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足全能感的"不說破“ ---20220428 山風頻道:"遊戲與現實"案例討論(查爾斯)



參考文獻:


Winnicott, D. W. (1971) Case VIII ‘Charles’ aet 9 Years. Therapeutic Consultations in Child Psychiatry 87:129-146


Anderegg, D. (1989) Playing in Developmental Psychology and in Psychoanalytic Theory. Psychoanalysis and Contemporary Thought 12:535-564



「我想淡化這樣精神分析、心理治療、遊戲材料、遊戲的順序,並用相反的序列重新構建。也就是說,遊戲才是普遍且健康的,遊戲促進成長,因而也促進了健康遊戲引入了群體關係。在心理治療中,遊戲可以成為心理治療中的一種交流形式;最後,精神分析已經發展成為一種高度專業化的、以與自己交流或與他人溝通為目的的遊戲形式」。(1971/2008,p.56,劉玉文心理師翻譯)


溫尼柯特在"遊戲與現實"中談到遊戲對於精神分析的重要性,同一段話的最後,他更這麼說:"不僅要不斷提醒分析師關於弗洛伊德的貢獻,還要提醒我們關於稱之為遊戲自然且普遍事物的貢獻,這對分析師來說是有價值的。"

這個對於溫尼科特“自然而普遍的事物”,它在發展的過程中,還有分析與治療中如何發生,是本文關注的焦點。


我的談法會把查爾斯這個透過塗鴉遊戲進行諮詢的案例,最後的幾張圖加以說明,搭配著我對遊戲與心理發展的想法一併介紹。


  • 陳瑞君心理師回應:孩子使用語言就是使用客體



之一、


查爾斯,一個九歲的男孩,上有十一歲的姊姊,下有九歲的妹妹。他因頭痛被帶來諮詢。他說他的想法令他困擾不已,大腦的一部分正在接管其它部分。於是他開始發誓並試圖遵守,即使以聖經發誓,好像也沒甚麼幫助。

在此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強大的,宛如強迫症般的巨大防衛正在成形(記得瑞君心理師用小孩開大車形容),不禁讓我們好奇這個困擾他讓他身不由己的想法是甚麼?因為無力對抗,只好動用起誓,甚至動員宗教力量保護自己。面對這麼一個焦慮的男孩,被帶來診療室,不知會焦慮到甚麼程度?因此,溫尼柯特想到了適用於兒童諮詢的塗鴉遊戲,你一筆我一筆,一來一往,在紙上塗鴉,不僅透過非語言的塗鴉帶來玩性,讓焦慮的小孩不要這麼焦慮,也帶出了塗鴉之外語言的交流。

在"單獨的能力"這篇論文中,我們可以看見一個圖像:"徜徉於遊戲的小孩,旁邊(或者心底)必定有一個可以扶持的母親";這個圖像轉譯成佛洛伊德的說法就是"本我必定有自我隨侍在旁",這個母親/治療師提供保護與安全,讓孩子可以不用被生存的壓力或者本能的刺激所困擾。




  • 蔡榮裕醫師回應:溫尼柯特的作品都是以臨床出發,解決臨床問題。

  • 陳瑞君心理師回應:可以內化好的客體的照顧,是玩遊戲很重要的開端。




Masud Khan (1971)描述,分析環境的創造乃基於諸多禁忌與禁令的幻覺發展而成:

"動作的禁忌(躺在躺椅上的禁令) ; 視覺與觸覺的禁忌(限制了興奮);以及將禁止的願望轉變成語言的禁令。分析情境可以防止本能的釋放,並且在隱喻上以多種方式提供對“生存壓力”的保護。"


Green(1975)也生動地描述了分析環境可以為患者提供保護的過程:

“分析情境的孤立,本能釋放的不可能,僅限於心理領域的密切接觸,以及瘋狂念頭不會超出診療室四堵牆的確定性。(分析環境)確保用語言被當作思想載體加以使用,將一切保留在隱喻中;會談將告一段落; 之後將進行另一次會談,一旦門在患者身後關上,比現實還沉重的真相,將隨之煙消雲散”(1975年,第11頁)。


這些設置可以被建構並確保,是提供扶持環境的第一步,也是產生玩性的第一步。另一方面也隱微地暗喻著精神分析就是某種遊戲。

唯一比較不同的是,分析情境對於那些高功能的精神官能症患者比較可以忍受諸多禁令還有曖昧模糊,但是對於相對來說低功能者,或者兒童嬰兒,適度的本能釋放是重要的。我的理解是孩子還在形成自體(自戀),因此存在的連續性如果可以透過遊戲不被打斷,譬如壓舌板包括了手握撫觸與舔舐,塗鴉遊戲透過畫畫與視覺的刺激,遊戲宛如母親的扶持,都可以讓孩子的存在於焉展現。





之二、被保護的陰莖


經過W的循循善誘,查爾斯將其思想意念比喻為戰場,塗鴉讓他逐漸放鬆,因此也更能自由聯想(這也是精神分析能否達到玩性的另一個標誌)。因此他逐漸靠近其恐懼的核心:似乎在他的夢中,有一個宛如毒蜘蛛的恐怖女人,會出現在寤寐之間,盯著他看。

隨即,查爾斯畫了下面三張塗鴉。



在圖十二中,他的塗鴉看起來像勃起的陰莖,但他先把它變成一根手指,然後又變成一個“平面”。他說:“畫得不好。” 因為塗鴉非常像勃起的陰莖,所以我問他關於自己的器官,他說:“它伸展。” 並補充說:“我不能談這個。” 我問他是否談過他的陰莖,他說:“這是第一次。”


在這裡可以看到溫尼柯特敏銳的觀察力,還有適度的介入,不偏不倚不感到尷尬中性的提問,因為查爾斯很快地要將勃起的陰莖變成其他東西,並且希望他變平(不要勃起),經過跟查俺斯確認之後,W也決定不要讓這個太過刺激的本能真相太快衝擊查爾斯。




因此有了第十三張畫,查爾斯先畫,故意弄混了(應該是指中間那團糾結的混亂),溫尼柯特設法把它變成一架飛機,讓查爾斯有意識的想法持續下去。




在第十四張畫中,溫尼柯特先畫(我猜是畫面中間的曲線),查爾斯把它變成了炸彈。這個炸彈的意象跟前面查爾斯說的想法上的戰爭不謀而合,這是一場關於本能的戰爭?本能的衍生物(想法)就是炸彈要炸掉的東西?

在此我們可以看到本能,或者外在客體(女人)帶來本能的激擾所造成的創傷性,面對創傷主體是被動且無助的,遊戲有可以對創傷帶來怎樣的作用呢?

 

  • 陳瑞君心理師回應:心理師的介入如跑馬拉松的配速;這讓我想到就像醫師配藥,施予多少劑量。當中的克制很重要,也是智慧。

 

之三、如何處理一團混亂?

 

讓我們來看看圖十五。查爾斯先畫。故意弄得一頭霧水,溫尼柯特繼續之前的解釋。他說:‘這又代表你的思想。心智的另一幅畫是試圖將它組織成隔間,而真正的麻煩在於你處於混亂之中。(嚴重的混亂狀態。)他同意這一點,並說當開始有感覺和想法時,這很糟糕。

他讓父親告訴母親,然後她告訴醫生。他說他知道他分成兩部分的混亂。失去的部分更大。所有的想法都在勝利的一方。較小的一點是控制四肢等(這裡忘記一些細節,無論如何他有某種變量的理論)。

溫尼柯特想讓他知道,他挾帶的最大恐懼是全然的困惑(搞不懂到底發生甚麼事情)。於是W在畫紙上繞了一圈,說:這就像我準備做一頓意大利面。他迫不及待地說:“現在輪到我畫了!”

 

  • 蔡榮裕醫師回應:找謎題與找答案,讓我想到找謎題才會有玩性,因為玩性重視過程而非結果,找答案會被框死在結果裏頭。

  • 玩性(playfulness)是健康的指標,W分析著重在啟發個案的玩性。

 

W透過塗鴉去扶持查爾斯的恐懼,他看出查爾斯的防衛,除了去了解防衛之外,並不急著想去揭露防衛背後的痛苦。

只是查爾斯自然地表達了這份痛苦,就是一團混亂,被本能激擾或者客體誘惑的查爾斯,就像是被高壓電衝擊之後,身心導致極大的混亂反應,腦子也跟著亂了。

據他描述,勝利的想法(應該是跟隨本能的想法)完全超出他對自己的認識與控制,只剩下小小的一點,僅存對身體的控制。查爾斯似乎也在說,經過這樣的刺激之後他不可遏抑地想要手淫,但是這也不是他能控制的。

也因為W看出這一切實在太過混亂,雖然有畫紙的邊界,但他還是用心地為這團混亂再加上一層邊界(圈起義大利麵的盤子),讓這盤混亂可以被控制,然後幽默地說,這是他做的義大利麵。

這樣的介入不禁讓我想到精神分析的模糊性,透過這種模糊性產生某種過渡空間,讓真相與防衛,內在與外在,可以有餘裕迴旋,當W畫出義大利麵的時候,查爾斯不可能一點都沒有意會到W的用心與溫柔,他想告訴查爾斯這些混亂是可以被控制的,如果查爾斯意會到了,那這個被創造出來的義大利麵就是查爾斯找到的過渡客體。

這種不說破也讓查爾斯處於捉迷藏遊戲的狀態下。他知道自己可以躲起來,而W也會想要找到他。

 

  • 整合,讓我想到沙拉盤子,其中各種小點都有,也都可以和平共處,像是民主制度。

  • 陳瑞君心理師提到second skin,讓我想到身體區分出我與非我,還有保護或整合內在心智與潛意識幻想的容器

 

之四、不說破的心法:潛能空間

 

"在這裡,我想到過渡性客體是第一個 “ 非我 ” 所有物( the first not-me possession ),會出現在孩童的遊戲中,也是要進入藝術體驗可以觀測到的線索,它不是母親所賦予的,是孩童自己發現或創造的,是孩童幾乎無法切割的一部份 。過渡性客體可以是物品,像是一條毯子、一件舊衣服、柔軟的玩偶,或說是些現象,例如呀呀兒語、不斷重複的動作等 ,有些孩子甚至會創造出旁人無法理解,但對他卻有特殊意義的話語。阿佛列的口吃在這裡可以被視為防衛,或是一種過渡現象呢?過渡性客體與現象所對應出的這個潛能空間,是介於外在現實與內在現實之間的空間,讓外在現實與內在現實得以融合,往往也讓矛盾現象能夠被接受。"  (劉玉文心理師)

 

