阻力也已施加在你身上...。而你早就知道這件事。
William Faulkner, The Mansion
※ 圖片選自網路,乃精神分析二元論濫觴的哲學家黑格爾。
※ 閱讀的論文是Richard D. Chessick, M.D., Ph.D. 的論文:The Death Instinct Revisited
http://www.pep-web.org/document.php…

2017年1月29日 星期日

關於死之本能的小筆記 (中)

阿智:這篇論文愈讀愈興奮,不僅比較了從佛洛伊德以降的理論,也為各種理論搭起了整合性的橋樑。
大力推荐為必讀佳作!!
#宇宙幻想抑或生物取向?
並沒有任何關於種族或個體的生物學實驗及侵略表現,可以斷然證實或推翻死之本能的概念,因為死之本能的構成是隱藏在定義之下,我們所觀察到的僅是它的表現或衍生物。這與牛頓對重力的定義相似,在那個時代乃透過其衍生物來推論重力的存在(當然現代物理學對重力的定義已有所不同),問題在於這樣的推論用來解釋臨床現象的有效性有多少。
佛洛伊德透過死之本能這個矛盾曖昧的想法究竟是要表達甚麼?在"超越快樂原則"中,他反覆琢磨地反思存在於自我之中神祕難解的受虐傾向後,著手定義(死之)本能是一種有機體的固存事物,為的是熱切地回返更早的狀態。
就像有機體的生命跟隨著搖擺的節奏律動著,一組本能奮力迅速抵達生命終極目的,但當即將抵達之時,另一組本能又迅速地回到原點,好延長這個旅程。
在"自我與本我"的第四章,佛洛伊德對死之本能有更具防衛性的觀點。他把死之本能當成是一種本能的分類,受虐乃死之本能的再現。認為死之本能依循著沉默的天性運作,並舉出許多臨床現象來說明大多時候是生死本的混合,或者退行的去融合。
文中有段文字如此描述"憂鬱":保存於超我中蕩漾地的是甚麼呢?正是死之本能純粹的"培養皿"啊???
(阿智:這段詩意的文字,描繪出嚴厲的超我乃絕佳的死之本能的儲存所。說明了許多罹患嚴重憂鬱症的病人,何以槁木死灰,覺得生不如死。)
佛洛伊德在84歲寫就的”精神分析大綱”中,使用了"破壞性本能”的詞來取代死之本能,以對比僅只是自我所使用的本能(阿智:意思是使用”死之本能”這個詞彙指涉的是更為根本的事物)。
本能在內在運作時,維持著沉默的狀態,表現於外才會被我們發現,這時候常被視為”破壞本能”。為了個體保存,主體試圖把這股能量導向肌肉器官(阿智:對外發動攻擊)。當超我建立時,相當量的攻擊本能便被固著在自我之中,進行著自我破壞的運作。
(阿智:電影黑天鵝對於超我的施虐受虐傾向有絕佳的描繪)
在此意義昭然若顯,他把死之本能當作一種對有機體的破壞、攻擊與施虐,可以朝向於外,或者儲存在超我中。相對的,之前提及導向無機物狀態的沉默力量便沒有被強調。
佛洛伊德如此寫道:"存在的核心被一股隱晦的本我所形成,漫無方向地與外在世界進行溝通。只有透過代理媒介,我們才有可能接近對於自己的認識。本我乃本能運作之處,由兩股原初的力量以各種不同比例所組成(愛洛斯與破壞)。"
兩股神話般的原始力量再度顯現,以不同程度的融合,形成了生物性本能。
在"有盡與無盡的分析"中,佛洛伊德同樣表示:"具有目標的攻擊與破壞本能,及回返到最初的死之本能"。年老的佛洛伊德在這份作品中引述了Empedocles,將愛與死作為原始本能,留下曖昧模糊的空間,暗指這些原始本能還會滋生出次級本能與衍生物,似乎認為有某種本能的層級存在。
這種曖昧性瀰漫在佛洛伊德的思想裡,表現在他寫給愛因斯坦的信中:"死亡本能朝向於外就轉為破壞本能,藉著特定器官的幫助(阿智:特別指肌肉器官),這些破壞力轉向客體。"