遊戲最好的部分之一就是可以讓"不說破"這件事情可以自然而然地進行,對於個體在面對內在真相的創造與適應也會很有幫助。

我們都知道遭受創傷的主體全然被動無助,遊戲為個體提供了一種對於過往被動經驗創傷情境的掌握感。而“掌握感”也暗指著一種主動的情感體驗,伴隨著對現實被動服從的再加工(Freud,1920)。在遊戲中,利用非語言的互動將被動體驗轉變為主動體驗的能力,對於個體的適應與情感發展意義重大。

溫尼柯特注意到查爾斯還沒有完全地準備好,雖然透過他的話語與塗鴉已經顯示出他困擾的主題,這時候如果強行以詮釋介入註定會成查爾斯的衝擊與創傷。因此W下了個決定,讓他跟隨著查爾斯的腳步,或者查爾斯的意志,因此才會有隨之而來(圖十三)的飛機畫還有圖十五的義大利麵。

"潛能空間被理解為介於嬰兒的絕對全能與外在現實或全能控制之外的世界的中間地帶,在嬰兒的需求中無需象徵性地滿足;用溫尼科特的話來說,“我的延伸與非我”之間的空間(1967 年,第100頁)。"   —Anderegg, D. (1989) 

潛能空間被界定為我與非我的中間地帶,那在這之前,就是母嬰融合的合一狀態(之前在討論存在主義時也提到這是人類存在連續性的根源)。

當治療師說出自己的詮釋,通常也引介入一個強大的非我,可以處理此種詮釋的個案通常已經被治療師準備到相當程度(譬如好的自體感,自我的功能,以及象徵的能力等),才可以領略詮釋(或者移情詮釋)的遊戲魅力。

對查爾斯來說,強大的防衛已經指出他的焦慮太高,塗鴉也顯示出內在的混亂,因此可以判定創傷已經超出他可以掌握的範圍。

W在這時候決定透過遊戲的回應帶給查爾斯一個中介的潛能空間,讓他稍有歇息,並可以拾回自己的全能感。因此他依循著查爾斯的腳步,透他的詢問與解釋(克制且一點點的非我)還有塗鴉回應(仿同查爾斯的我),建構一個潛能空間,讓查爾斯找回自己的主體性,培育他參與心理諮詢遊戲的潛能。

因此,這些塗鴉,還有隨之而來的洞察,對於查爾斯而言,雖然知道是屬於W的,同時又感覺像是屬於自己創造,還有自己發現的。

潛能空間的創造就是所謂心理治療中不說破的技藝之心法。



※ 延伸閱讀:自己玩


https://www.fantasy-animation.org/the-squiggle-game



 

 


卡謬《異鄉人》和Winnicott對話(II ) (初稿)

                                                                      尋找異鄉人書封



之一、我不是存在主義者


  • 許多被認為是存在主義者的大師都想跟存在主義劃清界線。我們先來聽聽研究卡謬的大學教授卡普蘭怎麼說:



"卡繆拒絕接受存在主義者的標籤,可能是希望跟沙特那個緊密人際關係網保持距離,但他這種表白也是真誠的。他和沙特對荒謬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對人類的潛能也抱持不同概念。在卡繆看來,每個人都自具目的,至於人類整體,就如他在《薛西弗斯的神話》所說,「隱藏著無人性的一面」。他認定這本書是「反存在主義」的。對沙特來說關乎重要的是意識──人與人之間相處得來或相處不來。然而對卡繆來說攸關重要的是,相對於世界或相對於世間事物的無生命本質,人類是微不足道的。這種差異從他們兩人小說的風格和主題看來就明顯不過:《嘔吐》對他人懷抱著恐懼;《異鄉人》的宇宙則對人類帶著柔靜的冷漠。"


在美國之行回答紐約法與高中(這群因為二戰被困在美國的孩子極度渴望來自祖國的信息)就被學生問過他是否為存在主義者?


"卡繆跟這些高中生開玩笑說,他在哈佛大學剛被人問過他的「存在主義政黨」有多少黨員。他說他的答案就是:「我們不是一個政黨;我們更像一種風氣。」那些高中生還是想知道:你的這種風氣裡有多少人?「恰好是一萬零四百七十一,」他回答。......不管卡繆怎樣否認他是存在主義者,這都毫不相干。數以千計在聖日耳曼德佩修道院地區地下室夜總會聽爵士樂和跳搖擺舞的年輕人可以證明他是錯的,因為他們如今全都是存在主義者。在他們看來,卡繆的軍裝式大衣是存在主義者的;他的香菸也是存在主義的:現在戰爭結束了,他還在吸沒有濾嘴的高盧藍圈(Gauloises Disque Bleu)香菸。存在主義把戰爭的粗糙悲觀主義跟解放的飄然狂喜結合起來。存在主義心境牽引出一種人生的急迫感和對行動的需要,從抵抗運動的神話式解讀取得靈感。存在主義作為一種潮流,追求的是自由與責任共存的生活方式;就像它意圖代表的哲學一樣,它最終是由群眾塑造。它從《薛西弗斯的神話》和沙特常被引用的〈存在主義是一種人文主義〉(Existentialism is a Humanism)等一類的作品往下滲透到大眾文化。3但它是從爵士樂和小說取得它的說服力。 “


Alice Kaplan (2020)。尋找異鄉人:卡繆與一部文學經典的誕生。台北:大塊文化。


  • 題外話一下,卡普蘭的這本書式閱讀異鄉人之前的最佳導讀,更重要的是讀來深入淺出,趣味橫生,強烈推薦給大家。


  • 這種因為時代更迭而蔚為潮流的存在主義風氣,也讓我想到早期卡謬由文星雜誌引進台灣的五零年代,因為白色恐怖的肅殺之氣,因此透過諾貝爾文學獎的掩護,還有高舉著卡謬離開共產黨的"棄暗投明"(荒謬的是,許多存在主義者幾乎都是左派,卡謬一生堅持左派路線眾所皆知)偷渡卡謬還有他的異鄉人到台灣來。

  • 二戰的主戰場在歐洲,粉碎了人類所建立的文明夢想,體制與文化崩壞,在極度的虛無中,百廢待舉,急需注入一股新鮮的空氣。誠如卡普萊所言:"存在主義把戰爭的粗糙悲觀主義跟解放的飄然狂喜結合起來。存在主義心境牽引出一種人生的急迫感和對行動的需要...”;對照五零年代的台灣,國民黨的威權統治下,談論政治令人生畏,體制擠壓心靈與行動,那就轉到文學與哲學,幽微地抒發時代荒謬所引起的種種喟然。


  • 就像我們也可以從溫尼柯特的文章中嗅出濃濃的存在主義味道,身處在一二戰時代,沒有被當時風行的存在主義思潮所影響也說不過去。就我自己閱讀溫尼柯特的經驗,感覺他好像從現象學出發,以人為主體,將佛洛伊德以自然為主體的理論又重新詮釋了一遍。這種精神以及典範轉移本身就是存在主義的。

  • 在“普通虔誠的母親”中,溫尼科特將他的思想與存在主義劃分開來:


"萬物皆有開始,它賦予了諸如存在之類的非常簡單的詞為其意義。

我們可以用法語式的詞“existing”來討論存在,可以把它變成一種哲學,稱之為存在主義,但不知何故,我喜歡從“存在”(being)這個詞開始,甚於用“我存在”(I am)來表述。 重要的是,除非一開始我與另一個尚未分化的人在一起,否則我什麼都不是。 基於這個原因,討論存在比使用屬於下個階段的“我存在”這個詞更加真實。 不能過分強調存在是一切的開始,如果沒有做為與被做為一切就沒有意義。"

[“The ordinary devoted mother”, 1966, pp. 11-12]

  • 這段文字讓我思考存在主義以人為主體,因此高喊出來的是“我存在”(I am),不禁讓人想到沙特的存在先於本質,或者一個人的存在由其行動所界定;然而溫尼柯特更深入地思考這個議題,把它置放在人類情感發展的脈絡中研究。並認為在“我存在”(I am)之前還有一個“存在”(being)的階段,這個階段嬰兒與母親全然融合沒有區分,在生命最初幾週,這種在生命最初幾週,這種母親和嬰兒一體的(環境-個體)設置,才是存在的核心。

  • 換句話說,存在主義者把人高舉到跟神同等的位置(《異鄉人》裡的檢察官把莫梭稱為「反基督先生」,卡繆則在他為某個《異鄉人》版本所寫的導論裡聲稱莫梭是「唯一值得我們擁有的基督」);而溫尼柯特則狠狠地打臉這種自戀:如果沒有促進性的環境,要討論人的存在是不可能的。

  • 既使溫尼柯特與當時的存在主義思潮劃出界線,我們還是可以從其行文間獨到濃濃的存在主義氛圍;這種不希望自己成為某個潮流的一部份,本身就很存在主義。

  • 話說回來,本來就不會只有一種存在主義,存在主義的家譜淵源流長,從齊克果人與神的對話,到叔本華思考人如何掙脫其生物處境,到尼采將情感與感官的體驗提升到一定地位,更別說德國的海德格對存在的詩意思考,還有雅斯培對存在與精神病學的深入研究等...,就連當時蔚為潮流的沙特與尼采也大不相同。

  • 因此,接下來我將從Makari, G. J.的文章出發,探討莫梭的存在主義宣言,如何受其母親的影響,來回應溫尼柯特這個觀點。



Makari, G. J. (1988) The Last Four Shots: Problems of Intention and Camus' The Stranger. American Imago 45:359-374

  • Makari是歷史學家,也是精神分析師,他對精神分析與歷史進行了許多精彩的研究,

  • 如:心靈革命、精神分析的創造。。




之二、漠然意味著什麼?


「隱藏是一種快樂,然而沒被找到是一種災難」(《溝通與不溝通》,第186頁)


"對溫尼科特來說,如果不提及能夠提供促進環境(facilitating environment)的夠好母親,就不可能討論女性元素。

讓我們回到早期階段,母親以微妙的方式處理(handle)寶寶奠定了模式。我必須詳細參造此一環境因素非常特殊的情況。要不是媽媽擁有乳房,寶寶還可以在原初心智尚未與母親分離的時候存在;否則就是母親沒有能力做出貢獻,在此情況下,寶寶必須在沒有能力存在的情況下自行發展,或者以殘缺的能力存在。"


Abram, J. (1996) The Language of Winnicott: A Dictionary of Winnicott's Use of Words. 


  • 佛洛依德的自戀只有自己,溫尼柯特的自戀受其督導克萊恩的影響,一開始就有嬰兒與母親。


  • 週二的山風,瑞君心理師對莫梭的漠然之觀察的引人深思,她是這麼說的:


"莫梭那種對外在環境不置可否的態度,他是順應的,似乎在一種比較強迫性的環境中,他便停止了一種思考或者就是有點順著他去吧,看他要怎麼認為,敷衍過去也就是了,似乎他有一種在外在不太想跟對方正式認識或打交道的感覺,就讓對方無限延伸對他的想像與認定。即使他有意見,盛情之下又該怎麼表達出去呢?每一種自發的表達或表態,對於他人來說,或許都會被解讀為一種驚奇或一種攻擊,但是這卻是由他人把我們認定的「我」,被推翻為「非我」的情感發展中很重要的過程,否則則會被他人隨意的扣上許多「非我」的大帽子(就像是,莫梭並不那麼認同什麼稱兄道弟的實際意義)。"(陳瑞君心理師)


"而莫梭總是很驚險的在事後才發現,怎麼對方的反應會跟他想的不一樣,然而後來這些種種不一樣的地方,他的沉默被對方當成認可,並沒有更讓莫梭更去溝通,而是回到一種更內在低谷的回音當中,像是捉迷藏的遊戲一樣,看到對方跑的更遠了,即使讓意謂著他更無法被找到,但在當下,他似乎有點不是那麼介意被留在一個不被找到的山谷裡。"(陳瑞君心理師)


  • 在異鄉人中我們會看到莫梭對瑪麗熱情表達的無動於衷,兩性關係以某種男人不壞女人不愛的自戀型態進行著;就George J. Makari的看法,這可能是某種莫梭與母親關係的重複。

  • 莫梭面對母親的死訊,念茲在茲的僅是母親去世的日期,去弔唁時,對母親的遺體也甚無興趣。然後他回想起剛把母親送到養老院時母親天天哭泣,但久了也就習慣,後來母親在養老院交了些朋友,到頭來變成要讓母親離開養老院肯定會傷心。面對無動於衷的莫梭,母親自己也顯得無動於衷,對於失去兒子很快就習慣了。

  • 然後莫梭回憶起,“我們住在一起的時候,媽媽一直看著我,但我們幾乎沒有說話”(第 4 頁)。  “多年來,她從來沒有對我說一句話……”(第 58 頁)。 這張沉默望著母親的景象暗示了莫梭在童年時可能經歷的挫敗。 隱隱暗示著一種無聲無情的環境,使他從對外在客體的渴求中,撤退回自給自足的自戀世界。

  • 這種現象還可以從莫梭對於與母親居住的公寓的想像中略窺一二:

“當媽媽和我住在一起的時候,它很適合我們,但現在對我一個人就太大了,我把餐桌搬到我的臥室裡。 那是我唯一使用過的房間……公寓的其餘部分未曾使用過,所以也沒有費心去照料它。”  (第 25 頁)

在此,代表情感接觸的公共空間空蕩蕩的,而且未曾使用過。也就是說母親所表徵的促進性環境在莫梭主觀的世界中似乎一直缺席著。

  • 莫梭在原生家庭的退縮與漠然,似乎也不是那麼絕對,在他面對被女友拋棄的雷蒙,不惜偽造假信引誘雷蒙女友陷入圈套,似乎也代表他對母親對他的拋棄的懲罰。要自戀者去承認自己需要他人是很大的威脅,但是卻透過對雷蒙的投射(客體關聯),洩漏了自己的傷心與憤怒。

  • 自戀者不需要理由,不需要任何人,句點王彷彿就是否認自己需要跟人連結的理由。莫梭因為促進性環境的失敗讓自己退回自戀中,也讓我想到一二戰時期也讓人對於被國家文明背棄的痛苦,轉向於自身的關懷,人本主義因運而生。


(對照卡謬來看)


  • 我們都知道卡謬與失聰的母親還有舅舅居住在阿爾及利亞的貧窮公寓,無盡的貧窮還有沉默是他童年中的永恆景象。


"這個公寓是他感受最深的地方,他在這裡磨練了觀察事物的意識和對語言的耳感,他更憑著活了二十五年的智慧開始意識到他稱之為「荒謬」(the absurd)的存在景況。他在哲學課裡也曾研習所謂荒謬,但他對這個概念的意識來自自己的身體:他十七歲時患上的一種疾病,威脅到他可能從周遭世界獲得的感官喜悅。所有人最終都會死亡,只是早晚的問題。荒謬的不光在於人生的有限,還有人類在物質世界面前顯得毫無意義。他下定決心,他第一項重要藝術創 作要來自這方面的簡單事實。"       (尋找異鄉人)


  • 當我在維基辭典查詢荒謬(absurd)這個字,驚訝地發現它來自中古法語 absurde,拉丁語的 absurdus 意味著「不協調的,不和諧的」,由ab (「遠離,出」) + surdus (「沉默的,耳聾的,沉悶的」)組成。讓我發揮我狂野的想像力,荒謬一方面意味著對抗那種被存在的真相保持沉默的景況;同時也意味著遠離沉默(耳聾)。

  • 讓我們回到陳瑞君心理師的文本,她所描述莫梭那種,面對他人的那種"隨他去吧","隨你們怎麼看","隨你們怎麼想";還有那種在溝通的過程中,總是慢一步的感覺。

不禁讓我想起童年的卡謬,面對失聰且不太會說話的母親與舅舅進行溝通的景象,應該是滿懷挫折,意思總是無法精準地傳達,甚至被意會到的時候,往往已經遠離了溝通的情境。以至於最後呈現一種"隨他去吧"的放棄。直到後來也習慣各自退回自己的小房間,而這個自戀的小房間相對來說還安全許多,或許這就是瑞君所言:莫梭自己也不太介意不被找到,因為已經習慣了。

  • 以溫尼柯特的語言來說,莫梭可能就是部分存在,或者以缺損的方式存在。但是就卡謬來說,青春期的他因為肺結核搬到相對較富有的肉商舅舅家居住,不僅營養補足了,舅舅家豐富的藏書,還有後來遇到的中學與大學老師柯尼葉,啟蒙了他的心智與文學涵養。都可以算是某種生命貴人,也就是補足我們促進性環境的重要客體。




之三、為什麼要連發四槍?(如果還有時間再討論這個部分)


  • 異鄉人法庭辯論的一大焦點除了莫梭的漠然之外,還有就是如果莫梭槍殺阿拉伯人是為了自衛之外,那他為什麼在阿拉伯人被槍殺之後還要連開四槍?這四槍也讓文學評論家與讀者傷透腦筋,George Makari提出了有趣的看法。

  • 首先是莫梭在葬禮上邂逅了為母親哭泣的女性友人馬森夫人,這種真情流露對他的自戀堡壘是一大威脅,再加上內心隱含對母親的憤怒,當然無法與她共情。

  • 接下來的場景就是海邊度假,莫梭可說是踉蹌地逃離至海灘,莫梭形容海灘“與母親葬禮的熱度一樣”(第 75 頁)。暗示著某種共演又要發生。

  • 剛開始雷蒙與阿拉伯人發生衝突,莫梭還勸阻雷蒙不要動粗,但不知道是怎樣的潛意識力量驅使,莫梭又再度回到海灘。回到海灘的莫梭望著阿拉伯人,阿拉伯人以一種被理想化的漠然回望。 

"我看到一些阿拉伯人在閒逛……他們靜靜地注意著我們,以其特有的方式——彷彿我們是石頭……我……回頭看了看。 他們和以前一樣,以同樣模糊的方式注視著我們所在的地方。  (第 61 頁)

  • 這一段敘述有趣在於,漠然地到底是誰?是莫梭將自己的漠然投射到阿拉伯人身上,還是阿拉伯人代表母親的漠然,無論如何,這段優美的文字,似乎像是莫梭理想化自己的自戀,其中含混著對母親尋求慰藉。若以溫尼科特對於存在起源的看法,源於母嬰融合之處,或者嬰兒認同母親之處(女性元素)。

  • 然後莫梭再走進,看到一個阿拉伯人吹起笛子,誘惑的三連音反覆著,像是死亡之歌。他看到岩石上仰躺著阿拉伯人。

" 他仰躺著,雙手交疊在腦後,臉被岩石擋住,陽光照在他身體的其餘部分。 可以看到他的工裝褲在熾熱中冒著熱氣。  (第 74 頁)"

  • 此段情慾化的描述更增添了那種自戀者退下自戀的防衛,投以溝通的意圖。但遺憾的是,就在此時,阿拉伯人亮出刀來閹割了莫梭的柔情。接下來就是莫梭不知怎麼了,拔槍還擊。這個不知道怎麼了充分體現了本我的憤怒,或者就像瑞君心理師所言,主體發現自己竟然這樣被理解?但這一次莫梭不在是被嚴密防偽包裹的不在乎,而是以強力的我還擊這個殘酷的非我。

  • 至於為什麼在確定阿拉伯人死亡之後莫梭還要補上四槍,George Makari認為這像是莫梭的自我懲罰,因為一槍與四槍結果都是殺死阿拉伯人,只是後面的四槍像是莫梭等著這個社會,還有法律體制來懲罰他。最後四槍變成“敲響痛苦之門的敲門聲”。

  • 我的另一個想像是,最後四槍讓莫梭恢復他的理智,讓他的自戀防衛再度回復,讓他又重新做回漠然的人,回到自我的掌控權中。

只是這一次,這個自戀的存在主義者,下定決心要跟這個非我的體制社會槓上了。(這種心情轉折已讓我想到某些無差別殺人者的內在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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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乃薩所羅蘭山風頻道寫就

https://www.freud0506.com/

2022.04.021 周四:王明智心理師、陳瑞君心理師、蔡榮裕醫師

2022.04.18-22卡謬《異鄉人》和Winnicott對話(II)


#卡謬與精神分析  

#存在主義精神分析  

#Winnicott 

#異鄉人  


卡謬《異鄉人》和Winnicott對話(I) (初稿)


20220407  山風頻道

圖片選自網路


之一、開場:荒謬


荒謬,就像是駭客任務發現自己活著的世界只不過是個幻象?或者叔本華發現驅動著我們的不過是生之本能,性。然後我們就會在這樣的追逐中步向死亡。卡謬以薛西弗斯的神話來形容。這個看似受苦的過程就是生命的真相。

卡謬的荒謬主要是無神論的荒謬,人生沒有客觀的意義存在,所謂的客觀的意義,譬如神,像是某種麻醉劑,讓自己規避人類生命意義的痛苦。

其實,這個神,還可以置換成很多其他的東西,譬如:名利,享樂,或者某種理想性。

之前我們讀的另一篇文章指出另一種荒謬,就是提倡真我的W,後來也變成另一種客觀存在的真理:真實。或者我們也可以說,這是另一種神。

Seidman, S. (2021) “Deconstructing Winnicott: Reconsidering Psyche and Self”. IJP Open - Open Peer Review and Debate 8:1-29.