在信中,死亡本能總是奮力地想把生命減低為原來的無生命形式,甚至一定比例的死亡本能朝外成為破壞本能。"但有一些仍保留於有機體內運作。"在更進一步的推演它們時,佛洛伊德將他的本能理論變成某種神話,如同瓊斯指出:"這些本能的原則被賦予更超然的意義。"
如果佛洛伊德把Empedocles的宇宙幻想與其理論的生物有效性(如上所述)加以比較,會發現其全然衝突且互不成立。
原始本能的概念通常在理論的脈絡被引用,因為它是形上學的概念。當我們把它具體化的時候,不幸地又變成某種生物學的生命主義 vitalismin biology (Gedo, 1986)。並沒有臨床或實證的證據可以證明或者反駁本能的存在,更多的是各種不同認識論的假設與看法。
許多人把佛洛伊德罹癌、與女兒孫子的死當作死之本能靈感的由來。實際上"超越快樂原則"(1919)完成於這些不幸的前幾個月。Gay (p. 395)指出:死亡趨力在女兒死後一周出現在他的信件中,足見這些事件明顯地影響佛洛伊德將死之本能視為原初且根本的。
本能理論普遍被忽視,Bibring (1941)認為可能源自於本能在概念上根本的轉變。本能不再只是一個衝擊心靈的能量的張力(有機體被激擾,然後希望可以解除這種緊張狀態,使其返回原來的非緊張狀態)。本能更是一種定向(與被定向),使得生命的過程朝向某一個方向移動。因此,敘事的調性從能量(的產物),轉為方向(決定的功能)。
這種轉向造就了死之本能的曖昧模糊,從希望取消緊張狀態(朝內的話是破壞本能,朝外形成攻擊本能),到方向上朝向休息狀態(磐涅),脫離受苦狀態。形成了一整組與生之能對立的相關群組。
藉著死之本能,佛洛伊德連結了許多概念:有機體內的張力解除、施虐受虐的臨床現象、強迫性重覆、朝向休息睡眠與死亡的保守狀態;以及更為驚人的,在憂鬱中常見的自我詆毀與自我折磨狀態,其中可能也包括自身所遭受的痛苦(癌症與痛失所愛)。
雖然歐洲的自我毀滅表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尼采早在十九世紀末就有悲觀的預言。事實上,佛洛伊德在"驚悚"這篇論文中也回應了尼采,指出了"永劫回歸"的現象(p. 234),以及心智中相當程度的邪惡(p. 238)。
#生物學抑或語言學?
瓊斯對於佛洛伊德理論,在攻擊之後的大躍進顯得困惑不解,但克萊恩卻不這麼認為,她毫不妥協地採取了佛洛伊德的看法。主要原因是克萊恩看盡人類費盡心力追求和平,到頭來卻都以失敗告終。這顯示出我們對於攻擊背後,仍有許多未盡瞭解之處。只是克萊恩使用死之本能是指心理意義上的併吞毀滅,而非佛洛伊德生物意義上的本能。
因此,從原始的受虐傾向,導向一種內在的具現,然後成為一種神祕難解的本能可以說是一種認識論的誤植。(這三種看法足以說明克萊恩與佛洛伊德著重的重點之不同)
然而西格(Hanna Segal)卻指出:從廣島的原子彈、到世界核武大賽、以及末世的彌賽亞(救世主)想像,在在都與佛洛伊德提及的涅槃相類似。說明了這種舉世的精神分裂現象,背後確切傳達的死之本能。
西格認為死之本能分成兩個面向:被動的面向宛如涅槃原則,我們討厭一切紛擾,將死亡理想化,渴求它所帶來的平靜。主動的面向則屬於破壞性,主要表現在對於自我或者他人的施虐傾向。
她說:"比起佛洛伊德那個時代,我們這個時代的病人更為嚴重,治療技術則更加精進,因此也更有機會於臨床上偵測死亡本能的運作。"
在文章中討論完個案之後,西格提到這也是為什麼基本教義派的末日運動在西方文化這麼盛行,這些運動熱切地擁抱著純然的死之本能,不只在於破壞,更在於對於永恆平靜懷抱的渴求。