‘’更具挑釁性的是,我想知道溫尼科特是否無意中促成了並型塑了一種真誠(authenticity)的文化,這種文化(self)將自我嵌入到一個常模、規則和自律的網絡當中,這些網絡通過家庭、同儕、醫生、分析師以及自我照顧 (self-care)和自我實現(self-realization)的企業中來實踐。 「做真實的自己」(Be your true self)或「回歸真實」(be real)或「活出你自己的人生」(live your own life)等說法變成一種常態,並被溫尼科特式的精神分析的立場所強化。 TS 的威脅有可能成為他厭惡的東西:外在的力量打著自我實現的名號在獎勵著順從。‘’(陳瑞君心理師翻譯)

為什麼人或者人類社會總是不斷重複著如此的荒謬?這也讓我想到所謂的原始的理想化防衛機制,我們總需要美化某些東西,讓自己不用面對現實的不堪,這樣我們可以保留心中的美好,讓自己可以暫時活下去。只是,這樣的暫時就只是暫時,對於真正解決問題一點用也沒有。

因此,卡謬提出的面對荒謬,就是一種勇敢了。也很像精神分析追求的對於真相的看見。面對荒謬,創造自己的意義,既使知道人生不過就是這樣的過程,生老病死,就像是薛西弗斯不斷地推著石頭上山,然而,在這樣的過程中,同樣是走一遭,我們還是可以讓自己有創造力的活出屬於自己獨特意義的人生。

這看起來也很像是W對於生命意義的思考。



之二、大寫與小寫的生命意義


1967 年,溫尼科特在他的論文“文化體驗之所在”中提出了一個問題——哲學家比分析師更熟悉的問題:

 

“我們必須解決生命本身是甚麼的問題。精神病患者迫使我們關注此種基本問題…… 當一個人談到某人,會連同他的文化體驗一起總結地談到他。這個整體形成一個單元。

 我將文化體驗一詞作為過渡現象和遊戲概念的延伸,但不確定我是否可以定義“文化”一詞。 重點確實在於體驗。 在使用文化這個詞時,我想到的是遺傳的傳統inherited tradition。 我正考慮的是在人類的共同池中,個人和群體可以做出貢獻,如果我們有地方可以置放我們發現的東西,我們就可以從中汲取些甚麼。‘’


 [“文化體驗之所在”,1967 年,第 98-99 頁]


這邊所謂W謙虛地聲稱自己不敢界定文化,但強調文化體驗,並且使用"遺傳的傳統inherited tradition",人類的共同池,來形容文化體驗。很像稍早我在山風談到的"過渡"的概念:


身體與心智

分析師被分析者

夢與現實

內在與外在

語言與行動

真我與假我


在我們生命遇到挫折時,會希望有某種餘裕可以體會、思考、咀嚼與消化。過渡空間或者過渡狀態就是W形容這種餘裕的術語。精神分析提出許多二元性的理論(性與文明,生或死,破壞與修復),但W強調在這二元之間的餘裕,在看似對立或者矛盾的生命困頓中拉出一段距離,來面對生命的困境。每一個人面對生命的困頓都會找到某種答案,賦予某種意義。精神分析追求的是將無以名之的痛苦化為可以描摹的語言文字(象徵,隱喻,故事,神話),而所謂的人類的共同池一方面形容某種集體智慧的累積,當各種解決方案互相競逐,經過時間歲月的滌清,其中最精華的部分就形成所謂的傳統。這就是我們共同的解決方案。

遺傳的傳統inherited tradition還包括我們的生物性面向。大家若沒忘記,W在談到真我的最源頭,還是回歸到本能的姿態:那種自發的,一朵花不管遇到甚麼樣的環境挑戰終究還是開花的氣魄。這是一種對於人類身上所擁有的生命力的欣賞與肯定。而這就是所謂的存在。

W還繼續論述,這種存在得以發展的前提是,需要夠好的母親加以抱持才有可能發生,在生命的最初,母親需要去適應小孩,推動這這種適應的是原始的母性灌注。或許也可以這麼形容,就是母親的假我要去適應小孩的真我。才有可能在最初的母嬰融合中,去形成所謂的存在的連續性。

也就是說,這些人類共同的解決方案,透過文化所傳承下去的,或許也有可能再度回歸到人類的基因中,被記錄下來,化為人類本能的一部分。

簡單來說(雖然簡單永遠都很危險),W認為人類所形成的文化,就是生命意義之所在。因此,不管事宗教、社會政治經濟歷史等,都會形成某種規範,指引著我們的價值體系與行為準則,也就是某種生命意義。

而不管卡謬或者W都提醒我們,不要盲目地服膺這些已然被建立的價值體系(生命意義),還是要回歸到根本,去思考這些生命意義形成的原因與運作的規則,進而形成自己獨特的生命意義。

其實,這也很像精神分析所追求的,不只是治癒,或者讓人去適應社會,而是每一個人對精神分析來說都是獨特的存在,都有獨特的生物潛質,以及原始恐懼與處理這些恐懼的防衛,凡此種種形塑著我們的獨特的性格,在分析治療中,就像是卡謬強調的反叛,終究是自己要勇敢地去面對存在的真相,荒謬,然後找到自己獨特的解方案。

溫尼柯特,圖片選自網路


之三、面對荒謬的那一刻

讓我們回歸到卡謬的異鄉人,小說最後神父與主角那段。我們從昨天建佑醫師還沒談完的段落繼續下去,這段對峙已經來到最後:

‘’ 「不,孩子,」他拍拍我的肩膀說:「我是站在你這邊的。只不過你的心已被蒙蔽,所以看不出這一點。我會爲你祈禱。」

不知道爲什麼,一股無名火在我體內爆發開來,我扯著喉嚨對他破口大罵,要他別爲我祈禱。我抓住他長袍上的頸帶,在喜怒參半的迷亂中,將心底湧上的怨氣一股腦兒朝他宣洩。他看來的確是信心滿滿,對吧?然而,再多堅定的信念也比不上一根女人的頭髮。他生活的方式就像具行屍走肉,甚至不能說他是實實在在地活著。我表面上看起來也許是兩手空空,但我對自己很確定,對一切很確定,對自己的人生和即將來臨的死亡很確定,比起他擁有更多的自信。沒錯這是我手上僅存的籌碼,可是至少我掌握了此一事實,一如它掌握了我。過去我是對的,現在我還是對的,我一直都是對的。這是我的生活方式,只要我願意,它也可以是完全另外一種。我選擇了這樣做而非那樣做。我沒去做某件事,卻做了另一件事來。然後呢?就像我一直都在等待這一刻,這個可以爲我的生存之道佐證的黎明。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我很清楚為什麼,他也很清楚。從我遙遠的未來,一股暗潮穿越尚未到來的光陰衝擊著我,流過至今我所度過的荒謬人生,洗清了過去哪些不真實的歲月裡人們爲我呈現的假象。他人之死、母親之愛、他的上帝、他人所選擇的生活、他人所選擇的命運,與我何干?反正找上我的這種命運,也會找上成千成萬像他一樣自稱為我兄弟的幸運兒。所以,他明白嗎?活著的人都是幸運兒,世上只有這一種人。大家一樣遲早要死,連他也不例外。一個謀殺罪被告,若只是因爲沒有在他母親下葬時哭泣而被處決,那又如何?‘’

這段開場主角莫梭(Meursault)其實是懼怕死刑的,而且聽說行刑總選在晚上睡眠時刻執行,為了害怕被這種突如其來毫無準備的通知驚醒,因此莫梭日夜顛倒,在深夜時分保持警醒。雖然莫梭還是在絕望中期待著自己的上訴能被接受,但他在無眠夜晚還是位自己做了各種推演,包括行刑的過程,死刑台的設置,走上死刑台的心情,還有為什麼刑台沒有高於觀看的群眾等等(顯然莫梭期待自己的死刑可以被清楚見證)。

這種心情讓人想到人終將會有一死,大家終究要走上命運的死刑台,無人可以倖免。莫梭後悔自己對這件事情毫無準備,我們常說的死到臨頭才會徹悟。存在主義就很強調諸如此類的臨界經驗,透過這類經驗我們才會瞥見生命的荒謬,並且可以拿起責任對自己的存在有所行動。


之四、存在核心的抱持


這個段落還讓我想到W所說的生命初始就有核心自我core self的存在。 此核心自我只有在受到保護並被允許保持孤立isolated的情況下才能以真實活躍的方式出現:


"在這個階段需要考慮的另一個現象是人格核心的隱藏。 讓我們了解一下核心自我或真我的概念。 核心自我可以說是遺傳的潛力,正在經驗存在的連續性,並以自己的方式和速度取得個體的心理現實與身體計劃。似乎有必要將這個核心自我的孤立概念視為健康的特徵。在此早期階段,對真我孤立的任何威脅都會構成主要的焦慮,而嬰兒早期的防衛​​似乎與母親(或母性照顧)未能避免可能擾亂這種孤立的衝擊有關。"

 [“Parent-infant relationship”, p. 46]


"個體作為孤立者的主題在嬰兒期與精神病研究中具有重要意義,在青春期研究也具有重要意義。青春期的男孩女孩可以用各種方式來描述,其中之一就是將青少年視為孤立者。這種保持個人孤立是尋找認同的一部分,也是建立個人溝通技巧的一部分,這種技巧不會導致對核心自我的侵犯。這可能是青少年大體上會避開分析治療的原因之一,儘管他們對分析理論感興趣。卻覺得通過分析他們會被強姦,不是性的,而是精神上的。在分析實踐中,分析師會避開去確認青少年在這方面的恐懼,但青少年分析師必須準備充分被青少年測試,並且需要使用間接的溝通,認可簡單的非溝通。

 

[“Communicating and not communicating”, 1963, p. 190]

這個核心自我可以說是真我的基礎,W認肯它具有隱藏且不溝通的本質,並且推論這也是大體上人類會對精神分析懷有恨意的關係。在往前想一點,如果我們都從本能的原始性走來,任何驅力的刺激都帶著強迫的本質,就嬰兒的體驗來說,跟外在刺激一樣都帶有迫害性。此時,原初的母性灌注會幫忙讓這個過程可以在母嬰融合的經驗中得到緩解。

因此,讓我們想像,莫梭在面對死刑,就像是面對原始刺激的寶寶,需要的不是代表父親的神父,而是母性的抱持與慰藉,難怪莫梭告訴神父他不是他的父親(father),而且監獄的石頭牆面上浮現的不是上帝,而是他的女友的臉龐,神父堅定的信念也比不上一根女人的頭髮。既然大家終將一死,神父能否將他的信念留給自己,而莫梭將要勇敢地面對自己的信念,為自己創造生命的意義。

W對精神分析理論的革新也改變了臨床實務。就這段情節來說,也讓我想到治療師務必小心不要用自己的上帝(分析理論甚至生命意義)去說服個案信服,既使是善意的詮釋也是。千萬要確認眼前的個案退行到那個階段,然後用適合那個階段的醒敏與體貼跟個案對話。這樣做是為了保護個案的核心自我,存在的連續性。因為這是個案可以自行創造出意義的基礎。W還常常提醒治療師要懂得等待與欣賞個案可以自行演繹出詮釋(自己的生命意義)甚於分析師得意於自己的聰明(詮釋)。


※延伸閱讀

Abram, J. (1996) The Language of Winnicott: A Dictionary of Winnicott's Use of Words. The Language of Winnicott: A Dictionary of Winnicott’s Use of Words 160:1-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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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乃薩所羅蘭山風頻道寫就

https://www.freud0506.com/

2022.04.07周四:王明智心理師、陳瑞君心理師、蔡榮裕醫師

2022.04.06-08卡謬《異鄉人》和Winnicott對話(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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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發姿態與反應姿態的區別是 TS/FS 劃分的基礎。前者以活力、真實與創造經驗的品質為標誌;唯 TS 有“體驗”與“存在”。FS缺乏活力、創造力與獨創性;自體感覺不真實,缺乏“真實的體驗……[並且沒]有過去”(1960a,p.142, 148;1963b,p.102;1955,p.297)。 
FS 可能會“表現出如其所是的真實 being real”(1960, 142),實際卻是“某人的複製品……這也是許多外表看來過得很好的人,最終卻得結束虛假不真實的生活”(  1963b,p.102 ;1955,p.297)。
此一論點的力量仰賴嚴格的演繹邏輯:遺傳潛力促成自發姿態,而此姿態又反過來以活力、真實和創造力為標誌,表達TS的體驗。如果鏈結中的任何環節受到質疑,整個邏輯就會崩潰。」(取自王明智心理師2022.03.24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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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設置的一點思考



設置是建構精神分析的基礎,舉凡從時間、地點、空間擺設、收費、請假(取消會談)、知情同意書、小至治療師的穿著與造型等...,都在悉心考量之列。
維持設置是一門精巧的技術與藝術,也有人認為,設置是詮釋之外最重要的精神分析組成,沒有良好的設置,也無法烘托並成就詮釋。
「台灣精神分析學會」近期針對IPA所編輯的〈線上辭典〉"設置"一詞(註一),廣邀學會會員發表意見撰寫成小書,在閱讀來自各地會員繽紛豐富既深且廣的各色文字時,讓我對設置的概念與技術有更深的體會之外,也為精神分析在台灣開花結果驚喜連連。
自己在邀稿的過程亦小試身手留下一點文字,特此留念。

#之一   #關於超出設置的情況

⬥譯文:病人和分析師雙方在內在和外在的設置中,都有對應但不對稱的角色、心態和任務。重要的是設置的這兩種面向會互相影響。病人會需要接受設置的條件,並願意全力配合。分析師也必須同意遵守這些條件。病人無法遵守的任何狀況都需要被分析,也因此會成為分析的歷程。然而,病人對設置也會有自己受潛意識幻想影響的觀點,這些觀點,這也會需要被分析師詮釋。分析師也應該把病人對他的錯誤的所有觀察都納入考慮。 (Rosenfeld 1987; Limentani 1966)

⬥原文:Patient and analyst have corresponding but asymmetric roles, attitudes and tasks both in the external and in the internal setting. It is important to point out that the two aspects of the setting will influence each other. The patient will have to accept the conditions of the setting and be willing to collaborate as best he can to fulfil them. The analyst will also have to agree to comply with these conditions. Any failure by the patient to comply will be subject to analysis, and therefore become part of the analytic process. However, the patient also lends the setting his own point of view, influenced by his unconscious fantasies, which will need to be interpreted by the analyst. The analyst should also take into account any observations from the patient on his mistakes. (Rosenfeld 1987; Limentani 1966)

⬥問題:所謂的「病人無法遵守設置的任何狀況」都需要被分析,這個想法大家同意嗎?或覺得需要在某些狀況下需要彈性?但那是什麼樣的情境或狀況呢?

個人覺得分析就是一種了解,對於病人超出設置的情況,分析師願意把它放在心頭細細體會,並於適當時機告訴病人(雖然這個時機短則幾次會談,長則數年),就是一種對病人的涵容。
既使有時病人無法遵守設置有現實上的理由,譬如因為罷工遊行交通阻塞導致嚴重遲到。我們仍願意對此情況進行理解,這種姿態是彌足珍貴的。
但我認為理解的重點不在病人無法遵循設置,而是病人對這個情況的種種反應,才是我們要聚焦的範疇。

倘使有一個外在現實影響原先的設置,如冠狀病毒(除了公衛常識,更多屬心理範疇):
病人剛旅行回來,他轉機的香港兩天後被宣告需進行自主健康管理,也就是儘量減少出門,早晚各量一次體溫。
因為處於曖昧地帶,因此病人在會談前兩天發訊詢問是否需要前來治療?
照理來說這位病人似乎過慮,因其並非在公告的時間轉機,然而在疫情緊張時刻,搭機出國本來就存在風險,況且規定時時會變,無法做到萬無一失。
這個關於外在設置的詢問,最簡單的無非遵循國家防疫規定,因此治療師告訴病人造規定他還是可以前來治療。會做這個決定是因為治療師深深了解病人總是為別人設想太多,打這個電話部分也反映病人希望可以前來治療。
答應病人之後,基於對危險的擔憂,多多少少也使得治療師的設置被挑戰。
治療師問自己也要戴上口罩嗎?當治療師意識到自己如果不戴上口罩會無法專心聆聽病人(影響內在設置),因此決定自己也要戴上口罩。事實上當時治療師並非針對每個病人都會戴口罩的,而是病人的擔憂有點說服了治療師,這個發現使得內在與外在現實有點混淆,也就是治療師接受病人前來治療,但是自己戴上口罩這件事情又認同了病人所擔憂的危險。
當病人戴口罩前來,感謝治療師明快決定讓他前來,看到治療師戴口罩,表達了自己的放心。這使得病人可以不用糾結於自己內在的衝突,此刻,這種內在衝突全然被治療師所經驗並思考,治療師感覺病人將一種希望可以被照顧的幻想投射到自己身上。

⬥問題:「病人對治療師在設置上犯錯的所有觀察都需要被治療師認真看待」,大家覺得那是什麼?誰來判斷是錯誤的呢?或者這種病人對治療師的誤解,讓我們覺得委屈,我們如何看待這種委屈?或我們會覺得這種委屈是錯誤的嗎?

我覺得這裡談的由病人那端所觀察的治療師錯誤(mistakes),是指治療師超出設置的情況,因為設置在治療初始經由治療師與病人兩造同意,因此這些錯誤應該是非常明確清楚的。諸如:治療師提早五分鐘結束會談,或者忘記關燈,甚或未能於治療時間準時抵達等...。
只是病人對於此種錯誤有自己的假設與幻想,這些假設與幻想常常與治療師這端的實情相距甚遠,有時病人緊追不捨,因此治療師會有委屈的感覺。
個人覺得這種委屈是因為治療師的涵容功能遭到破壞,無法忍受來自病人毒性情緒的投射,也未能經由了解加以解毒所導致。

另一方面,分析設置基本上有一種權力不對等的傾斜。而這樣的不對等,再現了親子代間差異的事實(truth),這樣的事實蟄伏在潛意識深處,深深地挑戰了病人的伊底帕斯幻想。
因此,當治療師被病人指控犯錯,種種憤怒不滿,甚或帶著施虐狂的報復,背後隱隱藏著一股衝動,就是:
"爸爸媽媽不再是爸爸媽媽,原來跟我一樣是凡人,而我怎麼錯過這個絕佳時機,將爸爸媽媽從神壇上拉下來,體會一下身為孩子的萬般委屈呢?"
在此,治療師所感受的委屈無意間透露出病人的幻想:希望父母可以跟孩子處於下位,嘗嘗那種身為小孩對父母熱切需求,被動無力的的位置,還有被設置阻隔的自戀受挫。
藉此病人使出洪荒之力,想要拆毀設置背後所隱含的兩代界線。如此原始,也如是暴力。

#之二   #從Bion的觀點看待設置

⬥譯文:Bion對設置的概念與佛洛伊德相符,認為「精神分析必須在感到剝奪的氛圍中進行」,因此「在精神分析的親密關係中,分析師和被分析者時時刻刻都不可失去孤立的感覺」(Bion, 1963, p. 15)。Bion對於分析空間的概念連結了親密和孤立,此種親密但節制之設置的塑造是必要的,如此才能喚起一種氛圍,讓無形的、超越現象的現實,也就是「O」,可以被體驗到並「成為」(become),而非只是在理智上被了解 (1965, p. 153)。設置圍繞著Bion 的轉化概念而組成,在此可以促使絕對情感真實的感受浮現 —— 形態上的轉變 —— 通常被理解為自體尚未出世部分的誕生。

⬥原文:Bion’s conception of the setting agrees with Freud that, “an analysis must be conducted in an atmosphere of deprivation,” so that “at no time must either analyst or analysand lose the sense of isolation within the intimate relationship of analysis” (Bion, 1963, p. 15). Bion’s concept of the analytic space conjoins intimacy and isolation. This creation of an intimate and yet abstinent setting is necessary so that an atmosphere is evoked where the reality beyond phenomena, that which is formless, “O,” can be experienced and “become,” not just intellectually known (1965, p. 153). The setting is organized around Bion’s concept of “transformations,” where the sense of an absolute emotional truth can be facilitated to emerge– a change in form–often understood as unborn parts of the self coming into life.

⬥問題:上述作者認為設置的概念若以Bion的想法,例如是為了喚起一種氛圍得以被體驗到「成為」(become) ,促成轉化(transformation),讓情感得以浮現,這部份是否就是意味著所謂的「unborn part of the self coming into life」?大家會如何解讀?