"我們首先把己身的破壞性投射到他人身上,希望可以毫無罪咎地消滅他們,因為這些被投射的人集邪惡之大成。最後我們可以藉此達到涅槃,永恆的平靜,與神合一。"(p. 53)
這就像是我們在"聖戰"中,把破壞性理想化與浪漫化;如同在中世紀,我們把艾洛斯理想化與浪漫化,然後再將性特質給聖潔化是一樣的道理。
在西格早期的論文中認為:為了防衛妒羨與死之本能,主體所升高的自戀(這裡的自戀是克萊恩學派說的某種自戀式的內在客體關係,主要的內涵是破壞與自我破壞)。這種觀點的核心關乎分析師如何詮釋自戀型的個案,並且與柯哈特的自體心理學持相反的立場(Bacal and Newman, 1990)。
由此可以知,接受或拒絕死之本能不僅關乎理論與哲學思考,更在於臨床上如何將個案概念化。
儘管透過臨床材料證明了死亡本能,依然很難說明在無盡的人類歷史中,所有關於自戀、攻擊、破壞、與施虐的種種…。21世紀哲學與心理學均受到猶太屠殺與廣島核爆的影響,希望可以解釋這些大型災難何以發生?
要思考這些難題有兩個基本的問題需要思考:第一是"在所有各種形式的大型攻擊背後,是否有任何驅力的再現?"自體心理學把攻擊視為非整合的自體碎裂後的衍伸物(阿智:而非驅力再現)。第二個問題則關於攻擊的來源,儘管我們理所當然地將其視為來自驅力,然而這些驅力是否從屬於原始的施虐呢?以上兩個問題迄今仍熱烈地討論,很難說明哪些證據可以推論出哪種解答。或許這些解答最後仍取決於分析師的個性與氣質,或者他們認同的受訓分析師吧?
Federn(1932)在翻譯佛洛伊德時特別酸了一下佛老: “那些喜愛童話故事的人鐵定不愛死之本能,特別要把人們對於邪惡、侵略、破壞與殘酷的看法導向某種源自於內的天性時(阿智:這真是嚴重地傷害了人類的自戀)。"
相信與否取決於檢驗兩種源自臨床的死之本能衍生物;攻擊乃朝外,憂鬱則向內,以上種種可能或不可能均牽涉到一個自戀的結構。
因為這些衍生物相當醒目、巨大和極端,很難想像它們乃自我碎裂後的副產品,而不是某種強大的基本“驅力”。這些驅力不盡然要理解為生物驅力。拉岡就提出類似的看法:他把生之本能從生物根源中解放出來,將其視為後設心理學的概念,而非宇宙幻想。
對拉康(1977)而言,鏡像階段使主體進入象徵秩序 -乃人類的社會文化的現實 - 普遍把人類從主觀碎裂的主體性過渡到下一階段。由此看來,拉岡學派似乎找到了人類攻擊的根源。
拉岡學派(Lacan,1977; Lemaire,1977; Muller和Richardson,1982)將侵略和死亡本能從弗洛伊德的生物基底中剝除,認為死之本能乃根源於人類發展成熟的過程,而此過程始於對鏡映影像產生自戀認同的“鏡像階段”。 這種假認同(false identification) 可說是一種原初的分裂(split),透過鏡映中被注視的"我"(之雙重影像double),採取了一個虛假整體的自我再現,使得主體從混沌的無定形的主體性過渡到下一階段。
對拉岡而言(Lacan 1977, Ch. 2),自我(ego,"I")在鏡像階段從主體性的裂解中所產生的疏離,總是伴隨著某種自我真實(the “truth” of the self) 的犧牲。在假我與真實混亂的存有間不可規避的不一致進程,構成了原始的自我破壞。鏡像階段的原初分裂對人類而言意味著:“他的每一刻對於自身世界的構成,都伴隨著自己的自殺,以及佛洛伊的大膽形塑的心理經驗”。無論如何矛盾,它在生物學上的表達如“死亡本能”“(第28頁)。 拉康繼弗洛伊德把它看成是施虐,受虐與戰爭的根源。
(阿智:這段讀來讓人無比興奮,我認為拉岡把佛洛伊德與自體心理學理論的斷裂處,透過另一種層次黏合起來!!)
拉岡引用海德格關於存在的概念來闡述死之本能。從嬰兒時期與母親分離,這個斷裂留下了縫隙,還有熱切想要回返的慾望。死之本能就是存在於主體中此種熱切的渴望(Lemaire, 1977, p. 167)。卻被鏡映階段由自我ego所形成的虛假和諧所否認,我們藉著將自我ego命名為"我" I,好使主體進入象徵的律法(order)。但是這種熱切與主體的渾沌仍保留在一切之後,並在統整與非統整間產生某種張力。這是一種對自我的超越(“beyond” the ego,阿智:使用這個詞很有意思,因為佛洛伊德在發展死之本能的概念時提到”超越享樂原則”,beyond the pleasure principle),身不由己地(compulsive)回返被發展的"我"所排除的狀態。在此所謂的"超越"(beyond)與"它者"(other)是佛洛伊德稱之為死之本能的東西,因此無須生物本能(instinct)就足以解釋這種人類發展所帶來不可規避的過程,也是海德格對於存在的基本看法(1962) 。
(阿智:可以理解來自自身的死之本能是一種回返,想要回返更深的真實,這種真實在詩與佛法裏多所闡述。就佛洛伊德的語言來說是死之本能,就海德格的語言來說是存在。這讓我想到人類內在的佛性,與海德格所說的詩的慧根,只是俗世(象徵界)的生活方式阻斷了它。為了逃避這種疏離與異化,當代文明透過上癮的生活方式來麻痺自己,殊不知這種生活方式加速了內在空間的侷促與狹小,反而會阻斷接觸自身存在的可能。)
拉岡認為人類投身於自己的死亡,在無時無刻不得不溶入的社會生活與象徵律法中,圓滿自己的死亡。甚至在出生之前,嬰兒就被捲入一系列的因果次序,難以脫身。
本文作者並不認為拉岡提到在鏡映階段形成的虛假自我ego在臨床上有用,當拉岡使用自我ego時,顯然是誤讀了佛洛伊德,這種有意無意的忽略,將結構理論偷渡成地誌學。
Roudinesco (1990)指出:拉岡所說的介於自我與我ego and the I [je],想像的自我與無意識主體imaginary ego and a subject of the unconscious的分離,並不存在於佛洛伊德。當然這也牽涉到將佛洛伊德德文的I [Ich]翻譯成法語的自我與我ego (moi) and an I (je)之落差與不可能。
存在於個體與種族間有一種內在傾向,使自己朝向無機物狀態。這種顯現就種族而言,就像是Holocaust集中營的毒氣室,也可以表現在個體的憂鬱、自殺、正常的年老過程中。無論拉岡或佛洛伊德怎麼形容它,它都隱藏於有機體背後,沉默無聲地運作著。(待續)
※ 圖片為拉岡,選自:
http://combiboilersleeds.com/authors/jacques-lacan-1.html
※ 閱讀的論文是Richard D. Chessick, M.D., Ph.D. 的論文:The Death Instinct Revisited
http://www.pep-web.org/document.php?id=jaa.020.0003a&type=hitlist&num=0&query=zone1%2Cparagraphs%7Czone2%2Cparagraphs%7Ctitle%2Cthe+death+instinct+revisited%7Cviewperiod%2Cweek%7Csort%2Cauthor%2Ca#hit1