我覺得分析像是一個遊戲的邀請,透過設置,營造一種可以玩的氣氛。
或者說分析也像是一段沒有地圖也沒有止盡的旅程,設置就是我們可以上路的工具。
這裡所說的"被剝奪","同時具有親密與孤",於我來說就是未飽和的狀態,透過這個狀態,病人與分析師的libido才會有流動的可能,如此遊戲才有被啟動的開端。

而在分析的遊戲中,病人與分析師齊心繪製心智地圖,在這樣的旅程中,何以情感的是重要的標誌? 
個人覺得情感就是libido流動與碰撞的結果,在這樣的碰撞形成引人注目的地形或團塊,這樣的景致難以言喻且等待我們去命名,它們終將成為這趟心智旅行(遊戲)的中繼站。
這個中繼站引領我們去朝著下一個中繼站出發,透過這樣尋找的過程,連結每個中繼站,心智地圖逐步為我們繪製而出。
我認為這個由治療師與病人共同探索,掙扎創作的歷程,就是一種讓潛意識成為它自己的過程,我們試著找回那些未被言說的部分,或許就是所謂的「unborn part of the self coming into life」。

#註一:透過這個連結,可以找到線上辭典的內容,其中設置(setting)也已翻譯成繁體中文版https://www.ipa.world/IPA/en/en/Encyclopedic_Dictionary/English/Home.aspx

#圖片選自國際精神分析網站

生命的困局---論地鐵裡的魔術方塊

 


                              本文乃就20210812山風頻道內容寫就,參考影片為地鐵站的魔術方塊


 「世界上有什麼不會失去的東西嗎?」

「我相信有,妳最好也相信。」


                                                                                             -------《失落的彈珠玩具》,村上春樹




之一、時間的列車


《地鐵站的魔術方塊》這部短片總讓我們想到生命的某些時刻,那些陪伴我們度過無以為繼的玩具。這些玩具可能是泰迪熊,可能是芭比娃娃,也可能是神奇寶貝;或者是電動玩具,線上遊戲,手機遊戲等...。


這種無以為繼,就像短片開始,青少女因為錯過地鐵而扼腕,望著高速駛離的列車,被拋下的她,只得悻悻然地玩起手游等待下班列車。


地鐵站與列車,暗喻著生命場景的「時間」,列車從過去駛來,稍稍停駐於現在,然後又駛向未來。

這部短片奇妙地,透過象徵「現在」的地鐵站,少女忽然被拋擲到因著失落而墜入的存在深淵中。那種不知如何是好的難耐,不想面對也不願面對的焦慮與憂鬱。

此時,隨手可得的手游跟魔術方塊宛如過渡客體般出現了。


讓我們繼續把故事講下去:

" 此時,破落的地鐵車站,堆置棄物的角落,有一只魔術方塊,小心翼翼地靠近少女,用各種方式吸引少女的注意,像是在說:瞧瞧!我在這裡,陪我玩一下。

少女很快地完成一面的魔術方塊,卻在接下來的挑戰失敗了,因為當妳要試圖完成另外一面時,原先建構好的那一面,卻被大卸八塊,拆解成碎碎片片。

少女氣得又把魔術方塊丟棄一旁。

此時,魔術方塊鍥而不捨地靠近少女,明示暗示其實玩它的原理跟少女少中的手游差不多。


『手遊聚光燈的中心點有一塊石頭,像是被困在時間琥珀裡的蒼蠅,經過編導的提示,後來我們也知道它就像是魔術方塊。』"


這種被困住的感覺,透過魔術方塊加以紓解,讓我們把注意力從內在的困頓轉移到外在的事物,這從來就是過渡客體所要肩負的任務。

不過,讓我們先停下腳步,別太快把注意力轉移到魔術方塊,而是回到這種困局。


就少女而言是因為錯過地鐵列車,讓我們不經想到生命的每個階段,總被託付著要趕上大大小小各種「地鐵列車」,從出生、斷奶、手足出生、伊底帕斯、到求學工作結婚生子成家立業....。

生命總有各種不同的時間表,從外人的催促,到自己催促著自己,我們總是揣想著一個更好的未來,卻忽略了眼前的現在。

然而,諷刺的是,當我們終於趕上一班又一班的地鐵列車,完成託付的時間表,卻總是忙亂著,似乎也沒有更快樂。Neverland就是一個永遠到不了的地方。

更糟的是事情從來不會這麼順利,我們總是有趕不上的時候,這種失落與挫敗,逼使我們不得不停下腳步,專注於當下,看看眼前的處境,想想眼前的自己。這也是很多人會走進心理治療的原因,不知道這樣算是因禍得福嗎?



之二、困局


關於這種因為失落而不得不停下來想想自己的故事,村上春樹早期的成長三部曲之中的《失落的彈珠玩具》(1973年的彈珠玩具)也有談過。(另外兩部為《聽風的歌》以及《尋羊冒險記》)


"1973年,伴隨著對大學生活和逝去的大學女友直子的回憶,「我」已經從大學畢業,做英語翻譯工作謀生,(奇怪地)與一對難以分辨的雙胞胎女孩同居於高爾夫球場旁的公寓裡。一天「我」偶然的想起了1970年前後大學時與老鼠常一起去的酒吧里的一台「宇宙飛船」彈珠玩具。「我」感到那台曾經吃掉自己無數硬幣的彈珠玩具在呼喚自己。因此,「我」做出了許多努力去尋找它,其間與兩個女友一起在郊外的水庫為公寓拆下來的舊電話配電盤舉行了一個奇異的葬禮。終於,我找到了與其他數十台彈珠玩具一起收藏在一個舊養雞場倉庫的那台傳奇的彈珠玩具。然而,「我」並沒有玩彈珠玩具,只是漠然地離開了它。隨後「我」送別了相處多日的兩個女友,回到屬於自己的孤獨中。「現在」,村上春樹的文字魅力就是透過充斥在都市生活符號化的抒情,去轉化那些無以為繼的痛苦。

文學評論家川本三郎便認為:

“在村上春樹的作品裏,出現大量的商品名稱,包括唱片、作家、音樂家、導演、電影等名稱。他並非想藉以描述什麼新奇的風格,只是覺得都市所提供的商品記號比「生活」更具親密感。而且嘗議以這些來訴說被記號層層包圍的都市現況。

…….

事實上,語言和述說者本人之間,幸福的一致已經完全解體的今天,所謂「生存的真實性」,是多麼空泂的語言啊!世界、生命的現實性,已經不如語言、記號的現實性來得確實了。對於完美了解這點的都市中的渺小個人來說,語言已經不是主體的裝飾物,而是主體本身了。”


或許我們可以這樣說,村上春樹的主角把語言文字的象徵之網交織過渡客體,陪伴自己度過那些無以為繼的時刻。川本三郎的評論試圖為村上春樹早期所掀起的文化熱潮平反,認為他在那時候的異質性書寫,更能表達當代青年的心聲。

在這樣符號性的書寫裏,彈珠玩具就是最重要的表徵,他是主角心心念念在現在無以為繼的生活中想要尋找的過去(主角雖然表面上成長了,實際上內心卻困在某個地鐵車站之中)。

表面上是眷戀那些與彈珠玩具共度的美好時光,包括那些帶著性暗示操作彈珠玩具的身體過程;背後卻是男主角女友直子去世的失落與憂鬱。關於這一點沒有花太多篇幅描寫,直到挪威的森林才有更深入的探索。


不管是失落的彈珠玩具,或者是地鐵站的魔術方塊,讓我思考的是:為什麼有些人因著某種失落,會選擇讓自己困在沒有出口的永恆中,就精神分析的概念來講就是固置(fixation)。

我們心心念念地想要回到過去的某個吉光片羽,然後不知不覺中,我們就把日日夜夜的當下眼前活成那個想要回到的過去。

然後我們就變成被困在時間琥珀裡的蒼蠅,就短片的場景來說,就是少女無以為繼的地鐵車站,但如果我們細心體會,會不會真正被困住的反而是魔術方塊,它就像是一抹幽魂,在地鐵車站徘徊,想要尋回往日的美好時光?


這也是為什麼故事的最後是這樣說的:

就在此刻,下班列車即將到站,魔術方塊像是意識到甚麼似的,更是用盡心思要吸引少女的注意,像是要跟即將到來的列車競爭甚麼。

可惜的是,少女很快地解開魔術方塊,但還是匆匆地趕上列車,徒留魔術方塊繼續留在原地的地鐵車站。

少女離去的地鐵車站似乎有點寂寞,無以為繼的變成是魔術方塊,然後,它也在等待著下一個可以陪伴它度過困局的人,很快地,它又看到另一位沒有趕上列車的中年男子。



之三、回不去了


《失落的彈珠玩具》最令人動容的就是最後主角終於在碩大的雞舍找到失落的「宇宙飛船」彈珠玩具,透過啟動總開關讓那些冰冷的玩具起死回生,在冰冷的空間中與玩具互相取暖的對話。


"你好,我說……不,也許我沒說。 總之我把手放在她球區的玻璃罩上。 玻璃冷冰冰的,我的手溫留下白濛濛的十個指印。 她終於睡醒似的朝我微笑。 令人想起往日時光的微笑。 我也微笑。

似乎好久不見了,她說。

我做沉思狀屈指計算,三年了! 轉瞬之間。

我們雙雙點頭,沉默片刻。 若在咖啡館裡,該是啜一口咖啡,或用手指擺弄花邊窗簾的時候。

總是想到你,我說。 心情於是一落千丈。

睡不著覺的夜晚?

是的,睡不著覺的夜晚,我重複道。 她始終面帶微笑。


不冷? 她問。

冷啊,冷得要命。

最好別待太久,對你肯定太冷了。

好像,我說。 隨即用微微發抖的手掏出香煙,點上火,深吸一口。

彈珠玩具不打了? 她問。

不打了,我回答。

為什麼?

165000是我最佳戰績,記得?

記得,也是我的最佳戰績嘛。

不想玷污它,我說。

她默然。 唯有十個得分燈慢慢上下,閃爍不已。 我望著腳下吸煙。


為什麼來這兒?

是你呼喚我。

呼喚? 她顯現一絲困惑,旋即害羞似的莞爾一笑。 是啊,或許是的,或許是我呼喚你。

找得我好苦。

謝謝,她說,講點什麼。

很多東西面目全非了,我說,你原先住的娛樂廳後來成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甜甜圈專賣店,咖啡難喝得要死。

那麼難喝嗎?

過去迪士尼動物電影上快死的斑馬喝的正是那種顏色的泥水。

她哧哧地笑。 笑容真是燦爛。 倒是座討厭的城市啊,她神情認真地說,一切粗糙不堪,髒亂不堪……

就是這個時代的啊。

她連連點頭。 你現在幹什麼?

翻譯。

小說?

哪裡,我說,全是泡沫,白天的泡沫夜晚的泡沫。 把一條髒水溝的水移到另一條裡罷了。

沒意思?

怎麼說呢,沒考慮過。

女孩呢?

也許你不信:當前跟雙胞胎過日子。 做的咖啡是非常美味。

她嫵媚地一笑,眼睛朝上看了一會兒。 有點不可思議啊,好像什麼都沒實際發生過。

不,實際發生了。 只是又消失了。

不好受?

不會,我搖搖頭,來自“無”的東西又各歸原位,如此而已。

我們再度陷入沉默。 我們共同擁有的僅僅是很早很早以前死去的時間殘片,但至今仍有些許溫馨的回憶如遠古的光照在我心中來回徬徨。 往下,死將俘獲我並將我重新投入“無”的熔爐中,而我將同古老的光照一起穿過被其投入之前的短暫時刻。

你該走了,她說。

的確,寒氣已升到難以忍耐的程度。 我打了個寒戰,踩熄煙頭。

謝謝你來見我,她說,可能再也見不到了,多保重。

謝謝,我說,再見!