2017年1月25日 星期三

同志朋友,新年快樂

這個廣告讓我想到
同性戀恐懼症已是個過時的名詞
異性戀霸權更足以描寫同志處於劣式文化的處境。

關於死之本能的小筆記 (上)


"藉著探討根本的問題,我們得以理解迄今仍隱藏於問題背後原初的可能性。藉著闡述這些可能性,問題得以被轉化,並且首次被保存在適當的脈絡中。"
                                                                                                               -----康德,形上學問題。

佛洛伊德的眾多學說中,死之本能廣泛地被誤解、或過度詮釋、或者被忽視。作者希望可以透過這篇論文重新澄清並且搶救其中有價值的部分。


Empedocles是希臘哲學家、詩人、神祕主義者,出生於 Acragas。據傳聞,他有神奇魔法(觸摸),但為人倨。Empedocles成名的時候正值暴君Theron統治,在君王去世後,Empedocles協助國家轉型成繁榮的民主國度。
Empedocles是一個極具魅惑的男人,表情嚴肅,身穿紫袍金帶,戴著德爾菲花圈,著青銅鞋,長髮繁茂,出席正式場合都有一列孩童隨侍在側。

他寫過兩本風格迥異的書,其中有一本談論自然,透過科學的以及人本的角度切入,如同佛洛伊德,這樣的寫作風格增加文章的曖昧性,並在詮釋上也會產生諸多歧異。
作為一位醫師,Empedocles相信水土風火的混合,能使得任何死寂的事物成形且具色彩。這四種堅不可摧的元素被兩個宛如神祉的驅動者(恨與愛,隨後被其稱為阿夫羅黛,吸力與斥力)所運作著。
因其運作,再現了對立的張力,在自然裡頭產生了隱含的動態平衡,如同前蘇格拉底時期的哲學家Heraclitus所強調,認為唯有這對立的力量可以持續,宇宙萬物才可以生存。

洛伊德對生死本能概念的矛盾性,類似於Empedocles的愛與恨的矛盾性,導致了後世對弗洛伊德最終本能理論之混淆與拒絕。有時後弗洛伊德將愛(愛神)與死亡描述為神話或形上學概念,在其他時候,卻將其視為植基於生物學的“本能”。
雖然在“快樂原則”(1920)中,他指出:
“接下來的想像與遠景,通常是稍顯免強的,因此讀者會根據他個人的偏好認真考慮或者慮拒斥這些概念”(第24頁)

但在後續的作品中 (1930,1933b,1937,1940)佛洛伊的又把生死本能描述的好像是已然建立的事實,好溶入其後設心理學的理論(Nagera,1970)。
弗洛伊德(Freud,1937)認為Empedocles愛與恨兩股“力量”,與精神分析的本能理論非常接近“(第245頁),但弗洛伊德沒有意識到Empedocles理論的混亂與矛盾,正如弗洛伊德(1930)在“巨人之戰”描述“愛神與死神的對立”一般。

當代讀者往往把Empedocles的愛與恨想像為牛頓意義上的"力量",像是磁力或重力,而不是像愛和死這般的情感力量。 如同Guthrie(1978)解釋的那樣,“Empedocles至少分開了驅動者與被驅動者,但當代讀者並不身處笛卡爾或牛頓的世界”(第157頁)。
Empedocles被肯定之處乃個歐洲首位介紹對物質施壓的操作型定義,而不是把它們想像成情感或心理力量。也正如弗洛伊德把Eros和死亡視為“本能”或"生物" 的力量。
Empedocles是第一個動機的原則分成兩個相反的力量; 這組對立吸引了弗洛伊德的注意。 通過這組(被他擬人化)對立力量的互動,Empedocles認為所有的生物都會演化然後消逝,如同弗洛伊德(1937年)說的“宇宙幻想”,並且將這份幻想與“我們的”進行對照,也是後來我們稱呼為生物有效性(第245頁)的概念。

超越快樂原則第一稿在1919年完成,當時奧地利經歷了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毀壞與重建,佛洛伊德當時也創作力旺盛,從臨床的資料中發現,仍執著於生物學本能取向的生死驅力。
死亡本能是一股沉默的力量,有著各種不同變異面貌的生物現象,在生命所在之處奮力地使生物體恢復無機物狀態。生命則藉著艾洛斯的作用與其對抗。