我走過彈珠玩具的行列,走上樓梯,拉下拉桿開關。 彈珠玩具電源如漏氣一般倏忽消失,完全徹底的沉寂與睡眠壓向四周。 我再次穿過倉庫,走上樓梯,按下電燈開關,反手關上門——在這段時間裡,我沒有回頭,一次也沒回。"


這段對話有一種千辛萬苦的感覺,但在這種千辛萬苦中卻也明瞭些甚麼。

主角像是看到自己選擇的困局,像是讓生命困在沒有出口(未來)的地鐵車站,只能透過現代生活的符號所營造的小確幸來麻痺自己。

在這裡,語言的作用不是為了追尋光,也非為了找到出口。而是為了讓自己哪裡也去不了,然後定格於時間的某一點,像是蒼蠅困在琥珀中。


我想,有沒有可能主角忽然透過彈珠玩具看到自己,看到自己把自己冰凍在時間的雞舍,受困的地鐵車站。然後,他想著甚麼東西不用如此死寂下去,而是,可以有些甚麼流動的可能。

因此,他離開彈珠玩具,離開倉庫,離開了現有的生活。


廚房之夜的創傷與攻擊



                                                   本文乃 準備20210805  山風頻道寫就


之一、前言


我們這周主要是談桑達克的繪本《廚房之夜狂想曲》,兼談兒童與原始性。

讓我想到克萊恩在〈兒童分析的心理學原理〉這篇文章中提到,兒童的心智狀態意識與潛意識靠得很近,因此對詮釋的反應出乎意料的好。

另一方面,由於兒童的語言與自我功能發展未臻成熟,因此在兒童分析中還是得透過遊戲中的行動,去取代語言。

這幾天我們談桑達克繪本中的小米奇,特別談到深夜時分被樓下的噪音所困擾,因而逃到他所創造的夢裏頭,在此,他用做夢取代兒童遊戲中的行動,還有症狀。


小米奇所要面對的難題,與克萊茵在同篇文章講述孩子所需面對的,關於心性發展的種種挑戰;尤其是各種剝奪:如斷奶、原初場景、伊底帕斯情結、手足出生競爭等。

在面對這些生命的痛苦時,兒童會發展出精神官能症,反映了面對成長痛苦所發動的攻擊與暴力,還有繼之而來過於強烈的罪惡感。

其中有談到一個小女孩特魯的案例,就有夜驚的症狀,把床上弄得又髒又濕(我猜可能是尿床)。這個小女孩起初很自然地偏愛父親,在妹妹出生之後不知怎麼就轉向母親,然後就發展出精神官能症狀。


在克萊恩與特魯的遊戲中:

「四歲的特魯德在分析時總是玩到天黑,直到不得不上床睡覺。 她會從特別命名的房間角落走出來,爬到我面前,發出各種威脅,說要刺我喉嚨,把我扔到院子,焚燒我,或者把我交給鎮長處置。 她會試圖綁住我的手腳,從沙發上掀開毯子,說她在做「po-kacki-kucki」。看來她想在母親的「芭蕾舞裙」尋找對她來說代表孩子的糞便。

還有一次,她想打我的肚子,並聲稱她想除掉我的排泄物,好讓我變窮。

這種隱約感覺到父母性交還有小妹出生的剝奪感所衍生的暴力,讓我們不禁想到廚房之夜小米奇的經歷,還有他對此成長痛苦的因應。


接下來我來講故事,不管你有沒有聽過故事,我邀請大家透過故事去體會小米奇身為兒童主觀的經歷還有感受,藉此可以更靠近原始性一些些:


你們聽過米奇嗎?

他在深夜聽到令人困擾的吵雜聲

忍無可忍的他終於大叫:

下面的!!你們給我安靜點!!


然後米奇掉進黑夜中,褪去了他的衣物,

米奇經過月亮,飄過媽媽爸爸身邊,他們正沉睡著。

(米奇在飄過爸媽房門時不禁叫出聲

似乎想看清楚房門裏正在發生甚麼事。)


然後米奇掉進夜之廚房的光亮中

在哪裡,麵包師傅會在破曉前烤麵包

這樣我們就在清晨有糕點吃。


他們把米奇混在麵團裡,唱著:

牛奶混進麵團裡,牛奶混進麵團裡

攪拌他,磨蹭他,製作他,烘烤他。

然後把麵團放進烤箱中,就會有美味的米奇蛋糕!!


就在煙霧嬝繞,香氣四溢的烘焙過程中

米奇從麵團破繭而出,他大叫:

我不是牛奶,牛奶不是我!!

我是米奇!!

(背景中是米奇烤箱)



然後他從烤箱縱身一躍

跳上麵團

像是夜之廚房上升的星星

他用力地對麵團又揉又敲又敲又拉


待他大功告成(一架戰鬥機飆風成形)

麵團(飛機)裡的米奇準備上路


麵包師手中拿著量杯

邊跑邊叫喊著:牛奶!牛奶!早晨糕點的牛奶啊!!

(這邊看起來像是要米奇幫忙取牛奶;但更像是他們的牛奶要消逝無蹤)


別大驚小怪!我是飛行員米奇

我會用米奇的方法取回牛奶

然後他抓住量杯向上飛升!!


愈飛愈高

愈飛愈高

直抵夜之廚房的銀河頂端。


(我們看到銀河頂端就是碩大的牛奶瓶頂端;這邊有許多雙關語,字詞的滑動,口慾的移置)


米奇這個牛奶人潛入瓶底

唱著:

我在牛奶裡,牛奶在我裡

天佑牛奶,天佑我也

(我們可以看到他的全能防衛,戰鬥機融化在牛奶中,他又變成全身赤裸脆弱的嬰兒)

然後他游至瓶口頂端,將牛奶從量杯往下倒至麵糰中

然後麵包師將牛奶混進麵團,一面攪動的麵團,烘烤著麵團

(這邊米奇又跟牛奶盒而為一了)


牛奶在麵團裡,牛奶在麵團裡

我們烘焙蛋糕,一切安然無恙


現在在夜之廚房的米奇嚎叫著:

咕咕咕!!咕咕咕!!!

(我們同時也看到遠方的城鎮已經破曉)


然後從側面滑下

直直地落在床上

身子也乾了,進入甜蜜的夢鄉。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每天早晨都有糕點可以吃

一切都要感謝米奇啊!!




之二、  戰鬥機的攻擊與補償


讓我先從小米奇掉到麵團中,被麵包師攪拌著的過程說起。

小孩子困擾自己要被父母擺佈(當麵團被攪動時,我們像是正在經歷戰爭般的作愛,原來我們一直置身於原初場景)。

我們是父母創作過程的原料(牛奶),也是父母作創作過程的產物(蛋糕);不管是原料(身體,情感,DNA)或者是過程(做愛);我們說穿了就是父母,父母也就是我們;我們是廚房之夜的結晶體(寶寶)。

也可以說,這種伊底帕斯是很原始的,而整個過程似乎不是那麼令人愉快的。

因為我們好希望我們只是我們自己,甚至所們是全世界,全世界是我們;在我們最原來的經驗中,我們真的是這樣認為的。


我們好希望可以從這種置身其中掙脫出來,

我們想要給自己一種破繭而出,給自己另一種新生。

這種新生不是父母給予的,

這就是為什麼米奇會從麵團裡頭破繭而出。

我們剛開始的掙脫不免帶著攻擊與暴力,

畢竟,很多我(me),都要從更多的非我(not me)中出生。


我們想像著一種自戀的無性生殖,

我們製造出自己,

這樣就可以免除那種夾在父母中間的痛苦。

於是我們給自己製作出一架戰鬥機,

它的強悍勇猛映照出背後的脆弱無力;

我們希望可以透過這架戰鬥機,帶我們飛得又高又遠,

飛離這種置身其中任其擺佈的處境。

在這種原始的防衛中,我們真的做到了,

然後失落與無力感就被拋擲到父母身上。

當麵包師在下面驚慌無力地大喊著:牛奶!牛奶!

我想到那些饑貧交錯的難民,苦苦等待著天空的飛機拋下救援的物資。


在夢中,米奇攻擊了象徵父母的麵包師,奪走了他們的牛奶。

但在接下來的片段中,米奇神奇地為他的罪惡感做了補償。

他將牛奶帶回給麵包師,將自己帶回給父母;不知道為什麼,他又願意變回一個孩子,一個被奶水餵養的孩子。

在他的全能幻想背後,似乎環繞著促成的扶持環境(holding enviroment),讓他可以感受到自己的力量,隱隱約約地卸下防衛,以孩子的姿態,去體驗這個過程。

父母如果從孩子的啜泣聲中可以了解,就會如同夢中的麵包師樂於扮演這種因投射而反轉的角色。從驚慌地吶喊著牛奶呢?轉變成可以對孩子寄予期望,相信孩子可以取回那些攸關生存的物資(牛奶)

這樣的父母願意抬頭仰望孩子,讓孩子可以上演一場飛行員救難記,從一個罪犯變成一個英雄。


其實,故事中米奇的驟然轉變總是讓我驚訝,畢竟我知道成長的道路總是崎嶇不平,怎會做一個夢就得到療癒?一定還有甚麼是我還沒想到的。

關於扶持的環境如何形成?這個故事還有甚麼線索?如果你們有更多想法,期望你們告訴我,提供給我思想的物資,讓我跳脫這團麵團,讓我飽受甘霖。(註一)




之三、廚房之夜,創作之夜



最後我想談談,廚房之夜背後反映的另一個命題,跟創作有關。

Donna Bassin說:


「將製造嬰兒與創造事物之間連繫起來,一直是種精神分析式的觀察,而今近乎傳統。 因此,寫作喚起了伴隨嬰兒誕生的所有焦慮——不完美、傷害、分離、妒羨、伊底帕斯式的跨越。 雖然這種現象已被許多作者觀察與討論——甚至弗洛伊德(引自 Grubrich-Smithis,1986 , 75 頁)也曾討論環繞在他的寫作中,分娩的痛苦——然而這似乎是個有限的老套。 在我看來,寫作不僅是如同母親創造嬰兒般的嘗試,也是創造與重新發現客體關係、認識他人、動力性的抱持環境、轉化性的繆斯之嘗試。 我們寫的不僅是個“嬰兒”,而是我們自己的各種夥伴關係——母女、父女、情人。」


我們的寫作不是無中生有,從一開始,它就是建立在一個精神分析的大家族中。

如果我們細細體會,自然會知道這其中的愛與恨,誰與誰在思想與理論上交媾,然後產下哪個子嗣。其中也不乏在這個大家族中,手足競爭與互相合作。

我們無法甚麼都不讀而開始寫作,我們也無法甚麼都不引用而開始寫作,即使你真的如此,你的想法也絕非原創的,因為任何原創的想法都會是一加一而大於二,那兩個一,就會是我們思想上的父母,當你試著去連結這兩者,你就承認了他們曾經的交媾,然後你也默認了,再現了,他們曾經的交媾,在你眼前活生生地上演。

或許這就是創作的困難,總是會來來回回要克服許多困難的情緒,也像是廚房之夜所要讓我們領略的。

當我們願意承認,並領略現在的我們畢竟已經不知道受到多少大師、前輩、與同儕的滋養,飽受他們餵食的奶水,我們才會成為奶水在我們之中,我們在奶水之中的奶水人(milk man)。

當我們克服了這種痛苦的情緒,我們防衛的盔甲會逐漸卸下,然後我們或許才有可能真正地生出創意。

就像米奇潛入奶水底部,它防衛的戰鬥機盔甲逐漸融化,它又變回赤裸的嬰兒,浸淫在奶水之海的滋養中,願意相信這個創作與寫作的真相,從來都是倚賴著大家融為一體的貢獻在裏頭,就像是你讀Winnicott,就不得不想到Klien一樣,畢竟那是一個孩子對母親深情的呼喊與對話。對於現在的我們,到底是Klien滋養了Winnicott? 還是Winnicott滋養了Klien?抑或,是我們身上的Winnicott滋養了我們身上的Klien?還是我們身上的Klien滋養了我們身上的Winnicott?