死亡本能在臨床上很少單獨存在,除了極端的去融合的例子,這些破壞性的力量只可能透過純文化觀察到。
生死本能是一股互補的力量,而且死亡本能似乎更強大。
佛洛伊德在接下來的文章中持續地發展死之本能的概念(1927, 1930, 1933a, 1933b, 1940),標定出攻擊是死之本能的朝外表現。

在"文明及其不滿"中,他在臨床中發現了死之本能不與性目的結合的單純顯現,"在這種暗黑憤怒的破壞力中,我們不得不看到本能伴隨著極高的自戀滿足,且與古老的全能相關。"
在同樣的作品中,他的語調變得詩意,認為文明乃巨人之戰的結果,透過愛與死的本能征戰,人類的種族得以延續。

在1933年的作品中,他持續寫到:"本能理論也可以說是自我的神話,本能作為一個神話性的整體,在無窮盡中顯現。在我們的作品中,我們無時無刻都無法忽視它們,也不確定是否清楚地正視它們。"
用後設心理學的語言來說,佛洛伊德把死之本能賦予原初的受虐傾向,我們之所以要摧毀某人或某物,主要是我們到頭來不希望摧毀自己,這是一種自我保護。在1933年寫給愛因斯坦的信中,他描述了死亡本能如何致力毀滅每個生物體,使其返回無機物狀態。

在1940年關於死亡本能的最後書寫中,在他的(1940)關於死亡本能的最後寫作中,他提出了額外的二元論,藉以對比個人的死亡 - 通過永久停留在體內的死亡本能的部分比例而發生,直到最後成功地作用在個體身上使之死亡 - 與死亡的死亡 這種物種因為它不能適應外部變化而死於與世界的不成功鬥爭;與種族的死亡- 乃是一種因為無法適應外在世界的改變所導致的不成功的對抗。

佛洛伊德概念的模糊性,使得閱讀他的文本會在不同的視野間置換,且有不同的強調。
原初的受虐傾向意味著基本的攻擊成分,並將這種破壞性朝內,對抗有機體的生存。更神秘的是,一種保守的力量用自己的方式把有機體帶向死亡,這也意味著不那麼直接的破壞性,可以說破壞的成分較少,比較像是某種引力,無聲無息的把有機體帶向一個自然的分解與死亡,雖然這種引力同時也是非常巨大的。
這種生死本能的鬥爭在布朗的作品中也被政治化。對大眾來說,死之本能對有機體的生活是病態的,必須透過本能的辯證 “instinctual dialectic” (p. 83)加以克服。布朗認為這種方法可以帶來更加快樂的社會。

通常這種原初的受虐觀點,都被在人性的攻擊與破壞中強調。如Gifford (1988)寫道:”佛洛伊德透過對於人類文明的推測,還有雙極本能理論的推演中,對文明做出致命的診斷:我們不是透過逐漸完美的軍備摧毀自己,不然就是被文明所生產的有毒物質消滅。”
Gifford認為既使許多人拒絕佛洛伊德的本能理論,這個推論放在當今社會也成立:舉母揭示的環境汙染,油汙染、工業廢氣、大量的飢餓、核爆更可以說是某種自我毒害的巨現。
這些科技進展的產物是死之本能在明顯也不過的例子,掙扎地使我們的生態系返回剛出現的無機物狀態。人類在政治上的愚行,還有戰爭與暴力背後的脆弱,這股盲目邪惡的力量,都傳達出一股令人困擾的圖像,我們正把自己導向自我毀滅。

除此之外,另一個難以接受死之本能的原因是(佛洛伊德在1915年寫道):"然而,我們的潛意識並不相信自己的死亡"(296頁),因為我們古老的潛意識傾向於相信自身的不朽與全能"。
最近Litman (Brooks, 1988)提出不同的看法,主要來自於自殺病人的夢。此外,在受虐癖的精神分析研討會中,沒有一個報告者認為:概念上的受虐狂並不是源自於本能受虐傾向的需要,或者攻擊驅力所推動。" (待續)
圖片乃Empedocles,選自:
https://ericgerlach.com/greekphilosophy7/
閱讀的論文是Richard D. Chessick, M.D., Ph.D. 的論文:The Death Instinct Revisi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