所以當最後米奇爬上奶瓶頂端,以公雞之姿召喚黎明升起,這是哪一種勝利?

我不會僅認為這是一種陽具姿態的勝利,毋寧說這是一種創作的勝利,經過這一番艱苦的過程,我們思想的小孩/蛋糕,終於可以再度出生的勝利。

難怪乎,我們要感謝米奇,這個奶水人,沒有他,我們也沒有可口的作品(cake)可以享用。



註一:在後來的討論中有人提到陳瑞君心理師說的尿尿小童,孩子的尿尿往往是攻擊,卻也可以拯救戰爭。因此攻擊如何變成是給予,讓沉重的罪惡感有可能轉變成補償,是個深遠的課題。




參考文獻:


桑達克 (Sendak, Maurice), 廚房之夜想曲, 出版社:格林, 出版日期:1994-01-01

Klein, M. (1930-1931). Les Principes psychologiques de l'Analyse Infantile. Rev. fr. psychanal., 4(3):440-453.

Bassin, D. (2002). I'm in the Milk and the Milk Is in Me: Writing from the Night Kitchen. Studies in Gender and Sexuality, 3(3):297-308.


如何探測原始性?(閱讀憂鬱的熱帶)

                                                            李維史陀1936年在巴西部落


之一、從存在主義到結構主義再到後結構主義


當我們談到人類學的時候,不禁就會想起其與精神分析共同的追求,就是對於人類原始性的關注,或者對於從原始到文明這一路曲折的研究。

要解構文明的層層推疊,並且有品味看到其中的原始性是很不容易的浩大工程,許多富有熱情與遠見的理論家都縟力以赴。在這個過程中到底需要怎樣的準備與能力呢?李維史陀在憂鬱的熱帶的書寫或許可以給我們一些答案。


其實我在很年輕的時候就買了憂鬱的熱帶,這部大書跟著我搬了幾次家已經幾經風霜,但一想到自己跟它實在很不熟就心生羞赧。這次有機會閱讀李維史陀及憂鬱的熱帶,讓我這個門外漢終於有緣分親炙法國引領世界五十年風騷的思想潮流。

從石破天驚強調哲學應該思考與關懷人類處境的存在主義;到認為個人實存與自由不該無限上綱,背後必有大一統的結構立基的結構主義;以及影響當代心理治療甚深的後結構主義(傅柯、阿圖舍等...),及其分支後現代主義。我初學心理諮商就是從後現代主義開始,認為每個人的生命體驗,以及理解生命本身的知識,均逃不過背後層層交疊的社會、文化與權力關係的結構;有趣的是,後現代心理治療的宗旨就是要質疑這個大結構,透過找回個案生命的在地知識以找回主體性;感覺百年思潮繞了一大圈,似乎又可以聞到一點存在主義的味道。


只是從不同學門出發,試著與其對話,對於學習與實踐精神分析會產生甚麼影響呢?

其實,試著跨出精神分析自家這道門檻,除了看到一個更為寬廣深邃的萬象世界之外,另一方面卻也讓我長出另一種全新的眼光,回看精神分析。這種位移有點像是李維史陀說的:

「人類學家自己是人類的一份子,可是他想要從一個非常高遠的觀點去研究和評斷人類,那個觀點必須高遠到使他可以忽視個別社會、特別文明之特殊狀況的程度。他必須在長期與自身族群隔絕的環境下生活和工作;歷經如此徹底和劇烈的環境改變之後,使他染上了一種長久不癒的無根性;最後,他變得感到無處可以為家,他在心理已成為殘廢。」


這種無根性就是人類學的「參與觀察」,移居異地長期下來所導致的一種狀態,以及從這種狀態所引發看事情的觀點,也就是李維史陀說的更高遠的觀點。

讓我們把無根性與自由聯想連在一起想,所謂無根或者無家應該也可以說是處處為家;這就像是自由聯想一般,可以讓自己的感覺與思考落在任何地方,進入它,卻又不攀附在任何既定印象與成見;因此,無論是觀點的取得以及研究者本身的狀態,就具有既遠又近的性質。這也是人類學參與觀察的近,以及透過移居異地跳脫自身文化制約的遠;這也正是精神分析日日臨床工作要磨練的技藝。


分析取向的治療師被提醒要同時可以貼近個案的現象場(甚至允許自己可以跳下去與個案做某種程度的共演),但也時時要透過神遊與自由聯想讓自己不要過度認同個案,允許一種精神上的獨立與自由;但是單有這些還不夠,尚需結合以上兩者等待著第三種觀點的創生,那就是分析的思考;誠如Bion說言:它在那裏等待著思考者(也就是分析師)可以思考出它。


看著法國學界來來回回,從不同角度切入生命的思索,發現也很接近精神分析對人類心靈探究的過程。

李維史陀勇於批判它那個時代的思想潮流,認為它所受的哲學訓練像是在玩頭腦體操與語言遊戲,就像Bion說的-K ;也像是在分析治療中,我們常常被提醒詮釋本身不要成為硬梆梆的知識術語的置入,也不要像是跟個案開研討會般變成語言的口交。

李維史陀對存在主義的批判提醒我們過度執迷於現象場與主體性(個人主觀),可能會變成「女店員的形上學」;我猜想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要我們緊緊滿足於此,還要對經驗做後設的思考,以及把知識的視野拉到更大更遠的格局,跟人類共同的處境呼應。

但是這種提醒也不是要我們得魚而忘筌,就像是在憂鬱的熱帶,李維史陀絕不放過細細書寫那些存在的體驗,可以花上整整十一頁(中譯版)書寫落日的景象。使我們這種些日日浸泡在個案存在體驗的治療師都望塵莫及。因此李維史陀批判存在主義並不是要我們拋卻現象場,而是提醒我們在取得知識的過程中不要顧此失彼。


經驗跟知識,存在與結構不是對立的兩端,它是彼此互為參照的兩種狀態,也可以彼此互文。就像Bion再三強調的:從經驗中學習。知識的取得是不可能脫離出人類本身真切的情感與肉身的體驗。



之二、

“憂鬱的熱帶”第六章。頁77(馬克斯主義與心理分析),到頁78(各式各樣的事物。)



之三、回應第一段


李維史陀在這個段落試圖檢視馬克思主義、精神分析、以及地質學的脈絡與關係,並且試圖為人類學在其中找到定位。或者我們可以說,他是從對這三個學門形塑出他對人類學的認同熱愛。這份熱愛有他所堅信的知識之為何,知識生產如何與個人堅信的價值以及看待世界的方式相結合,更重要的是,學術如何與研究者的個性相結合。


誠如李維史陀對自己個性的理解:「那種永遠在躍動,深具侵略的個性。」應該也不適合從事鎮日關在書堆,頂多在咖啡館與沙龍移動,高談闊論的學者生涯。

李維史陀也不是喜歡追逐鎂光燈的高調個性者(對照沙特),因此將自己置身在旅途與異鄉(遠離人群與目光),一方面可以滿足其外向性格,一方面又可以享受安靜與低調,從事深刻的思考活動。何樂不為?


也是因為李維史陀這種多面向的個性,讓他能從不同個性的維度導向不同的狀態與位置,並透過這種多面向去探尋與建構知識。或許也說明了他經過許多年才找到人類學,恰好可以融合多種知識取向、結合各種方法工具來生產知識的學門。

這種多維的知識生產位置,也意外地使得李維史陀的理論深具廣度與深度。而憂鬱的熱帶這本書更顯露出這種特性,基本上這本書很難定位,你可以說他是夫子自道的自傳,也可以說他是嚴肅的學術論文,更可以說他是旅遊文學,甚至可以說他是詩。這本書貼切地把這種多維的知識生產過程述說的深具魅力。


為什麼多維的導向對於探究原始性會有幫助呢?或許面對文明性(個體或者文化的防衛),採取一種直面式的線性邏輯很可能會被誤導,或者迷失方向;因為這種邏輯就是文明性建立後的結果。而要探究原始性就要使用原始性的邏輯,而訓練研究者靠近原始性的邏輯可以從拉廣著手,就精神分析來說就是自由聯想,或者與其他學科對話。其後才有加深的可能。



之四、日落與看事情的角度


李維史陀說:「太陽從地平線消失以後,光馬上轉弱,形成的視覺平面每一秒都更為複雜,白天的光線對透視構成妨礙,但在白天與黑夜的交界地帶,可以形成天賜的奇幻建築。黑暗一降臨,一切又都平淡無奇,好像某些色彩美妙的日本玩具一樣。」


這段話不禁讓我想到薩所羅蘭透過李維史陀進行的跨學門對話,在白天與黑夜的交界地帶,可以形成天賜的奇幻建築。(人類學也是一種跨學門的學問)

此外,李維史陀認為「白天的光線對透視構成妨礙」,並強調在日落那短短的時間中,光的折射很重要。唯有折射,才能形成豐饒多變的日落景象。

這讓我想到知識的思索也可以採取折射的姿態,從各種角度折射出各種形貌,有時候在觀察與思考一件事物時,可以允許自己稍微偏離一下,轉個彎,或者離題。或許還會引領出柳暗花明又一村也說不定。

這也是自由聯想的真締,我們會鼓勵個案說出不相關的東西,甚至是沒意義、太瑣碎,禁止自己說的東西。也是透過折射去靠近。


折射也讓我想到詮釋不要說得太直接,直射的光通常會灼人;說的意有所指是因為顧慮到個案的準備度與接受度,也讓個案有空間跟我們所詮釋的事物保持距離,距離除了可以避免傷害之外,也有餘裕產生各種想法,這或許也是李維史陀所描述的日落的多層次的豐饒之美吧。



之五、唸第二段

“憂鬱的熱帶”第七章。頁87(日落有兩個不同),到頁89第五行結尾。


註釋:參考文本為

憂鬱的熱帶中譯本


(記錄於20210729年薩所羅蘭心理的午餐直播活動之後)